第126章 老將軍武運昌隆(1 / 1)
“我再不來,就無顏面對馬家的列祖列宗了,咳咳咳——”秦良玉衝秦佐明擺了擺手,一步一步的走向敵人,走向殺的眼睛通紅的敵人。
她的眼眸深邃似乎充滿了決絕,她的表情溫婉中帶著一絲懷念,溝壑縱橫的皺紋裡記憶著曾經與其夫君馬千乘馳騁沙場的點點滴滴,五十年過去,彈指一揮間,如今斯人已去而她老態龍鍾,她能為夫君、為石砫百姓做的也僅剩下這佝僂的血肉之軀。
“老夫人!您不能再往前走了!”一群士兵一邊去韃子廝殺一邊勸道,他們這些人幾乎都是秦良玉看著長大的。
“想不讓我死,那你們就給老身拿出點男人的氣概,倘若你們守不住,老身寧願死在這刀劍之下,也不屈服於懸樑之間。”秦良玉環視了一眼滿身血汙計程車兵,十分堅定的道。
“老夫人,俺們不怕死,不怕死呀!可俺們從昨夜打到現在,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您瞧瞧他們,就是衝上去也全是送死,咱們,咱們人太少了……”那士兵一邊哭一邊指著前頭一片片的屍首道。
秦良玉並沒有因為這士兵所訴說的慘狀而有所動容,她經歷的惡戰、血戰實在是太多了,而且到了她這個年紀實際上早就看開了,可唯一放不下的還是守護了這片土地半個世紀的百姓們。
“老四,敲鐘去,四下。”秦良玉面無表情的對累倒在地的秦佐明道。
秦佐明聞言愣了一下才明白了姑母的意思,他表情沉重,但卻絲毫沒有遲疑,想著秦良玉跪下磕了一個頭後,就帶著兩個衛兵下了城牆。
石砫縣的街道上雖然因為戰亂並沒有什麼行人,但透過街道兩旁房屋門落的縫隙,秦佐明十分清楚的知道,無數的眼睛都在透過門縫盯著他,他再也無法壓抑心中的苦痛,眼角的淚水滑落卻不敢去擦,因為他明白這樣做的代價。
鐺——鐺——鐺——
“咦,晨起時不是敲過鍾了嗎?怎的又敲?”一間普普通通房舍裡,女人對自己的男人和孩子們道。
石砫城的鐘樓與其他城池的鐘樓不一樣,並不負責報時,基本只有戰爭期間才會使用,所有人都清楚,戰爭一旦來臨,鐘樓敲鐘三下,代表讓平民火速進城躲避戰亂。
鐺——
話剛說完,鐘樓又響了一下,女人的疑惑更甚了,一直蹲在角落裡的男人卻突然皺起了眉頭。
四聲,代表著戰爭進行到了最殘酷的時候,號召全城民眾不論男女老少凡是有體力的皆前往城牆抵禦外敵,在此之前的五六十年時間裡,鐘樓連敲四次的情況只出現過一次,上一次還是在二十多年前,那時候男人才十幾歲。
男人沉默的站起身來,隨手將牆上的劈柴刀取下,又拿出一塊磨刀石吭哧吭哧的磨起來。
“老大、二丫,去尋你三嬸去。”女人沒理睬男人,只是吩咐兩個孩子道,兩個孩子雖然不明白因為什麼,但都老實的聽從了母親的話出了門。
片刻後,柴刀已經被磨的鋒利,男人隨即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他走到門口站住,沒有回頭的道:
“靈芝,俺怕是得出去一趟,俺要是死了,你得保護娃兒,教他們給俺報仇。”
“要是真被韃子攻進來,俺會以死明志不給你丟臉,你放心,娃兒都大了,他們要是能活下去,肯定得給咱報仇。”女人很明顯也清楚鐘聲敲四下的含義,說完就不再言語,而是靜靜的看著自己的男人。
男人突然回頭眉頭舒展開來,他看著自己的女人露出了個好看的笑容,半輩子不苟言笑的男人讓女人驚呆了。
街道上,陸陸續續的人從房屋裡走出來,他們有的年輕,有的年邁,頭髮灰白,他們手裡握著柴刀、鋤頭、鐮刀等農具,有的乾脆只是拿著一杆木叉。
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即將迎來的是什麼樣的危險,但是沒辦法,想讓妻小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就是把自己先豁出去,否則等待全城人的,或許只會是屠城。
“秦將軍,哪個城牆更危急些,俺就去最危急的地兒。”拿著柴刀的男人看到剛從鐘樓回來的秦佐明,隨即焦急的問道。
“東城,老夫人也在東城,大家快些,拜託了!”廝殺一晝夜身心俱疲的秦佐明再也支撐不住,跪倒在那人面前暈了過去。
“什麼?老夫人也去了城頭?”拿著柴刀的壯年男子一下子變的激動。
街道上本來略帶頹喪的民眾一下子變的激憤起來,就猶如龍被觸碰了逆鱗、虎被擼了鬍鬚一般。
“鄉親們!老夫人保衛咱們石砫五十餘年,現如今石砫危急,韃子殘暴之行早已貫徹南北,左右都是個死,切不可讓老夫人犯險受辱,咱們跟韃子拼了!”柴刀男子大吼一聲當即衝向秦良玉所在的東城。
秦良玉治理石砫宣慰司五十餘載,對治下百姓愛民如子,即使朝廷加徵各種苛捐雜稅,秦良玉也多用府中銀錢幫助百姓化解,所謂日久見人心,更何況是五十幾年如一日,這一份恩德全城的百姓不論老少都心中銘記,柴刀男子的一聲怒吼,足以點燃這麼多年百姓們心中的怒火。
“跟韃子拼了!”拎著鐮刀的、鋤頭的、或老或少的石砫百姓全部衝向城頭。
什麼叫視死如歸,什麼叫眾志成城,這一刻在石砫城內彰顯的淋漓盡致。
“將士們,身後就是咱們的親人、妻子父母,老身、包括你們所有人皆無路可退,我就站在這兒看著爾等,衝上去!與韃子同歸於盡,倘若爾等身死,老身當往!”秦良玉手執白杆長槍,指著嗷嗷叫著衝上來的韃子,對城頭上疲憊不堪的僅剩的白桿兵道。
她銀白的頭髮在城頭飛舞,她的聲音並不大,但卻充滿著鬥志,如同一隻永遠不會被擊敗的猛獸般,彷彿只要她在,戰鬥就不會結束,只要她還站著,就永遠不會失敗一般。
白桿兵們感受到了秦良玉的意志,即使早已傷痕累累疲憊不堪,仍舊咬緊著牙關,手裡僅僅握著長槍,毅然決然的衝向了源源不斷爬上城頭的韃子。
“老夫人!俺們來遲了!”柴刀男子紅著眼睛衝上了東城牆,見到秦良玉後當頭便拜。
“只要老身還站在這兒,永遠都不遲,我石砫的好男兒,上陣!殺敵!”
“老將軍武運昌隆!”柴刀男子給秦良玉磕了三個響頭,而後大吼一句衝向韃子。
隨著秦良玉的命令,源源不斷衝上來的石砫百姓猶如打了雞血一般,手舉榔頭、柴刀、甚至鋤頭鐮刀衝向了敵人。
“老將軍武運昌隆!”
不斷有跟上來的石砫民壯高喊著口號,他們心裡十分清楚衝上去的後果,但相比於自己的親人以及為石砫乃至朝廷奉獻一聲的秦良玉,他們的犧牲實在沒有什麼。
阿濟格在城下焦躁的來回走著,他身後的蒙八旗將領也都唯唯諾諾,又半個時辰過去了,可城頭仍舊沒有被完全拿下,這讓蒙八旗將領十分的難堪。
兩萬大軍圍攻滿打滿算只有三千人的小小縣城,還是用車輪戰輪番攻打了一天一夜,一面城牆滿打滿算就七百多人,他們試過強攻兩面城牆,也試過同時圍攻四面城牆,傷亡已經高達兩千多,可依舊沒有真正攻破這個小小縣城,即便是漢八旗的那群奴才們也會沒有臉面,更何況一直比擬滿八旗的蒙古韃子將領。
“報!啟稟王爺,敵軍召集了城中百姓守城,阿克圖請求支援!”這時,一個傳令兵快步跑來稟報。
“什麼?連區區百姓組成的防線都攻克不了?阿克圖竟敢謊報軍情?無能!無能!無能!”原本就暴躁到極點的阿濟格彷彿找到了發洩的埠,一邊手執長刀亂砍,想將那傳令兵砍死,一邊口中大罵,他的親衛趕緊上前勸阻,那傳令兵才嚇了一身冷汗的全身而退。
“廢物!都是廢物!傳我軍令!第一個攻入城內者,賞銀一萬兩!官升三級!攻破此城後,屠城三日,以犒賞三軍!”阿濟格幾乎是咬牙切齒的道。
“王爺!攝政王殿下已經三令五申,不得再行屠戮之事,以免引得天下百姓恐慌,王爺請三思!”部將中唯一的漢人隨軍參謀文德發趕緊出班勸阻。
彼時由於蟎人入關後對嘉定、揚州、蘇州、江陰等地的一系列屠戮,致使天下漢人群起而反之,攝政王多爾袞自然知道得罪天下百姓的後果,是以下達了旨意,不得在隨意屠戮城池,雖然文德發知道此時出來勸諫很危險,但職責所在還是戰戰兢兢的站了出來。
“三思你娘!誰敢多言,如同此人!”阿濟格如同瘋魔一般,掙脫了親衛的束縛,一刀將那文德發砍翻在地,鮮血濺了周圍部將一臉。
屠城雖然很忌諱,但所有部將心裡頭都明白,這條命令一下,才能最大限度的啟用手下士兵們的暴虐之心,入城之後所得銀錢皆歸自己,看上哪個娘們就能為所欲為,不受任何人的束縛,畢竟像這樣的機會可不多。
那傳令兵領了軍令,剛要前去通傳,這時又有斥候模樣的輕騎快馬趕來。
“報!啟稟王爺,從西邊疾馳來一股騎兵,距離此地僅有十餘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