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什麼都不重要了(1 / 1)
天授一十九年十二月三日。
袁沛麾下上將軍譚奎發動對滁州的總攻,皖州上將軍梁山率軍接戰,雙方死傷累計近百萬人,同歸於盡。
同月五日,袁沛乘船返回桃止山,一病不起。
……
這幾日,宛城郊區的山巒上,因為紅麝沒有下令進攻,林孤生及千餘士卒有了足夠的喘息時間,在山裡打獵,撿拾柴火,勉強苟延殘喘,卻是忽然,夜裡,天空中升起了無數的祈天燈,星星點點,像是萬家燈火。
今年要走到了盡頭了啊。
將士們都走出營地,看向天空,眼睛痴痴呆呆。
半夜,從不遠處又傳來斷斷續續的荊楚大地的歌謠,若有若無,和寒風交織,像是無數故鄉的母親在哼唱著,思念自己的孩子,想念自己的丈夫。
將士們失聲痛哭,互相抱在一起。
林孤生面色憔悴,短短時間,他就到了窮途末路,到了絕境。
“公子……”
初雪嫣然一笑,這笑容像是安撫,又像是在安慰,“奴家為公子獻一支舞吧?”
林孤生喉嚨發乾,營地外,早已哭聲一片,這些從荊州而來計程車兵,早已被戰爭摧殘的麻木,此刻他們只想放下武器,不顧一切地返回故鄉。
“好。”
初雪翩翩起舞,笑著笑著也哭了,她倏忽抽出刀劍,像林孤生刺來,卻是忽然,向自己的脖頸刺去。
“初雪?”
“公子,其實奴家是沛公派來的,奴家接受的命令是,殺了你,可奴家做不到……”
“初雪……”
她最終死在了林孤生懷裡,臉上是一抹和桃花般的笑容,笑容背後是解脫和釋然。
也許在她真的得到了林孤生的愛。
林孤生抱著初雪的屍體,來到軍帳外,看到了泣不成聲計程車兵們,也看到了天空中星星點點的祈天燈。
他的思緒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年,安妮婭買了一枚祈天燈,在上面寫下了和平,隨著她的心願,祈天燈飛入夜空。
那年,周子依在祈天燈內許下了心願,希望他平平安安,快快樂樂……
往事如潮水一般席捲而來,林孤生的視線模糊,有晶瑩淚花閃爍。
英雄末路!
“將士們,你們放下武器,投降吧,回家去,他們不會傷害你們的。”林孤生沙啞地開口。
將士們一愣。
此刻,無人站出來,說什麼誓死於將軍共存亡的話。
只是很沉默。
許久,有士兵扔掉武器,解開盔甲,像是發了瘋一樣,瘋瘋癲癲歡天喜地離開了。
越來越多士兵消失在不遠處傳來荊楚歌謠的山丘中。
營地靜悄悄的。
林孤生放下初雪的屍體,用造化神槍一揮,便擊碎一座山頭,把她的屍體掩埋,默默撿起長槍,閉上眼,朝著敵人那邊走去。
……
江城。
太子設下酒宴,和自己的親弟弟姬子鉞對坐而飲。
魏小晚親自為二人斟酒。
“唔——”太子微微一笑,給弟弟夾菜,說道:“當年你出生的時候,巴掌大,瘦得跟猴子一樣,我做夢也想不到,你會是我們這一代武學天賦最好的,那年你去雪國,母后還大哭一場,現在你我兄弟還能一起共事,母后一定會很歡喜的。來,乾杯。”
二皇子剛一摸酒杯,就覺察到了不對勁,木然道:“哥,你要殺我嗎?”
太子笑容凝固。
魏小晚也覺得很突然,愣在了原地。
“子鉞,你在說什麼?”
二皇子指著酒杯,依舊那般木訥:“哥,你是要殺了我嗎?”
太子收斂笑容,低下頭,輕輕點了點頭。
“為什麼?”
“子鉞,對不起。”
太子說完,坦然地閉上眼,哪怕是死在自己摯愛的弟弟手裡,他也覺得無所謂了。
可是,等了半響,也不見二皇子有什麼反應。
“哥,我喝。”
二皇子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子鉞,你……”
“哥,母后說讓我什麼事都要只聽你一個人的,你是哥哥,不會害我,你一定有自己的考慮對不對?”
太子一臉羞愧,眼中有淚花閃爍。
這毒,發作極快,二皇子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青白,嘴角流出黑血。
“對不起子鉞,對不起,可我別無選擇……”
太子,淚流滿面。
二皇子手忙腳亂地伸出手給太子擦眼淚,木訥地笑了:“哥哥別哭……”
可是毒性發作的太快,他一個趔趄,重心不穩,竟摔倒了,他顫顫巍巍伸出手,露出笑容,想給哥哥抹眼淚,最終,一命嗚呼,沒了氣息。
“對不起……”
“對不起子鉞……”
“哥哥別無選擇……”
魏小晚也覺得痛心,把太子抱在懷裡,也哭得很離開:“殿下,不能怪你,要怪,只能怪生在帝王家……”
……
宛城郊。
八萬鐵軍集結,聲如震雷。
林孤生一襲破碎戰甲,提著長槍,從山丘之外走來,步履沉沉。
紅麝獰笑,一步躍起,後撤半里,“殺了他!”
數萬鐵騎整齊劃一,速速結陣,沙場廝殺,乃是武夫職責所在,當死得其所。
毫無懸念,林孤生已然是心死之人,此役,他不可能打得過八萬鐵軍,只會被耗盡真氣,戰死在這裡。
卻是忽然間,從不遠處策馬來一中年人,狀甚哀傷,高呼道:“你們要殺了你們的領袖嗎?”
鐵軍齊刷刷回眸,便看到了一匹卷鬃踏雲駒上有一雪白戰甲的男人抗著一杆大旗,上書一鮮豔如血的“林”字,這是中州鐵軍主旗,“林”字軍旗!
“轟隆隆”
從山丘各地,飛身出數千精銳,皆披老規格的中州鐵軍戰甲。
三千林氏子弟兵。
“唰——”
八萬鐵軍頓時一片嘈雜。
本應該消失在歷史長河中的林氏鐵軍,重新歸來了,領頭者,乃是林蕭策。
他失蹤了那麼久,是去了江南,聚集了林孤命遣散了三千子弟兵,要來參與這最後一戰,可惜還是晚了。
林蕭策揮舞著軍旗,痛心疾首:“你們要殺了你們的領袖嗎?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人潮一片顫動。
紅麝咬牙切齒,厲聲呵斥:“休要妖言惑眾,中州鐵軍,乃皇家衛兵,何時是你林氏的了?”
林蕭策悽然一笑,只是揮舞著軍旗。
鐵軍中,無數人看到這杆軍旗熱淚盈眶,程守玉(注,程守玉首次出現於第11章)悲憤喊道:“中州鐵軍第六軍團‘季’字旗程守玉參見少主!”
“中州鐵軍第三軍團‘策’字旗李命功(注,李命功首次出現於第20章)參見少主!”
“……參見少主!”
無數鐵軍中林氏的舊部將領紛紛高呼,出列跪下行禮。
林氏執掌中州鐵軍四百多年,這份歸屬感,豈是皇權一朝一夕能撼動的?
鐵軍之中騷動越來越大。
紅麝面色一變,轉身就想逃走,林孤生冷冽的目光一直鎖定在她身上,一躍而起,長槍一動,便是幾乎照亮了半邊天際的槍芒封鎖了紅麝的位置。
“糟糕……”
紅麝臉色赧顏,一顆心漸漸沉入谷底。
她的雙手魔氣縈繞,十指如白霜一般可怖。
林孤生提著長槍,依舊神情自若,丰姿卓然,大抵,這便是世人所謂的那種君臨天下、玉樹臨風了。
“林孤生,你該死!”
紅麝咬牙切齒。
二人在天際迅速展開大戰,紅麝一身魔氣,如魔頭在世,青筋凸起。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變異,四周彷彿陷入了血光之中,如果林孤生還年幼,還是大宗師行列,興許就中了這幻術,可惜,現在的林孤生已超凡入聖,只是隨意一槍,便破除了這夢魘之術。
四周溫度陡然下降,無數冰屑從空中凝出,瞬間結塊,成為巨大的雪片,四下飄落。
紅麝在林孤生的槍意下,寸寸瓦解。
天空中炸開血花,像是綻放的春日殷殷的桃花。
林孤生飄然落地,至此,在八萬鐵軍瞠目結舌的目光中,他留給眾人一個背影。
“唰——”
無數人下跪,齊聲高呼道:“參見少主。”
林孤生嘆了口氣,幽幽說道:“都放下武器,回家去吧,我要去截殺太子,林氏以外的,若想走,我不攔,戰爭太殘酷了,回家去吧。”
眾人呆若木雞,但竟真的有人放下武器走了。
先是一個,兩個,三個,而後是數千,數萬人。
最終,只留下了一兩萬人的部隊。
鐵軍安在。
林孤生看著方才還奉自己為少主的鐵軍,如今只剩下寥寥萬人,嘴角一揚,那是自嘲的笑容。
林孤生笑了。
似乎風裡的血腥味兒都帶著興奮,連手裡的長槍都在共鳴。
世人皆說他林孤生武勳蓋世,聲名如日沖天,萬人之上,眾將效死聽令,可現在他才知道,這些都不重要。
戰爭不重要。
什麼都不重要了。
就像是初雪說的,她說:“公子,百年功名,千秋霸業,萬古流芳,其實與一件事情比起來都不重要,那就是心上人。”
什麼時候該放下手裡的長槍?
兵器的冰冷和兵器的寂寞都屬於戰爭的年代。
也許該刀槍入庫,馬放南山,和知己一起青梅煮酒,共賞春日桃花,那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