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兇險的塗山(1 / 1)
“知府老爺來了。”
嘈雜的人群不知誰喊了一句,便很快安靜下來,齊刷刷看向城臺一個方位。昨日邱陽被廢於西門,行兇者蕭長生還來了,這下可熱鬧了,且看那知府老爺是不是一個護犢子的官僚。
沒多久,一四旒冕,青衫羅袍,繡飾以暗紅色野鶴的四品官袍的知府老爺走下樓閣,到了伏妖榜前。
“多謝諸位義士慷慨,齊聚我零陵。”
知府老爺年過半百,姓章,名鹿,屬於那種一看就老謀深算的黑臉老頭,很威嚴,也有幾分圓滑和狠厲。
眾人紛紛報以結拳禮。
章鹿笑了笑,“奉潭州府響應,妖患一直是零陵人深惡痛絕一大惡氣,影響民生,阻隔交通,如今天下動盪,是以當韜光養晦,為讓百姓安居樂業,妖患不可不除,諸位俠客,若是能斬獲榜上之妖,都能來官衙領取報酬,章某在此拜謝了。”
說完,他深深鞠了一躬。
“好!”
眾人紛紛鼓掌,無論如何,知府老爺算是給足了這些江湖人的面子。
章鹿看向人群中如謫仙臨世的蕭長生和顏如玉,看到那高挑的身影也是眼前一亮,心想倒也不怪邱陽是個草包,這種姿容的女人,極品中的極品。邱陽是什麼秉性他一清二楚,之前在零陵作威作福也就罷了,招攬入麾下給個虛職也算是安撫其讓他收斂,現在惹了不該惹的人,被剁掉了老二,也算是惡有惡報。
“拜見知府大人。”
蕭長生隔空作揖,不卑不亢道:“昨日在西門情急出手,戰損了城門,實在抱歉。”
章鹿哈哈大笑,心想正巧不知如何解決這個難題,畢竟一來要是置之不顧,難免被人恥笑,說被當眾廢了得力悍將自己連屁都不放,估計也是一個外強中乾的草包官僚;要是主動出擊、興師問罪,畢竟是邱陽先挑釁在先,這還沒開始除妖,就對江湖俠客出手,難免寒了心,又落得個不分青紅皂白的罪名。本來進退兩難,如今蕭長生主動道歉,這給了他一個階梯下,於是擺擺手道:“昨日的事情我都聽說了,無妨無妨,戰鬥嘛自然是難以顧全周到,再說是那邱陽不知天高地厚,壯士出手也是給了零陵人出了一口惡氣。”
蕭長生微微頷首,“知府老爺明事理,多謝。”
“壯士昨日一劍之威,令下官震撼,如此,零陵妖患,有壯士出手,也算是有了對策。”章鹿也彎腰作揖。
緊接著,又說了些客套話,章鹿才在一干衙役的擁簇下離開。
這種郡城的太守,都是實權者,手握兵權。何況零陵緊挨潭州,是戰略和軍事要塞,不是那些小縣城的縣令能比擬的,知府老爺親自出來說話,極大鼓舞了許多江湖草莽計程車氣。許多人開始拉幫結派,組隊除妖。
……
塗山腳,有一小村落,天授九年率先發生妖患,全村一百戶人家無一倖免,都被無名妖物吸乾了血吃了肝臟,時至今日,多少年下來這裡都沒什麼人煙,房屋東倒西歪,殘破不堪,四處充斥著一股腐朽的氣息。
“嘶,這大白天的,無故起涼風……”林孤生縮排衣口,“東,晚上要是有邪祟,靠你了。”
東凝望遠處的塗山,目不轉睛:“一切有我。”
“嘿,小兄弟,我們如此多四海而來的高手,還怕它區區一頭狸貓?何況,這才山腳,縱使那貓妖手段通天,也不可能把手伸到這裡來。”有老者巍然笑道,雲淡風輕。
此次盯住九尾山貓的武林人有許多,涵括十幾支隊伍。
除了林孤生和東,蕭長生和顏如玉,也有許多江湖高人。
林孤生嬉笑:“那就有勞前輩坐鎮了。”
那老頭鬍子一歪,有些不悅,“你這娃娃,好生狡猾,既無武藝,還敢上山?有這身子骨跟著我等滿山跑,你不會以為能撿得什麼便宜吧?有這精力,不如去那東坊歌樓尋幾個小娘子作樂,在那香妓肚子上耕耘也好比跟在我們屁股後面說不定把命丟了來的瀟灑。”
“老前輩,想不到你年紀這般大,還惦記這等事啊。”
那老頭冷笑:“男兒本色,老夫只是實話實說。”
林孤生揶揄一笑:“老前輩,話說得太狂妄,小心閃了腰。”
“你說什麼?”老頭虎目一瞪,就要發火。
蕭長生開口:“諸位,我等既是為了山貓,剛到山下,切不可自亂了陣腳。”
老頭聞言收斂怒容,冷冷看了一眼林孤生,“哼哼,既然蕭大俠開口,老夫退卻一步又如何,只是老夫最看不慣這等驕奢淫逸的紈絝,仗著兩個扈從就無法無天,簡直不知道塗山是如何兇險,嫌命太長。”
蕭長生笑了笑:“老先生,進了塗山,還是先管好自己吧。”
許是昨日蕭長生一劍之威的神采令人膽寒,那老頭儘管心中有怨,也只好收斂,冷哼一聲退了數步遠。
這村落荒廢。
數十個江湖好漢在這裡駐紮。
蕭長生儼然成了無冕之領袖,畢竟山貓成精,那種層次的大妖,聆聽佛法,究竟走到何種地步誰也不清楚。
結盟是必然。
等合力誅殺貓妖,至於貓妖屍骸及其橫骨,再各憑本事。
人群中,有精通風水的老道忽然遲疑,驚異道:“恐怕山貓在此證道,它除了自身資質,應該得了什麼機緣。”
蕭長生謙遜執禮:“吳老先生此話怎講?”
那老吳頭笑了笑,指著山勢走向,笑道:“蕭大俠請看,所謂‘水隨山而行,山界水而止’,那塗山地勢回籠,如蒼龍匍匐,凡地氣,從下蔭人,力深而緩,天氣煦育人身,力浮而速,按理來說本是陰煞之地,此處格局不得了,恐怕當年一禪法師在此地修建寺院潛心修行,應該有什麼其他的隱秘。”
蕭長生微微一笑:“請大師解惑。”
老吳沉吟一會,手握念珠,“如果是先天的風水格局,那還好,便是天生地成的養陰地,一禪在此修行,恐怕是為了清擾這裡的陰氣,山貓成妖,就好理解了;可如果是後天形成的養煞地,一禪興許是為了鎮壓什麼,清除什麼,如今一禪坐化,寺院也被屠戮,山內鎮壓的東西……相當棘手,山貓還不算是大患。”
林孤生插話道:“老先生,您的意思是,有問題的是這山?”
“只是老朽的望山的猜測和感悟。”
蕭長生笑道:“不論如何,既然我等來了,塗山有問題也好,貓妖作祟也罷,都一併處理了。”
“好!”
現在是戌時,一輪圓月升起。
夜半不適合上山,一干人只好在此地紮營,當然,有兩支隊伍的漢子心高氣傲,許是根本不懼黑貓,趁著夜色上了山。
先前譏諷林孤生的老頭看著他們上山的背影陰陽怪氣:“嘖,初生牛犢不怕虎,上了塗山地界,說句不好聽的,塗山的一切都在貓妖的掌控之中,十來個人就想上山捉妖,真是閻王叫你三更死。”
蕭長生笑了笑,“老李前輩,那些是獵妖人,有針對妖物的秘法。”
“哼哼。”姓李的老頭撇撇嘴,掏出旱菸,自顧自捲起來吧塔吧塔地抽了起來。
獵妖人。
林孤生眯起眼,盯著那個方位,如今傍晚起了大霧,山腳下蒙著一層厚厚的霧靄,伸手不見五指,有烏鴉“嘎嘎嘎”的悲叫,很瘮人。
駐紮營地支稜起篝火,有彼此認識的人拿出肉塊和乾糧分食。
林孤生和東坐在角落。
氣氛很冷,畢竟都不熟悉,都互相有警惕心。
但畢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這般的壓抑,總是有健談之人出來活躍氣氛,這不,一青衫年輕人笑著衝四周抱拳,笑道:“諸位,今晚咱們可得輪流守夜了,咱們卯時出發怎樣?”
“卯時……為何要卯時?”
“自然是有考量。”年輕人正襟危坐,“一天十二時辰,陰氣最盛的時辰,諸位可知是何時?”
“不是午夜子時?”林孤生隨口接道。
那年輕人搖搖頭,“自然不是,陰氣最盛,乃正午時,這個階段是太陽最盛的時候,我道家講究‘物極必反’,而這個時期,也是太陽由盛轉衰,是以陰氣最重的時間。”
林孤生只覺得新奇,笑問:“那何時是陽氣最盛?”
年輕人平淡道:“卯時,即雞鳴報銷,日出之際。”
這番言論倒是顛覆了林孤生固有的認知,仔細一想,又覺得極其合理。
“那就卯時出發,只好可以趕上正午上山頂,也好避免那貓妖施展什麼詭術。”蕭長生開口,緊接著掃視四周,清點了一下具體人數,又道:“這樣,每兩撥隊伍彼此抽取一到二人為一週期,以半個時辰為限,輪流守夜,諸位意下如何?”
“沒問題。”
“……”
林孤生升起讚賞的目光,心想蕭長生考慮周到。在場有十來支隊伍,人數多的有五六人,哪怕是少的也有兩三人。按照蕭長生的主意守夜,每次輪到兩組,每組自己抽取一人守夜,這樣可以充分保證每一個人的睡眠,養精蓄銳;其次,也可以避免很多矛盾,畢竟都是因為利益暫時結盟,誰也說不準會不會因為利益暗中出手。
……
這一夜極為漫長。
山村的夜,很黑,天空的月亮如同擺設,沒有絲毫月華灑在地上,篝火外圍,簡直可以用漆黑形容。
林孤生睡的很輕,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實在是奇癢難耐,便乾脆不睡了,東還在火堆旁鎮定地坐著,懷中抱著兩把古拙寶劍。
“什麼時辰了?”
林孤生輕聲詢問。
“子時。”東緩緩道。
“這麼早?什麼時候輪到咱們守夜?”
東搖頭。
林孤生放眼望去,營地裡許多人東倒西歪,都差不多睡著了,有幾個人和東一般盤坐吐納,應該是在守夜。
先前提議卯時出發的那個年輕人抱著一捆柴火過來給火堆添柴,見林孤生醒了,對他微微一笑。
“你好,我叫唐浩。”那年輕人湊過來,在林孤生身旁坐下,壓低聲音道。
“我姓林。”
唐浩苦笑,“只願告訴我姓嘛……林兄,警惕過了頭。”
“出門在外,總是小心微妙。”
“也是,也是,江湖嘛,就像是野獸,吃人總是不吐骨頭的,林兄小心沒錯,興許……我這也是假名呢?”唐浩半開玩笑道。
林孤生聳了聳肩,沒往心裡去。
“林兄,睡不著?”
“睡著了,睡不安寧。”
“睡不踏實是對的,這村子,邪的很。”唐浩指著塗山,“也是,緊挨著塗山,又死了一百多戶人家,不邪才怪了。”
“難不成世界上真有鬼怪之說?”林孤生笑著問道,他是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人死了就是死了,他可不相信真有什麼厲鬼冤魂。再說,活著都是任人宰割,死了還能鬧翻天不成?
唐浩深深看了他一眼,“自然是沒有的,雖然我是道家人,但也不相信有鬼怪,鬼怪沒有,精怪,妖怪總是有的。”
“你不會就是故意來找我閒聊解悶的吧?”林孤生眼一挑。
唐浩微微一笑:“閒聊也好,解悶也罷,咱們都睡不著,我見林兄面善,我呢又是一個閒不下來的人,喜歡找人嘮嗑,這不……就找到了林兄弟?林兄要是嫌棄,只管說一聲,我馬上就走,絕不打擾。”
“那算了,長夜漫漫,那我就當守夜了。”
唐浩說:“林兄可知道這新河村,是如何一夜之間被屠戮了個乾淨?”
“不是貓妖作祟?”
這裡緊挨塗山,是上山必經之路,塗山鬧了妖患,是九尾狸貓的大本營,雖說傳言只是說這一百多戶人家是被無名妖物給害了,潛意識總會認為是那貓妖所為的。
唐浩一笑:“自然不是,貓妖雖惡,畢竟是以佛法開智,講究因果迴圈,有仇報仇,有怨報怨,殺了那些和尚也是信仰崩塌情非得已。這新河村的慘案,兇手另有其人,說起來,還是比較驚悚的……甚至是不是妖都不能下定論,時至今日,在荊湘兩地,都是令人覺得匪夷所思的。”
“哦?”林孤生覺察到不一般,疑道:“唐兄請講,洗耳恭聽。”
此事說來話長。
話說天授九年的時候,這新河村因為毗鄰塗山,這裡的人普遍信佛,並不靠打獵為生,只是單純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種田。塗山起火,寺院一百多位和尚都被燒死了,新河村的人也沒往心裡去,因為那個時候還沒流行“妖患”的說法,鬧得人心惶惶的就是人們傳言塗山寺廟是邪寺,供養的是邪佛,引起了天火懲罰。每個村總有那麼幾個無所事事不勞而獲的潑皮,新河村也一樣,這幾天閒下來無事,一想起塗山寺廟的佛像都是純銅鑄造,幾人一拍即合,純銅……要是熔了,去零陵郡城換成錢財,恐怕都是一筆天文數字吧?這一撮和,幾人便連夜上了塗山,在廢墟中找到了許多佛像,又花了時間把佛像拉下山倒賣,聯絡了世家,一番熔鍊,賺的盆滿缽滿。所謂佛陀和神明不可褻瀆,興許是報應使然,幾個參與此事的潑皮相繼暴斃,不是雙腿潰爛生瘡流膿,就是胯襠那二兩肉糜爛生蛆,總之,死狀極其悽慘。但是事情還沒完,緊接著,詭異發生了,接下來一段時間,每到夜晚子時一過,村子就會起大霧,整個村的人都會做噩夢,被夢魘折磨的死去活來,第二天一個個精神萎靡,如此折騰了一個多月,就把村子搞垮了。有人會問既然這麼詭異,沒人逃跑嗎?當然是有的,比如那幾個偷佛像倒賣發財的人家,見死了兒子,舉家搬遷,但是撞了鬼,全家老幼在山裡打轉,愣是出不去。再後來,噩夢裡,有吃人的惡魔殺掉了全村的雞鴨,第二天醒來,全村的雞鴨果然都被開膛破肚,人們更加惶恐。接著,夢裡的惡魔吃豬牛,一覺醒來全村的豬牛也被剮了皮、剖了胸腹……
“夢中殺人?”
林孤生眯起眼,渾身泛起雞皮疙瘩。
唐浩聳聳肩,意味深長地笑道:“傳言是這麼個傳言的,但我道家前輩追查了,沒什麼有用資訊,便不了了之。”
此時,子時已經過半。
四周更加漆黑,連篝火的餘溫都覺得有些冷淡,驅散不了寒意。
林孤生斜目一瞥,頓時毛骨悚然,無數濃霧如有思想一樣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聚而不散,圍住眾人。
唐浩咧嘴,露出狡黠的笑容,取出一枚藍色符籙,笑道:“林兄不必憂慮,先前跟你聊這麼多,只是想讓你遇到這種情況不要大驚小怪,大家都睡著了,還是不要吵到他們的好。”
“什麼?”
唐浩站了起來,負手一張,桃木劍出鞘,“什麼邪祟,魑魅魍魎,滾出來,見識一下你家道爺山字脈的符籙之術。”
唐浩怒吼一聲,加持功力,另外一手掐訣,那藍色符籙飄散至身前上空,無火自燃,“噌”的一聲,火苗過去後,是一道天火。
邪風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