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須看冰雪凌高節,何必風埃運苦心(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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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軒閣中,聚集了不少的文人,大多數是收到了黃文甫的召集,於此地以文會友,舒展雅興。

不過,也有許多江湖上的英雄豪傑,也慕名而來,都想要一睹黃文甫的真容,知道他是前朝大儒,這一次將聽軒閣的風波推到最高潮,到底是在醞釀些什麼呢?

黃文甫早早地起來,來到了聽軒閣,見此處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面色淡然依舊,走進屋子之中。

地板之上,依舊還有著那一日孟子思鮮血留下的殷紅。當黃文甫再次向下望去之時,再度感懷傷嗟,心裡一陣絞痛。

朋友,我也很快就要奔赴你而去了。

“雪卿兄,早啊。”

不遠處,傳來了一個聲音,黃文甫循聲望去,看見了來者,面上露出了笑意:“原來是焉繼兄。”

來人,乃是一名年約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身材消瘦,衣著是儒雅打扮,卻有一股子俠客氣質,正是孟子思與黃文甫的摯友,秋承,字焉繼。

“雪卿兄今日果真是又來了,咱們的詩會,越辦越好了啊。”

秋承走近,拱手說道,眼中滿是羨慕之色。

黃文甫淡然微笑:“若是承兄願意參加,其佳作定能令在座的各位歎服。”

“哈哈,雪卿兄說笑了。我的歪詩陋文,怎能稱得上是佳作。”秋承謙虛地笑了笑,輕輕擺了擺手,隨後向外看去,目光有些變化。

“怎的江湖上的俠客,也來到我們聽軒閣這裡湊熱鬧?”

黃文甫聽到了秋承的質疑,也只是淡定地笑了笑,不動聲色地走到一個位子旁坐下,緩緩道:“讓他們來吧。”

“那官府豈不是……”

秋承轉過頭,看向黃文甫,見其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眉頭微微一皺,再看向地板上的那一抹殷紅之色,心裡有所警覺。

“雪卿兄,你真的已經想好了?”

聞言,黃文甫輕輕地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負手而立。

“走吧,他們估計已經等久了。”

秋承望向黃文甫的背影,不禁有些唏噓,看來,雪卿兄是真的想要像他詞中說的一樣,去“抵死採芳蘭”了。

秋承跟著黃文甫出了聽軒閣,見外面擺著的幾十張桌椅,已經坐滿了人,黃文甫徑直來到最前方,坐了下來。

“這幾日詩會,辦的十分順利。我希望接下來大家也是一樣,暢所欲言,不要害怕。若是你實在顧慮,覺得這能寫,這不能寫,可以交給我來私密處理。接下來,詩會即將開始,大家可以一展筆墨了。”

隨著黃文甫話音落地,一眾讀書人紛紛掏出了紙筆來,開始蘸墨,躍躍欲試。

黃文甫看向了秋承,笑了笑,想為其振一振名聲,便揚聲道:“我這位兄弟,詩作也是極佳。真乃麟筆鳳章,可以讓他來為大家做個定場詩,來為咱們的詩會主題定個調子,怎麼樣?”

秋承一驚,沒想到黃文甫這小子在這裡等著他呢,不禁心中暗笑,連忙謙虛地拱了拱手,道:“我算得上什麼麟筆鳳章啊,只能是拋磚引玉,我相信,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期待大家的瑰麗文章!”

“既然讓我定一個主題,那便是……歸隱吧。”

聞言,黃文甫笑了笑,點了點頭,細細地琢磨:“嗯嗯,不錯。歸隱,是個高尚情結,也是如今中州所追求的精神浪漫。歸隱情結,又可引申為桃花源情結。方今之世,人心浮躁,誰不想覓得一處桃花源啊?哈哈,就決定為‘歸隱’了。”

秋承提起筆來,思索了一陣子後,便在紙上龍飛鳳舞地寫起來,一氣呵成。

寫罷,遞給了黃文甫。

黃文甫抬起紙,眼前一亮,點了點頭,隨後逐字念道:“詼隱歌。

我本生劫湖海客,過眼斑駁歸陳跡。

天心飄搖若待人,何堪寄身悲行役。

應勸先生心莫朽,前塵漠漠成烏有。

三千世界惟身幻,且復歸元回陽九。

學支遁,訪謝公,壯遊名山道未窮。

仙家元非人間似,尋來不過兩境空。

瀟灑流雲天地外,微茫虛落有無中。

君不見蘭成老去傍江關,生理只餘覓大還。

白首太玄誰同我,遨逸三江咫尺間。

終無高才籌神助,未有勁節破天慳。

痴兒笑殺東方朔,真隱何由列朝班。”

讀畢,黃文甫大受感慨,震聲讚歎:“好,好啊!不愧是焉繼兄。”

臺下有些文人對此有所共鳴,紛紛都鼓起掌來,一時間掌聲雷動。

“實在是過獎,這算不得好的,我想,還請看下面,大家的續作。”秋承見大家都捧場鼓起了掌,連忙拱了拱手,笑著看向臺下眾人。

“老師……我是你十幾年前的學生,我為您寫了一首詩,能給您看看嗎?”

黃文甫抬起頭來,說話的人是一位剛剛長大成人的少年,還有一絲未脫的稚氣。這人是他的學生,也就是說十幾年前,他才不過是六七歲而已。

“當然可以,沒想到你都長得這麼大了。好好生活下去。”黃文甫見到自己的學生後,竟茫然有些淚意,不知今夕究竟是何年。

遙想當初,自己也是受過皇帝禮遇的讀書人。可是如今,他與皇制站在了對立面上。世道蒼涼,人心翻覆,這是任誰也無法想象的。

同時,他也有一絲欣慰,只要自己能將道傳下去,那便不算太晚。

只聽那孩子緩緩道:“寄恩師十韻。

功名非吾屬,集枯熬光景。

憶昔少年時,怒馬意馳騁。

隱士尚食蕨,客子終飲潁。

形骸即已吊,衣容常不整。

清輝伴潦倒,昏燭慰清冷。

勞肺常頓咳,日夜如在梗。

登川寫雲書,對月畫水餅。

苦困待日銷,幽憤何時省。

大寰無歧路,怛怛竟愁永。

念往一何悲,訴此還慏悜。”

黃文甫將其完整地聽完後,心情有些沉重,再看向這孩子的精神面貌並不是很好,身體也是很差。長得面黃肌瘦、身體單薄、目光呆滯,讓人看起來就心生愛憐。

沒想到自己的學生,如今到了成人之際,居然還過得這般落魄。

“老師記下了,一定會終生記得的。你要堅持下去。一定要記得,無論到什麼時候,都不能放棄生活。這個世界,還有許多愛你的人,你也要去愛萬萬人。”

黃文甫輕輕地撫摸著孩子的臉蛋,露出一絲真摯的微笑。

那孩子乖巧地點了點頭,看向黃文甫,語氣極為認真:“老師,也要和我一樣!”

黃文甫一怔,想起後半生,自己還有什麼可託付的呢?他兀自笑了笑,點頭答應:“老師會的。”

將那孩子囑咐好後,這邊的文士大多將自己的詩作放了上來,一時間氣氛和洽,文風盎然。

吟得盡興,幾人便開始飲起了酒,推杯換盞之際,有人向黃文甫提議:

“雪卿兄,我覺得,我們可以在這樣的環境下,來一場聯句,一人先來寫一句詩,我們幾人輪流來填。怎麼樣?”

“哈哈哈,是個好主意!”馬上有人開始應和道。

黃文甫點了點頭,笑道:“這是一個不錯的提議,那誰先來提筆寫下第一句?寫不出的人,可要罰酒。”

秋承咧開嘴角,走上前來,自告奮勇:“雪卿兄,我先來吧。”

“好!”

秋承提筆便在紙上寫下了詩的第一聯:

“路遠夢魂疲,州縣望處悲。”

隨即便有人接著來了下一句:“孤槎還乘日,萬里來憑危。”

秋承看到這一聯,忍不住笑著點頭道:“不錯,看到我的詩文格式,見不是律詩後,筆風便飄逸了不少。不過,這一聯也在無形之中成了對仗。秒啊。”

那人聽了秋承的讚譽後,不好意思地拱了拱手,謙虛道:“焉繼兄過譽了。”

“真意留玄酒,壯心懸朱旗。”

“芰荷飛蓬後,直節更不移。”

“知餘久低徊,中道何時開。”

黃文甫見此處的韻部從上平四支轉換到了上平十灰,眼神一異,他笑了笑道:“此處轉韻是不錯,不過尾韻的情緒力度還是不夠,這韻轉的很是跳脫啊。”

被點到的文人撓了撓頭,笑道:“在下學藝不精,還請黃先生見諒。”

“沒事,接下來到我了?應該是吧?”黃文甫向一旁的秋承詢問。

秋承點了點頭,黃文甫便將筆放在墨中臨了臨,提筆寫了下一聯:

“燕臺俱已矣,吳門更悲哉。”

秋承感覺到這一聯值得推敲,饒有興趣道:“這一聯選用典故,開始積攢情緒,為下一處轉韻做鋪墊,不錯!”

緊接著,又是三聯續作。

“江漢雲涯路,薜蘿濁酒杯。”

“緬想麗人影,猶憐雄劍灰。”

“病眼猶獨困,愁腸自相摧。”

這一聯之後,被傳到要作續聯的人被難住了,他搖了搖頭,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自罰一杯。”

“荒跡成永別,勞勞竟終滅。”

秋承提筆接上,黃文甫看後,大笑道:“好一個勞勞竟終滅!

這一聯採用仄韻,語氣拗怒急促,更能抒發出最強烈的情緒。”

“常忘天地閉,久系肝心裂。”

黃文甫見那書生接過聯句後,笑著提起筆來,道:“這一聯,我來將其續作吧。”

“或進染塵壒,或退餐冰雪。”

秋承目光一滯,看到這一聯後,他沉默了。若說這麼多人,寫了這麼半天,還沒論出一個主題的話,那麼這一聯則是點睛之筆。這一聯便是這首詩的詩眼,是全詩的關鍵。

人生在世,要不就是入世,成為塵俗的一部分,含光混世,將自己渾身都染了汙泥,從而自己不再是自己;要麼則是避世,遠離紛繁,甘願餐冰飲雪,保持自己高潔的志向,直至滅亡。

“好啊,餐冰雪。雪卿兄,好筆力!”

對此,黃文甫只是笑笑,看向接下來幾人的聯句。

“祇今天澤遠,輕獧不思返。”

“仙寰夢一場,歸林應未晚。”

“琴心三疊罷,能慰幽人穩。”

秋承提起筆來,將這首詩落於尾聲:

“不似詩宰相,逢君忍高遯。”

黃文甫將這碎片化的聯句放在一起,整理好順序收集起來,這時,秋承在一旁邊思索邊問道:“這詩,起什麼名字為好呢?”

黃文甫不假思索地笑了笑:“此詩格調前部分為悲,後部分為憤。因悲生憤,憤而愈悲。從開始的憑危起興,到最後一句‘不似詩宰相’的牢騷,已經生出了一種對塵世厭棄般的孤憤。就命名為,《悲憤詩》吧。”

“好,悲憤,真是痛快!雪卿兄,就聽你的!”秋承也是大笑道。

在暗處觀察的風雲會眾人,目睹了這一幕。

荊天聽著看著這些人寫出的文辭,不禁有些神往:“飲酒賦詩,真是瀟灑。人生若能如此,定是一大極樂了。”

明玉安在一旁半開玩笑半是認真道:“哈哈,在九雲山上,你我過的就是這樣的生活,怎麼,你想念了?”

荊天與明玉安那促狹的眸子相對,隨後一閃而過,乾笑幾聲,不再看他。而旁邊的李清音也是笑著應和:“沒錯,這些人頗具文采,和這樣的人相處,可比江湖上的勾心鬥角要輕鬆太多了。”

李清音望向黃文甫,又繼續道:“那位大儒,更是清雅孤傲,若能與他相交,可以清心濯魄矣。”

“有那麼神嗎?”明玉安這時煞風景地來了一句。

荊天和李清音都沒有回覆明玉安的話,只是靜靜地看向那些人繼續吟詩作對,熱鬧非常。

然而,就在這時,一些官兵打扮的人闖到了此處,踢翻了不少桌椅,拿出腰間別著的武器,舞刀弄槍地指著在場的讀書人,神態頤指氣使。

“別動,都給我停下,坐下!老實點!”

“再動一下一刀砍了你們!”

黃文甫聽著這些官兵說的話,面色一凝,看向遠處來了一個年輕的校尉,心裡又是一沉。

這些人來到這裡幹什麼?

秋承和餘下的讀書人也都未動,只是緊緊地盯著那校尉看。

校尉步伐輕緩而又沉重,一步一步,緊扣著眾人的心絃。秋承暗自吞了一口唾沫,捏了一把汗。

“聽有人說,你們在這裡聚眾,意要顛覆朝政,作謀反文章。是真的嗎?”

那校尉聲音一落,眼神眯成一道縫隙,環視一週,隨後落在了黃文甫的身上,輕輕笑了笑。

秋承心口一緊,這校尉,到底是聞風而來。好在今日寫的文章,沒什麼太過出格的東西,只是歸隱避世一類,雖在朝廷的眼裡是消極之物,不利於宣傳。不過也不至於惹上殺身之禍。

想到這,秋承也鬆了一口氣,臉上擠出一絲笑意,迎著那校尉走去。

“嗐,校尉大人,您這話說的就不對了。我們只是在這裡舉辦詩會,廣結詩友,如果我們有危害朝廷的事,哪能大張旗鼓呢?”

校尉看了秋承一眼,目光裡的打量之意更甚,他反問道:“哦?真的沒有?”

“真沒有。”

秋承見校尉的目光有些凌厲,心裡一虛,向後退了半步。

校尉點了點頭,瞄到了黃文甫手裡握著的一摞紙,笑了笑道:“好,有雅興嘛,那便讓我欣賞一下你們寫下的詩文。”

說罷,校尉便去抓那些紙張,摸到後,黃文甫下意識地緊握,校尉嘴角扯了一下,稍一用力,便將那摞紙帶了出來。

校尉從頭到尾耐心地翻閱著,等到了最後一頁,他指著上面的字,笑眯眯道:“不似詩宰相,逢君忍高遯。這是什麼意思?”

“這……這。”

秋承頓時麻爪了,雙手無處安放,冷汗直流,一時連字也吐不清楚。

壞了,這可是我寫的。

讓這校尉逮住了正著不成?

校尉見他們不吭聲,將紙拍在了桌子上,手微微按壓後一震,桌子明顯出了裂痕。

校尉的聲音變得高亢而又帶著怒意:“你以為我沒有文化嗎?逢君忍高遯,也就是說,如今的聖上你們不滿意,要全去隱居了不成?”

此話說罷,底下又是一片死寂。

校尉笑著點了點頭,在原地踱步,雙手負於背後:“來吧,站出來,讓我看看你們到底誰想要隱居,我會替聖上成全了你的。”

校尉的駭人氣場,給了底下的人十足的壓迫感。黃文甫抬起頭,和那校尉對視,氣場竟不壓於他。

秋承微微驚懼,剛想上前提醒黃文甫不要衝動,黃文甫便已起身,淡然笑道:“這詩的末句,是我寫的。怎麼,有什麼問題嗎?”

校尉一訝,沒想到黃文甫反將一軍。按照黃文甫的話來講,確實沒問題。雖說紙上寫著隱居,但是他們畢竟身子還在中州,也沒離去,若因為這個就治罪,未免有些牽強。

不過,他們這幫人在這裡聚集,宣傳這些反動文章,本就是一大罪過。校尉內心有些欣喜,抓了這些讀書人,可是大功一件,又能做不少的文章,可不能輕饒了這幫讀書人。

“你問我有什麼問題是麼?問題可太大了。你可知道,當今聖上最聽得,和最聽不得的東西是什麼嗎?”

校尉上前一步,逼近了黃文甫,離他一步之遙。

“當然知道,聽得頌歌媚文,聽不得靡靡之音。”黃文甫道。

“那……你可知罪!”校尉指著他,笑道。

黃文甫昂首,面無懼色:“我有何罪!”

這可給校尉氣壞了,他後退一步,咬牙切齒道:“好啊,反了你們了。你們,在場所有人,都不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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