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天下何人配白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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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一十九年秋,曲江中下游平原,漢陽江畔上游二十里,軍政府轄下荊湘百萬大軍組成鋼鐵洪流北上,與中州鐵軍決戰,乃絕屍橫野之慘狀……”

江城,墓園外,巨大的大理石碑下,一襲青衫的史官許白亭隨手在竹卷下寫上一筆。

“同年冬,葭月。太子江城大捷,從江城向四周折射,全線佔據荊州,血流成河,曲江上下水色,赭紅一片,積屍盈野,哭聲震天,以至於百里之內,荒無人跡,孤雁迴翔,無枝可棲。”

距離那次戰爭結束了整整一十二個冬夏。

戰爭結束了。

不。

只是姬姓皇族的江山徹底覆滅了,時局煥然一新。

這場持續始於天授四年三月的“桃花之亂”,結束於天授一十九年的“鋼鐵洪流”,波及十四州,乃至西域、北漠和雪國的動亂,終於畫上了句號。

這盤棋下的太久了,太多驚才絕豔的人成了歷史洪流中被挾裹著的棋子。

時局,仍就兵荒馬亂,但人們對於之前那場草木皆兵、杯弓蛇影的奪走無數青年才俊的戰爭,有了一絲敬畏。

這幾年仍不太平,惱人的水旱蟲災。因為大涼帝國的覆滅,諸侯割據,連年紛爭不休,今天說這個英雄起義,轉眼就銳氣漸挫,不復從前。江湖熙熙攘攘,終將退場,天塹南北,倒是多了些趨利逐名的之徒,少了許多慷慨大義之士。

江城。

當年太子守社稷,拒降拔刀自焚,成為一代千古佳話。作為那場“鋼鐵洪流”的主要戰場,江城家家戶戶白衣縞素,那位於曾經落雁山莊的墓地更是讓人觸目驚心。這幾年隨著天下解放,江城很出名,名聲之大,除了太子自縊,也是因為這裡的嬌娘尤為水靈,豔而不俗,天性嫵媚多情。尤其是有一家從洛陽來的釀酒西施,那手藝和她們的顏值一樣高,令人陶醉,許多人慕名而來。

這一天晌午過半,酒館就圍滿了客人,只等那醉醺醺的老劉頭講述早些年的奇聞趣事,他身前桌上,也只擱兩壺酒,一疊花生米。有心窩子癢的懂人情世故的客人按捺不住,叫了一聲:“老闆娘,給那老伯上一隻滷雞。”

這老劉打了一酒嗝,可不簡單,據他酒後吐真言,在岐山帥府幹了半輩子的管家,這些客人只等他喝嗨了講述些雜談往事呢。

“來了來了。”

扈巧巧嫣然一笑,抱著酒罈子和一荷葉包著的手撕雞。

“嗝……”老劉臉色潮紅,醉醺醺地打了一酒嗝,捂著肚子,一臉愜意地靠在牆腳,有些消沉的擺擺手:“千秋興亡,軍國大事,皆覆笑談中啊,上回說到哪了?”

“老先生,上回說到‘江南六月下飛雪,曲江之水復西流’,話說那林孤生和林孤命,究竟怎麼了?”

有漢子喊了一聲。

一下邀來許多江湖人士的喝彩。

這年頭動盪,甭管是村童野老,還是山婦莊稼漢子,都喜歡津津樂道聽上一段紅粉名俠的故事,卻不知那些沉鬱頓也時常發生在他們身邊。

老劉卻沒有進入正題,只是感慨著:“少年的愛永不老去。”

他不想說那手足相廝殺的慘烈和悲壯,只是一個勁喝酒,喝得多了,乾脆趴在桌上睡著了,一眾唏噓。

“轟隆”

忽然,酒館大門被推開,三五個士兵模樣的漢子大大咧咧進來,甩給老闆娘一枚金子,笑道:“酒,最烈的酒,他孃的,總算找到賣酒的人家了。”

有跑江湖的好漢詫異地打量著他們的鎧甲裝束。大涼是覆滅了,但戰爭還在繼續,這北方的幾個諸侯為了地盤打得頭破血流,生意不好做,倒是南方,雖然各地的起義軍都如雨後春筍一般,年年征戰,倒也講規矩守道義,江城一帶倒是沒什麼吃緊的戰事。

“小哥,你們是哪一支部隊的?”

那士兵頭子笑呵呵道:“還能是哪一支,老漢,我們是吳家軍。”

“吳家軍?可是那個擊敗了山西王的吳恨森的部隊?嘖嘖,這可了不得,在北方那也是響噹噹的諸侯啊。”

士兵點頭稱是,說道:“是啊,我家將軍掃除了幷州,至於西域什麼的不管了,這不,衣錦還鄉嘛,對了,我家將軍的祖籍就是江城。”

這人啊三五個挨在一起,就能開啟話匣子,聊到吳恨森,眾人讚歎不絕,都說是英雄出少年,青年才俊。

又說到了贛州龍虎山出來的林碗碗,也是一代巾幗不讓鬚眉的女豪傑,拉扯著部隊在贛州一代活躍,剷除了不少山賊土匪。

“誒?江城是周爺的地盤,吳恨森敢來?”有人遲疑。

誰不知道荊湘大地是周曉鞍的領地?連皖州的辛無忌都不敢率軍來攻打,難道坐擁中州和幷州的吳恨森就敢來了?

士兵訕笑,趕忙說自己也不知道。

角落裡,一個醉醺醺的青衫中年人伸手喊道:“老闆娘,再上一壺酒。”

“哎喲這位客官,你都喝了三斤了,再喝怕是回不了家咯。”扈青青笑著,擺擺手,招呼妹妹上酒。

那青衫男子面色迷茫:“家?家這個東西都沒了十幾年了。”

“哎喲,官人勿怪,是奴家說錯話了。”

“哈哈哈哈,無妨無妨,笑看人間沉浮事,閒坐搖椅一壺酒。”青衫人忽然餘光瞥見靠窗的角落,有一戴著斗笠,滿頭銀髮的白衣人,桌上還放著一面青銅面具,他覺得熟悉,便拿起酒杯搖搖晃晃走過去,“兄弟,看著眼熟?”

林孤生坐在角落,這裡,正好可以看見落雁山莊那片墓園。

四目相對。

青帝面色錯愕,隨即收斂笑容,順勢坐下。

二人什麼都沒說。

只是坐下喝了幾杯酒,林孤生戴上冬的面具,離開了酒館。

扈巧巧盯著林孤生白衣勝雪略有孤單的背影,走到扈青青身邊,壓低聲音道;“姐姐,你覺不覺得那個大哥有點眼熟?”

老闆娘打著哈欠,翻了個白眼,沒有理會。

扈巧巧納悶,“客官,你知道他是誰?”

青帝卻忽然悵然若失地放聲大笑起來:“天下何人配白衣?”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

林孤生去了很多地方。

他去了岐山,原先的帥府早已不復存在,這裡成了一片墓地,幾十萬中州鐵軍將永遠長眠在這裡。

戰爭,無論對錯。

他們都只是犧牲品,但願他們攜帶著榮耀,魂歸故里。

多年前,林破軍的骨灰,被希婭派人送來了中州,在當時中州義軍領袖吳恨森的接收下,與林破軍的夫人燕翩,合葬在了一起。吳恨森無論如何也不知道,他親手將他爺爺接回故土,也算是認祖歸宗了,林孤生再無遺憾,他也不打算和吳恨森相認,就當是虧欠他的師兄吳寶俊的。

林孤生跪在墓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點上一柱清香。

開了一罈陳年老窖廣陵香倒在墓前,陪著自己的爹孃說了很多話。

他剛離開岐山,燕昌就來了,看到墓碑前未燃盡的香火,嘴角上揚,他就知道,他的外甥還活著。

他又去了北漠,風伯當年死的倉促,屍骨無存,他只能以這片草原來悼念風伯。

林孤生看向夜空的繁星點點,忽然笑了。

那是,安妮婭。

之前,他用了十年的時間,走遍了當年走過的蹤跡,慢慢的走,一個人走。

他去過西羌郡,悼念了可憐的心地善良的黃生一家。

去了三撫郡,緬懷了楊守沉。

去了零陵,把英雄冢埋葬的中州遠征軍接回了岐山,讓他們魂歸故里。

他去了宛城,接走了初雪,把初雪的屍體和安妮婭的屍體帶回了星界。

……

桃止山下。

林孤命的墓地。

“大哥,我知道你不想離開這裡,我便沒有遷走你的墳。”

“也好,三四月的時候,這裡也挺美的,這些都是父親當初指揮栽種的桃樹,你不孤單。”

此時。

忽然下雨了。

有人撐傘。

林孤生回眸,發現是夏嘉走來,他撐一柄江南的油紙傘。

“你做到了。”

夏嘉笑了,發自肺腑的笑了,他笑,是因為林孤生沒有辜負林孤命的期望。

“謝謝。”

“你大哥會很高興的。”

魔尊徹底死了。

籠罩在皇族、四武門、三文宗整整四百多年的詛咒被破除了。

林孤生回頭,看到了許多人大踏步走來,莊嚴肅穆,人很多,粗略數千上萬人,領頭是的林蕭策,他身後,是數千林氏子弟,絕大多數都帶著孩子,甚至有的孩子已經成年了。

“孤生,你……我終於見到你了,之前有人傳言,我就知道是你。”林蕭策熱淚盈眶,走過來,和林孤生緊緊擁抱在一起,看到林孤生滿頭銀髮,他又心疼又難受。

“蕭策哥。”

“參見家主。”

三千林氏子弟兵紛紛帶著自己的孩子跪下。

林孤生擠出笑容,一擺手,一股無形的力量讓他們不得不站起來。

他們都很激動。

“孤生,你……你回來了,回來就好,就好,我們林氏又有領頭羊了。”林蕭策激動的語無倫次,緊緊抱著林孤生。

數千人也都是以淚洗面,泣不成聲。

“不,這樣挺好的。”

林孤生燦爛一笑,他是由衷感到開心,看著這些堅毅的,上了年紀的面孔,有些熟悉,有些陌生,還有他們牽著的脆生生的稚嫩的孩童,或者長大了像是軍人一樣魁梧的青年,心滿意足。

這些體內流淌著林氏鮮血的人,哪怕是孩子,都是從小聽著林孤生的故事長大的,耳濡目染下,都知道他們的家主,是一個驚天動地的大英雄。

他們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學習他,追隨他,成為他。

“挺好的,蕭策哥,就這樣吧,看到林氏開枝散葉,我很高興。”

“我要走了。”

林蕭策緊緊握住林孤生的肩膀:“孤生,你要去哪?”

林孤生笑了笑,沒有解釋,那個地方太遠,他怕有人會去追尋他,卻什麼都追不到,到頭來只是黃粱一夢,那樣不好。

“你還會回來嗎?”

“會的,我會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樣陪伴著你們,看著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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