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1 / 1)
篝火被陰風吹的幾近熄滅。
唐浩恍若神人,執桃木劍,接引天火,右手掐訣,神采飛揚。林孤生費解的是這一刻所有人都在沉睡,彷彿根本沒聽到動靜一般。
“妖孽,我要你現出原形!”
唐浩怒喝,一躍而起。
“桀桀桀……”
陰森恐怖的聲音自四面八方席來,似鬼哭狼嚎。
“小道士,小哥哥,長夜漫漫,來玩玩啊。”
令人奇癢難耐的笑聲響起,林孤生泛起一身雞皮疙瘩,下一刻,只覺得一雙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脖頸上,身後有一沉甸甸的雙兔緊緊貼著自己的後背,有人在衝著他脖子吐熱氣。
“誰!”
林孤生髮毛,轉身呵斥,卻是什麼都沒看到。
唐浩以衝進霧氣中去,和妖魔戰鬥,時不時傳來天火的熾熱。
“小哥哥,林公子,小少爺……”
那陰惻惻的聲音由遠及近。
林孤生漲紅臉,孤立無援,回頭一看,東呢?篝火呢?營地裡幾十個人呢?
“公子,老奴……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風伯?”
林孤生心一喜,聽到一陣熟悉的老聲,慌忙回頭,就看到穿著粗布麻衣的風伯站在霧氣中,他熱淚盈眶:“風伯……你,你還活著……我對不起你,真氣……沒了。”
他急忙跑過去,想一臉扎進慈祥和藹的風伯懷裡,可撲了個空。
“風伯……”
“小林子?”
“公主殿下?”林孤生瞪大眼,回頭看到姬子衿靠在永無觴懷裡,心中的酸楚席捲而來,木訥道:“你們……你們……”
姬子衿嫣然一笑,消失不見。
“孤生……”
一道虛弱疲憊的聲音傳來。
“安妮婭?”
“孤生,下輩子記得早點娶我。”
“安妮婭……”
林孤生臉上浮現一抹難以言狀的哀傷,剛想上前摟住安妮婭的虛影,卻是畫風一變,被一個高大的冷漠男人推開,因力道太大,直接把林孤生推到地上。
是林孤命。
他穿一身威風凜凜的白色鎧甲,異常高大,神色冷漠:“廢物,爛泥巴也要鍍金?”
“大哥……”
林孤生唯唯諾諾,低著頭。
“孤生,起來,少年人不能失落,人或者偶爾居於一隅,暫時負些霜雪,都是上天的磨難,振作起來。”
林孤生聽到熟悉的滄桑的聲音,豁然抬頭,潸然淚下。
父親。
是林破軍。
他坐在對岸,穿一身洗練的白袍,如一位鄰家老伯那樣慈眉善目。
“爹,是你在指引著我?”
“孩子,心若有所向往,何懼道阻且長?”
林破軍的虛影逐漸消失。
林孤生擦乾淚水,眼神逐漸堅定,他閉上眼,無數記憶紛至沓來,從出長城,到益州之行,所見所聞,一樁樁往事,一個個為他死去的人,他明白了自己想要的。
“都是幻像!”
林孤生緩緩睜開雙眼,堪破一切虛妄。
“啊——”
一道淒厲的,不可置信的哀嚎響起,無數大霧散去。
“你……不,不可能……”
“醒了?”
“嗯?”林孤生皺了皺眉,再一次睜開雙眼,才發現還是先前的營地,篝火還在“噌噌”的燃燒著,唐浩抱著一捆木柴走來,見狀還故意抬頭衝他邪魅一笑。
“剛剛我在做夢?”
東搖頭,“夢魘,此地有異狀。”
“你也經歷了?”
“嗯。”東的眼眸變得有些古怪,很複雜。
林孤生敏銳捕捉到了這一點,壓低聲音問道:“你看到了什麼?”
東的秉性耿直,從不說謊,有問必答,沒什麼花花腸子,聞言只是蔚藍色的眸子變得很痛苦,說道:“屍山血海。”
“屍山血海?”林孤生好奇,他看到了風伯、安妮婭、大哥、父親……都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那麼,東心中最重要的是什麼?是屍山血海?這不開玩笑呢。
“我看到了一個人,一個劊子手。”
東極其痛苦,捂著頭,把頭埋在懷中。
“什麼?”
“他很強,他一個人……殺了幾萬人……”
“什麼?”
東的心性受到折磨,把頭髮揉亂,很艱難。
“他長什麼樣?他是誰?”
“我不知道,他太強了……我看不清他的臉。”
林孤生感受到他的恐懼,輕輕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安慰道:“東,你醒醒……不要沉溺期間,你的武道呢?你的劍道呢?要一往無前,勢如破竹,這是你說的,他再強又如何,難道敢言不敗嗎?”
“可是。”
“可是什麼?”
東悽然抬頭:“可是我覺得我一生都無法逾越他的高峰。”
“哈哈哈,可是你自己都把自己否定了,還習什麼武,執什麼劍?”
東神色逐漸恢復,只是還蜷縮著,想必……那夢魘中的強者給他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林孤生好奇,連東這種驚世駭俗的強者都被壓的喘不過氣來,那夢中人,是何等妖孽?武途究竟走到了第幾步?
這個時候,唐浩不動聲色走過來盤腿坐下,似笑非笑。
“你……”
林孤生有些恍惚,先前……如果是夢境,那和唐浩的對話是不是真實的?他有些分不清了,畢竟方才虛擬和現實的界限太模糊。
“不認識我了?”
“唐浩?”
唐浩微微一笑,豎起大拇指,“林兄,方才你我短暫神交,也算是相識一場。”
林孤生暗道果然如此,只是心神交會。
“你是道家人?”
“自然,鄙人乃是太清宮正統山字脈傳人。”唐浩不禁挺直腰桿。
“太清宮?”林孤生喃喃,隨即驚撥出聲,“山字脈……你可認識常立鉞?”
這下,輪到唐浩吃驚了,他上下打量林孤生一眼,笑道:“認識,認識,誰不認識我常師伯?”
“師伯?你是常立鉞前輩師門的人?”
誰料,唐浩搖頭,道:“非也,常立鉞師伯乃是青雲觀上人座下正統山字脈傳人,和我太清宮不是一個門派,卻是一個傳承……嗯,簡而言之,當年我道家聖賢在龍虎山證道,開創了門派,時過境遷,那位老祖羽化後,一身所學,被三位高徒發揚光大,創立了青雲觀,太清宮,符籙門。三足鼎立於龍虎山,都是正統。所以,我才稱常立鉞為師伯。”
林孤生若有所思,龍虎山……是贛州第一雄峰,道教祖庭,他當然不想理會這些人家門派的私事,只是感慨世界真小。
“方才,為何我們都中了夢魘?”
“哈哈哈,你看。”唐浩指著篝火旁,還有許多江湖人陷入夢境中無法自拔,額頭冒著冷汗,似在掙扎。
“……”林孤生無語。
“方才你我神交,我不是道與你聽了一個故事嗎?”
“故事是真的?”
“反正不是假的。”
林孤生吃驚:“真有夢中殺人的精怪?”
唐浩擺擺手:“我說了,也並非一定是精怪。事實上,新河村的傳聞我早就聽說了,此行也是為了徹底解決這件事,我心下已經有了猜測。”
“是什麼?”
“待會再說吧。”
中央的木柴燃燒著熊熊烈火,越來越多人甦醒過來,都是很懵,一臉浩劫餘生的表情。唯獨那蕭長生,還陷入夢魘中,神色極為痛苦和憤怒。
丑時過半,一身冷汗的蕭長生才從夢魘掙脫,長劍出鞘,極為憤怒,誰也不知道他夢中看到了什麼。
“你看到了什麼?”顏如玉輕聲安撫他的情緒。
蕭長生擠出笑容:“沒什麼。”
如此,他才收回寶劍,神色難看。
唐浩冷不丁說道:“相由心生,此人內心一定是個狹隘之人。”
“何以見得?”林孤生倒是奇怪,就蕭長生昨日的風采,值得上有人誇讚他一聲“俠肝義膽”,怎麼會心思狹隘?
唐浩笑道:“這個夢魘,其實沒什麼恐怖的,殺人的往往是自己,嗯,待會你就知道了,越是戾氣重、殺氣重、心機深、城府深的人,才會愈發陷入沼澤中。你看,那姓顏的姑娘,可不就半炷香就破解了夢魘?何況我是道家人,嗯……雖然是山字脈的,但也學了一點皮毛的相字脈的學識,不敢多賣弄,但那姓蕭的,可不止表面這般陌上人如玉……”
林孤生聽的玄乎,“那我呢?你既然這麼有本事,評價評價我?”
唐浩一本正經,仔細凝視林孤生,把他弄得渾身發毛,“我看不透你,你的星軌應該是被撥動過,導致你的面相不符合你的骨相,你應該……不是這樣子的。我猜測,你要麼早產,要麼晚產。”
林孤生震撼地張大嘴巴。
“諸位,此地有異,現在才丑時,距離報曉尚早,不如主動出擊,找出躲在黑夜中的邪祟。”
蕭長生站起來朗聲開口。
此言一出得到許多人響應。
唐浩深深看了一眼林孤生,從懷裡摸出一張銀色符籙,道:“這是中上乘平安符,贈與你了。”
林孤生木訥地接過。
許是怕他不知道價值,隨意擺放,唐浩說道:“林兄,別小看了這中上乘符籙,在整個大涼,能煉製出金色符籙的,屈指可數;所以,哪怕是這種銀色符籙,也是千金難求。”
“多謝。”
林孤生鄭重抱拳,收好符籙。
“我道家人百無禁忌,就講究一個緣分,見你不一般,便結個善緣。”
“多謝。”
蕭長生天生具有領袖資質,很快分配部署。
一干人如火如荼以火堆為中心展開地毯式的搜查,勢必要把暗中的東西揪出來。
唐浩回到了自己的隊伍,林孤生遠遠一瞟,看出那幫人的不一般,看起來應該都是道士。
東沒有動,林孤生自然也不動,二人就只好靜靜等候他們。
……
吳越交界,桃止山。
山崖,袁沛負手而立,觀望著錢塘江海潮。
“主公,在想些什麼?”謀士肖之雁輕輕開口。
這麼晚了,袁沛這幾日都在失眠,總是喜歡來到山崖靜靜地聽著海潮,看著圓月。
“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啊。”
袁沛忽然惆悵。
肖之雁和樊褚對視一眼,後者是個粗人,自然不懂這些文縐縐的詩句,大大咧咧道:“主公,您究竟是怎麼了?”
袁沛抿嘴,轉過身來,“樊褚,我們起兵多久了?”
樊褚撓了撓頭,掐起大拇指數了一下,訕笑道:“主公,你不是不知道我腦子不好使,讓我算算,我跟著你是在天授四年三月起兵……如今是天授一十三年,唔……”
他絞盡腦汁,愣是沒算清楚。
旁邊的肖之雁忍著笑容,為他解圍:“主公,我們起兵九年餘五個月了。”
“是啊,九年了……”
袁沛苦笑,席地盤坐,一手撫著下巴,盯著波濤洶湧的海潮,“九年了,我問青山何時老,青山問我幾時閒啊,匆匆間已然第十個年頭了,還蝸居在桃止山,我袁沛在天下人眼裡啊,終究只是反賊,是匪寇。”
樊褚急了,臉一橫:“主公,誰敢說咱們是賊,誰敢說咱們是寇?這些年你領導了那麼多次對狗皇帝暗殺的行動,沉重打擊了大涼軍計程車氣,誰要不念及你的好,我樊褚非砍了他全家。”
袁沛擺擺手:“樊褚,坐下。”
樊褚老老實實坐在袁沛身旁,任由袁沛揉著他的腦袋:“你這疙瘩肉啊,有時候我真想把它切開,看看裡邊裝的到底是什麼東西,我且問你,當年咱們起兵聚義的理念是何?”
“回稟主公,當年你我在桃止山聚義,是您,提出了‘天下共和,推翻暴政’的旗號。”
“可是已經是第十年了,我們又取得了什麼成就呢?”
樊褚很鬱悶,想辯解說比如咱們桃止山兵強馬壯,吳越兩地唾手可得,但終究是什麼都沒說出去。
肖之雁目光灼灼:“主公,是時候了,韜光養晦十年,也該展開行動了。”
袁沛眯著眼,凝望浪潮勇進的錢塘江,正是這錢塘江,將吳越兩地硬生生分開,匯聚至滄海。
“卯時,集結部眾,在升鴻樓議事。”
……
湘州,零陵,塗山腳新河村遺址。
陸陸續續眾人灰頭土臉地回來了,看樣子,沒什麼收穫,也是,能讓這麼多人集體進入夢魘,就足夠令人驚奇了。
“哼。”
蕭長生許是想到了夢中的遭遇,很生氣,長劍出鞘,一道華麗的劍光撕碎了夜空,光華短暫的逼開霧氣。
“轟隆——”
一座本就東倒西歪的房屋徹底被劍氣斬碎。
唐浩走出來,溫和笑道:“蕭大俠不要動怒,這走了一遭,我或許是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在作祟了。”
“請兄臺說道一二。”
“嗯,按照我道家理念而言,是‘場’,是‘陣’,是‘勢’。”
“陣法?”蕭長生皺眉。
“可以這麼理解,不出意外的話,這下面。”唐浩指著土地,說道:“應該埋藏了什麼玄機,是陣眼,日久天長形成了養陰地。”
蕭長生微微頷首:“諸位,合力挖出來。”
眾人略一猶豫,點了點頭,沒辦法,現在還早,總是還要休息的,要是夜晚那該死的霧氣進來,讓大夥又被夢魘纏住,淘神費力不說,有時候還驚悚的掙脫不開。
就這般熱火朝天挖了小半個時辰,眾人都是有武藝傍身,挖得快,挖出一個深坑,果然看的一塊鏽跡斑斑的綠色佛像,這佛陀,因為是純銅打造,這般埋在地下,覆蓋了一層綠色的銅鏽,看起來很詭異,沒有半點佛陀的聖潔。
“格老子的,就是這玩意作祟?”
有江湖人大怒,祭出開山刀狠狠砍下去。
刀氣瀰漫。
“砰砰砰。”
火花四濺。
佛像被硬生生砍成兩截,沒了陣眼,這聚陰陣就這般散了,霧氣如潮水般褪去,溫度回暖。
眾人長舒一口氣。
距離卯時還早,還能休息,如此大動干戈,早就有人累了,這會倒地就睡。
唐浩走過來在林孤生旁坐下。
“哎,就這麼個東西,能害的一村人都死了?何況,那幾個潑皮死狀也太慘了點吧,死的莫名其妙的。”
林孤生問出心中的不解。
唐浩耐心解釋:“也不然,沒什麼匪夷所思的。佛陀掉在這,興許是被遺忘了,也可能是潑皮運送倒賣途中慌了神遺失,因常年被供養,有靈氣,又因為貓妖黑化,屠戮佛門,此佛像沾染了血氣。在我道家理念裡,任何物質都有‘神’,嗯……比較玄乎,就類似,養玉,玉養久了會有‘靈’一樣。”
“這我明白。”林孤生比誰都懂養玉,也明白了什麼叫“神”。
“這佛像受僧人每日經文的薰陶,有了‘神’,又沾染了血氣,‘神’就失了,磁場變得邪乎了,可能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和這片區域的磁場共鳴,就形成了莫名的陣。也許,那潑皮日有所思,夢魘便是這個,自以為這輩子作惡多端,心裡起了反應,便自以為得了絕症,一村的人也受了影響,被心魔擺佈,最終在夢中被殺了,說到底,與其說死在佛陀手裡,不如說是死於自己的慾望,死於自己的恐懼。”
林孤生嘆息,這個解釋合理。
說到這,唐浩眯起眼,“而且,這一片地方,也很特殊。”
“有什麼特殊的?”
唐浩指著不遠處一個老頭,正是白日裡對著塗山風水指手畫腳的那個姓吳的先生,“他是道家命卜二脈的,精通占卜風水,他不是說了嘛,塗山就是一個天然是養陰地、聚煞地,只是不知道是後天形成的還是先天形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