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須看冰雪凌高節,何必風埃運苦心(3)(1 / 1)
秋承一聽到這校尉的話後,臉色陡然大變,心底暗自著急。他趕緊來到了校尉的旁邊,笑道:“校尉大人,我們都是些正經的讀書人,怎可能要謀反呢?我們沒事就在這裡喝喝酒水,發發牢騷,礙不得別人什麼事啊。”
校尉看向秋承,笑著搖了搖頭:“你小子,是個讀書人自然不假,不過正不正經我不知道。讀書人怎不會謀反?讀書人心裡想的甚多,這些念頭匯聚成一篇文章,也是最危險的。
你來求情沒用,這裡的所有人,我都要帶走,一一進行審問!”
秋承這下徹底懵了,不知接下來該怎麼辦,他走到了黃文甫的身邊,見其臉色陰沉,也不像是拿定了主意的樣子。
一旁的荊天看到了這一幕,有些緊張,他看向身旁的兩人,急聲道:“這些官兵什麼時候來的?”
李清音抱胸而視,眼神凝滯,沉聲開口:“看他們的動作如此麻利,一到現場就將四處封死應該早就預謀了。而且看樣子,他們應該要抓人了。”
“舵主,這該怎麼辦?我們應該去救下他們。”荊天捏緊了拳頭,看向腰間的木劍和斷劍,卻也有心無力。
“我們現在去救他們,也可以。只是我沒有偽裝,就此現身恐怕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而我記得,荊大俠你身上有帶能前輩為你準備的偽裝麵皮。其他人又不認識明玉安,你們兩個看準時機,如果他們真的動起手來,你們再去保護他們的安危不遲。”
李清音心思縝密,這麼短時間內,就已經規劃好了下一步的行動。
明玉安則是抻了抻懶腰,將筋骨拉抻幾下,眉宇間也煥發出一些神采,有了些許戰意。
“我正許久沒鍛鍊身體,拳頭都木了。正好,拿來這幾個人來練練手。”
明玉安起身,向那邊走了過去,荊天見明玉安這麼快就下定決心,也跟了上去。
黃文甫看著眼前的校尉,心裡一直壓抑已久的情緒有所爆發,他上前站定,指著校尉,正色亢聲:“你把我一個人抓了去吧,別動這些人。”
校尉看著黃文甫,卻是笑了,他淡淡地說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想著大英雄主義逞能,真是讀書讀傻了。
在座的有一個算一個,我都不會放走。朝廷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但同樣不會錯過一個壞人。若是沒事,你們自然相安無事。若是查出了問題,你們就等著坐牢房,吃牢飯吧!”
校尉將系在自己腰帶旁的鞭子甩了出來,揮鞭震地,氣勢十足。
“恐怕不能如你願了啊。”
這時,一道懶散的聲音傳來,校尉一偏頭,便看到了明玉安的身影,身旁還有易容後的荊天。
校尉從沒見過這兩人,仔細看了看,越來越覺得陌生,他不禁下意識問道:“恕在下眼拙,相問一句,閣下你誰啊?”
“我是你素未謀面的親爹。”明玉安嘴角一咧,開始挑逗起這校尉,笑容越發玩味。
“你!你……”校尉愣住了,隨即哈哈大笑,“原來是個傻子,還以為你有什麼本事,只會嘴上功夫嗎!”
校尉話音剛落,明玉安一個閃身,根本看不清他的影子,一下子來到了校尉的身旁。明玉安輕輕地將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之上,聲音冷了許多:
“乖,好兒子。爹爹跟你說過什麼?不許狗仗人勢,為虎作倀。怎麼總是仗著人多咬人呢?”
好快!
這是那校尉腦海中唯一閃過的念頭。
此時,校尉再也不敢輕視明玉安,整個人完全怔住了,動也不敢動,眸子裡寫滿了緊張之色。過了兩息,額頭流過一滴冷汗,他緩過神來,慌張地開啟了明玉安的手,施展輕功快步向後退去,嘴裡沉聲喝道:
“來人,給我一起上,拿下他們!”
明玉安一攤手,笑道:“都說了,不要仗著人多來亂咬。況且你嚇成那個樣子,人再多又有什麼用呢?”
庸夫之怒罷了。
明玉安晃動了兩下肩胛骨,掏出懷中的酒壺,開始狂飲了起來。
李清音看到明玉安的步伐和起勢後,點了點頭道:“提膝斟酒式、鴛鴦醉步、端杯手,居然是醉拳。”
在李清音的印象裡,醉拳大家並沒有多少,於今而言更是絕跡。但在明玉安的身上,每一招每一式,都是那般的靈活順暢,似醉非醉,形醉意不醉。簡直將醉拳領悟到了極致。
“上!拿下他啊!”
校尉見周圍的手下一個接著一個被明玉安打翻在地,氣得青筋暴起,鞭子一拍地板,呵斥著周圍欲要退縮的官兵。
幾個官兵心一橫,朝著明玉安包圍了過去。明玉安看了一眼前方圍堵的官兵,共五人,後面也上來了七位官兵,便率先衝上去發起了進攻。
一個官兵提起劍來,欲要割斷明玉安的喉嚨,明玉安卻搶將上去,一招裡合腿踢掉了官兵手上的劍,隨後身體倒仰,躺在地上,雙腿鎖住了他的下盤,一招“鐵柺李臥地剪腿”將其擊倒。
明玉安運用強大的腰力,將那人順著前面的幾人拋飛了出去,幾位官兵前方視線受了遮擋,忙向後退去,而明玉安這時正好順勢起身,一招“醉打連環”,幾次掃地連環踢將前面的人盡數打倒。
此時,明玉安在身後感受到了一陣寒芒,劍峰襲來,明玉安趕緊起身,一招“鍾離抱壇”,旋轉著身子起來,利用著大臂外側將內力釋放出來,舞起一陣罡風,向後退去。
幾個官兵又提劍上來,分別刺向他的腰間、喉嚨、胸部,明玉安上前來,一招“韓湘子擒腕”抓住了那人的手,稍一用力,那人吃痛,將劍鬆了下來,鐵劍“噌稜”落地。隨即又用起“洞賓提壺”,卸掉了其他二人的力道,又是一招“洞賓拔劍”,劍指外擋,內力將兩劍彈開,兩人又是被這一擊給震退了身體。
明玉安舞起酒壺,分別打在向自己衝來的那兩人的頭部和鼻樑上,瞬時暈了過去。明玉安繼續飛將上前,劍指切換為端杯手,鴛鴦步翻轉成醉蕩步,在人群之中戰來戰去。
“這醉拳打得甚是靈活,且拳理之中,還摻雜著其他拳種。如太極的拗步、形意的短打。酣暢淋漓,縱橫跌宕,真是一個奇才!”
李清音在一旁暗自驚叫,若是自己和這位少俠過招,恐怕撐不過五十回合。這明玉安,究竟是什麼來頭?荊天居然還結識這樣的奇人。
看明玉安融合瞭如此多的拳種,應該也結識了不少大家。
想到這裡,李清音心裡不禁又是一驚。對了,十三年前,玄陽真人的徒弟逍遙酒徒,就是以醉拳揚名,難道,這人就是他?
李清音會心一笑,她沒想到,曾經叱吒風雲的人物,如今真能讓她得以一見。
荊天看著眼前氣急敗壞,臉色愈加凝重的校尉,有些幸災樂禍地笑了笑:“嘿,分神了吧你?跟我來較量較量!”
校尉死死地盯著荊天,在齒縫裡近乎怒吼著吐出幾個字來:“誰怕你!”
荊天連忙看向自己腰間的兩把劍,思來想去,還是將木劍握在了手中,掂量掂量,重量也算是適中。他提起劍來,指向校尉。
校尉手握虎鞭,正衝向荊天,走了一半,看到荊天手裡的木劍,又聽了下來,捧腹大笑道:“哈哈哈,真別逗我笑。你以為這破木劍,就能戰勝我嗎?”
“木劍足夠了。”荊天淡淡開口。
聽著荊天有些輕薄的語氣,校尉心裡又是一怒,覺得自己被侮辱了。他提起虎鞭,獰笑道:“好!讓我打碎你的木棒子,再把你打個皮開肉綻!”
“呼”地一下,校尉手持虎鞭,直奔荊天的面門。
荊天手中握著木劍,也是向前邁步,一腳踩在地上,將腳底生起的沙土震起。他手腕一轉,木劍向前一挑,將虎鞭的力度卸掉,同時提起木劍逼近了校尉。
“媽的,一把木劍,真以為有什麼威懾力嗎?”校尉被荊天的動作氣到了,一把破木劍,竟還敢近自己的身,他揮舞起虎鞭,掄成一個個圓弧狀,朝著荊天劈了下去。
荊天看著校尉的動作,微眯起眼睛,一腳蹬地,藉助這股反彈的力,猛地躍起,一腳踢在校尉的虎鞭上。
校尉只覺得一股強大的內勁從虎鞭傳到自己的手掌之中,虎口處傳來劇痛,不由得一抖手。
\"啪\"地一聲,校尉手上的虎鞭脫手落地。
荊天趁機又是一腳踹了過去。校尉倉促應戰,卻仍是無法躲避,被荊天這一腳踹中了胸膛。校尉只覺得心口一悶,哇得吐了一口鮮血,整個人向後倒去。
校尉一個鯉魚打挺,忙地起身,將心頭血壓制著嚥了回去,一腳踢向了荊天,又向前撲了過來。
荊天早已料到校尉會這一招,身體向旁邊偏開,躲過了這一擊。
校尉一擊不中,又是一招“橫山崩”向荊天砸來。
這一次,校尉已經學乖了,一招橫山崩過後,又迅速地改變了路線,一招“長蛇迂路”,施展抖勁,將鞭子甩出數道弧線,朝著荊天的脖頸處劈砍去。荊天這一次躲閃的及時,沒有被砍到脖子。
校尉一記狠招落空,心中惱羞成怒,提起虎鞭,又朝著荊天衝了上來。
校尉手握虎鞭,揮起來又是“砰”地一聲砸向了荊天的腦袋。荊天向旁邊一閃,躲過了校尉的這一記重擊,手中的木劍向上挑去。
“嗤”的一聲響,木劍劃過校尉的肩膀,留下一條傷痕。校尉疼得嘶吼一聲,虎鞭向前抽去。
荊天一個翻身跳開,手持木劍再次衝向了校尉。兩人再一次交鋒,這一次,荊天的木劍在空中畫了一個圈兒,向後收回,劍尖直抵校尉的脖子。校尉心裡一顫,聯想到剛才木劍刺穿自己的身體,也知道了這木劍的厲害,趕忙收起虎鞭,繞開木劍,手捏拳頭,向前迎上去,硬拼了一拳。
“當”地一聲響,兩人皆是後退了兩步。
校尉咬著牙,沒想到荊天這樣棘手,戰了這麼多回合,還是久攻不下。
而他瞥了那邊一眼,情況甚至更糟,圍攻明玉安的官兵,橫七豎八地躺了起來,像是小山一樣,一個接著一個疊羅漢,如死狗般咿呀咿呀地呻吟著。
自從當上了校尉,治理中州這麼長時間,他還頭一次吃了這麼大的虧,再戰下去,恐怕難挽尊嚴,保不齊還會在此全軍覆沒,權衡了一下利弊,他也萌生了退卻之意。
“媽的,臭小子,真是小瞧了你了。改日我們再一決高下!”
校尉放下了一句狠話之後,瞪了荊天和黃文甫一眼,連忙帶著他的手下匆匆離開了。
明玉安和荊天在一旁看著官兵們丟盔棄甲,狼狽逃竄的樣子,相視而笑。
黃文甫在一旁還不知是什麼情況,不過也知道是眼前的兩位少俠救了他們,黃文甫連忙上前,態度謙卑,語氣極為恭敬:“感謝兩位少俠義施援手,不知兩位少俠尊姓大名。”
明玉安撓了撓頭,見黃文甫風度翩翩,儒雅謙和的樣子,心情也是大好,他笑著回應:“我們仗義行事,從不留名。”
荊天點了點頭,心底也佩服黃文甫的氣度,他也說道:“前輩一切保重,我等就先告辭了。”
黃文甫看向兩人,鄭重地點了點頭,互相作揖之後,這才離開。
經歷了此等變故,在座的讀書人哪還敢繼續再留下來,紛紛起身,陸續離席。
黃文甫也早沒了心情,秋承看過去,還想走上前說些什麼,只見黃文甫越走越遠,消失了他的視線之中。
另一邊,荊天和明玉安也跟著李清音離開了這裡。荊天目光逐漸有了神采,沒想到中州還有像黃文甫這樣的高潔文士,總算是讓他領略了中州好的一面。
“怎麼樣,黃文甫這人,不錯吧?”李清音看向荊天和明玉安兩人,笑道。
“不錯,我覺得是個親近的老頭。”
明玉安也出奇地贊起了黃文甫,這讓荊天有些驚訝。
“不對呀,師兄。這不像你,你按照往常一樣,應該是先說他的缺點才是。”
“哈哈,目前還沒發現他的缺點,以後慢慢觀察吧。”
“你們兩個,聊的很活躍嘛。”李清音看了明玉安一眼,問道,“敢問閣下可是當年赫赫有名的逍遙酒徒?”
明玉安微微一笑,搖了搖頭:“前塵故事,不提也罷。”
“不錯呀,當年的三俠,一下子我就見到了兩位。不知還有一位,究竟是什麼感覺呢。”
李清音說到這裡,明玉安的眸子變得深沉了許多,想來費然,他也是好久沒有見到了,應該是有十幾年了吧。
不知道那小子究竟在幹什麼?
越想,明玉安越感覺內心有所不安。
……
聽軒閣,深夜。
待到晚上,秋承閒來無事,去了聽軒閣坐坐,吹吹晚風。剛上了二樓,秋承便見到了黃文甫的身影。
秋承有些疑惑,上前問道:“雪卿兄,你在這裡幹嘛?整理早上的詩文嗎?”
“無事。”
黃文甫搖了搖頭,這時秋承才看見,黃文甫桌面之上沒有紙筆,只有一杯尚且溫熱的淡茶。
秋承緩緩走了過來,知道他也有心事,便也坐下。
“沒想到,朝廷居然派人來監察我們。那朝廷,必然是對我們起了戒備之心。不知究竟是不是符慶平乾的那些好事。”
秋承在一旁一句一句地說著,語氣平淡,黃文甫靜靜地坐著,也一句沒有聽進耳中,他拿起面前的茶杯,輕輕抿了抿嘴。
“雪卿兄,明日還繼續展開詩會嗎?”秋承看向黃文甫,月光下,他的臉緩緩泛白,如清雪一般無垢。
“不展開了,明天你告訴那些人散去,不知道訊息而又來了的,也讓他走吧。”黃文甫淡淡開口,將茶杯放下。
“那……明天我們該怎麼辦?”
秋承問話,黃文甫嘴角微微翹起,抬頭注視著他,道:“詩會,一個人也是開。不在聽軒閣也是開。我明天,會去一次京城。”
“雪卿兄你去京城幹什麼?”秋承沒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但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
黃文甫望著杯底只剩下的茶葉,笑道:“我去京城,親自賦詩。”
秋承心裡一緊,黃文甫的意思,是寫了詩文之後,拿給京城的百姓看嗎?可是這樣做的話,勢必會引來京城的人重視。況且京城警衛嚴密,不出一個時辰,就會被當做尋釁罪抓進大牢啊。
“雪卿兄,不可,萬萬不能想不開啊!我們還有辦法,還有的選。”秋承有些驚慌,真怕黃文甫會一時想不開,從而走向自我毀滅。
“我決定了,焉繼兄不必勸我。如今我改寫的,該說的,都做完了,是時候迎來我的定數了。”黃文甫舉頭望月,心裡的滋味泛起千般萬種,可歸根結底,無非是一個“隱”字。
至於何隱,還需他來親自定奪。
“你,決定了嗎?”秋承看向黃文甫臉上的表情,竟讀出了慷慨般的釋然。
黃文甫露出瞭解脫的笑意,目光誠摯地看向秋承:“沒錯,明天你為我送行。”
說罷,轉身走去,只留下了月色灑下的一地銀輝,正如他那飛逸的文思,窅然不知所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