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羊湯(1 / 1)
一夜過後,怯薛們彷彿改頭換面。
風捲殘雲般吃過早飯,接著迅速整理好行裝,牽著坐騎,在驛館門外列隊靜靜等待著。
張柔走了出來,看著眼前齊整的陣列,露出滿意之色,“不錯,這才是強軍該有的樣子。”
一時間,他似乎受到了這氣氛的感染,進入了率軍出征的狀態,豪氣頓生,“備馬!”
張弘略慌忙勸阻,“父親,這路途坎坷,您還是坐車吧,免得勞神傷身啊……”
“滾一邊去!我還沒老呢!”張柔一臉煞氣。
張弘略無奈閉嘴,腹誹著,‘都過了古稀還不老,怎樣才算老?’
“阿爹,你還是和蓉娘一同坐車嘛,不然蓉娘太悶了。”張蓉晃著張柔的胳膊,撒著嬌。
但是張柔固執起來,不吃女兒這一套了,“馬車你自去坐,悶也是你找的,說了不讓你來非要來,莫再多言,老夫坐不慣車,不想再受罪。”
兄妹倆都拗不過張柔,還是讓他騎上了馬,大手一揮,“兒郎們!出征!”
“出征!出征!”
所有人翻身上馬,齊齊吶喊,彷彿真要臨陣廝殺。
出了城門,怯薛們的軍事素質立馬展現出來。
即便只有一百多人,也分成了前後左中右五隊,偵騎前出五里預警,先驅開路,左右兩翼離開官道一里護佑,幸好此時田野中沒有莊稼,然後尾巴上還有二十多騎殿後。
中軍都是張家的家將,三十多騎包裹著一輛馬車,滾滾前行。
因為這架馬車,行軍的速度並不快,張柔臉上有些不滿意,“還說什麼照顧老夫,這簡直就是個拖油瓶。”
不過他也沒辦法,這趟差使讓張家上下都放不下心,不管他再怎麼不服老,畢竟是真的上了年紀,好說歹說,讓他不得不接受帶上女兒照顧自己。
離開平原之後,山路更是蜿蜒,足足走到傍晚,才到了紫荊關。
望著眼前的紫荊關,張柔很是感慨,當年蒙古大軍就是從這裡破關,然後改變了自己的一生。
在這裡過了一夜,第二日才過關進入蒲陰徑向飛狐縣進發。
雖然太行山四周都已經是蒙古的領地,這裡應該不會出現敵情,但五十多年行伍生涯養成的謹慎,讓張柔對這種險要的地形有著天然的警惕。
在他的命令下,雖然受限於地形,無法張開兩翼,但其他該有的警戒措施一個不少,遇到適合埋伏的地段,更是再三確認過安全後才透過。
這一來,怯薛們自然異常辛苦,還得時刻緊繃著神經,卻只能將埋怨吞在肚子裡,老老實實的執行命令。
郭若思一路與張柔並騎而行,交談之下,只覺得張柔為人應該很不錯,可惜虎父犬子,居然有張弘略這樣的兒子。
看著那些怯薛忙忙碌碌,不禁有些疑惑,“安肅公,這條路我來回也走好多次了,一直很順利啊,何必如此費事?”
“呵呵,老夫自然也知道不會有事,不過謹慎一些也不是壞事,何況,這幫小崽子安逸太久,這一路兩千多里,趁早給他們上上弦,免得他們後面疲懶。”
馬背上的張柔,半眯著眼,神態很放鬆。
在夕陽落山前,總算走完了這一百多里的山徑,出了山再走十多里,就到了飛狐縣城。
又一夜後,繼續上路,但剛出城門不久,就發現有一個商隊墜在後面,不遠不近,隔著一里地。
“父親,要不要驅趕?”張弘略怕捱罵,沒有擅自做主。
張柔回頭瞟了幾眼,就十幾匹馱馬,四五架大車,二十幾個人,便沒有太在意,“無妨,讓他們跟著吧,左右就是把我們當無償護鏢了,常有的事。”
“安肅公仁善。”郭若思對張柔的好感又增了幾分。
一路相安無事,一天後,過了靈丘縣,繼續往繁峙縣走。
這一段路有一百六十多里,過了中間那道四十里寬的山嶺,後面的路就好走多了,基本一路平地。
從靈丘縣出來,花了一個多時辰到了山嶺前,這裡有個驛亭,張柔便讓大家停下來歇歇。
驛亭不是官設的,而是當地老百姓為了方便過往客商,順便賺幾個銅錢才弄的。
亭子很簡陋,勉強能遮風擋雨,裡面也就兩人,一個老實巴交的老農,另一個倒是個壯漢,看穿著是日子還過得不錯那種。
賣的東西還算豐富,熱茶水、粗糧饃饃、肉乾、滷肉,還有香噴噴的羊湯,冒著白茫茫的熱氣,很是勾人饞蟲。
郭若思翻身下馬,臉上有些詫異,“去歲我從這裡過的時候,可沒這麼多吃食,那時買了幾個饃饃,硬得能砸死人。”
倒不是他要找人麻煩,而是就喜歡和普通百姓拉家常,老農還是以前那個老農,壯漢他不認識,不過也正常,他只是過客而已。
老農咧嘴一笑,“官人,是您啊,之前實在對不住,老漢莊戶人家,弄的東西太寒磣了,現在不一樣了,俺這女婿厲害著呢,這弄吃食的本事,來往的人吃了都誇好,您來點?老漢少算你兩個銅錢,算是賠禮了。”
郭若思也不急著買,乾脆就嘮上了,“嘿,上次你不是說只有個守寡的女兒麼,這轉眼就又找了個女婿?”
老農不樂意了,“守寡怎麼了,俺女兒年紀是大了點,可也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水靈,能做俺女婿,那可不知道積了幾輩子的福。”
那壯漢也憨憨一笑,“俺婆娘可好了,屁股大,能生養,白白胖胖還疼人。”
“你個憨子,啥話都往外倒呢,這話是能和別家男人說的麼?”老農一巴掌拍在壯漢後腦勺。
然後又對郭若思解釋,“這憨貨是大同人,在徐州那頭當了十幾年的火頭兵,三十好幾了還孤老一個,也沒攢下積蓄,好不容易求得將主開恩放歸,結果回家一瞅,人都沒了,還尋思著回去繼續當兵,從這裡過,給俺攔下來了,沒想到也算撿了個寶了。”
“哈哈,您老也是個有福了,這下可算兒女雙全了,以後可就享清福囉。”
“託您吉言,往後不打仗就好,來來來,喝完羊湯去去寒,不收您錢,老漢請了!”
老農打了滿滿一大碗,還特意撈了幾塊肉,滿臉笑意的給郭若思遞過去。
郭若思也不矯情,接過來就喝,“香!真香!”
這味道確實很好,還讓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一下子又沒想起來在哪裡喝過。
喝著,還從懷裡摸出一掛銅錢,“我也照顧照顧你的生意,你那些滷肉啥的,都看著給我包上點。”
“好嘞!”老農笑得更加燦爛。
一旁的張弘略看了許久,起先他隱約覺得壯漢身上有股行伍之氣,心裡不由打著警惕,聽著這老農絮絮叨叨一番話後,也就放下了心。
慢慢走到張柔面前,“父親,兒子看那羊湯確實不錯,你要不嚐點?也讓弟兄們進山前也吃口熱食?”
張柔有個小愛好,就是喜歡喝羊湯,不過也挑剔,他也早就聞著這羊湯味道不凡,不過他還是忍住了,“還是算了,路上來歷不明的東西,還是不吃為好。”
倒不是他多疑,而是行軍在外確實有這麼個規矩,萬一吃壞肚子,遇到戰鬥那可就抓瞎了。
張弘略也不會在這種小事上逆著老爹的意思,也就放棄了,其他怯薛就算饞到流口水,那也沒法子。
他們停留的這一會,後面那個商隊也趕了上來,或許是這一兩天算是熟悉了,這些行商對這幫大頭兵也沒有先前那麼懼怕了。
“掌櫃的,這亭子賣熱食,咱們整點?”幾個夥計起著哄。
那掌櫃倒也不是個刻薄的人,便上前問價,然後給夥計們一人整了一碗熱羊湯,一個夾著滷肉的饃饃。
夥計們端著碗,就在亭子前的空地蹲下來,一口肉夾饃,一口熱羊湯,吃得美滋滋,嘴上流油,頭上冒汗。
若要問,這世界上令人痛苦的事有哪些,這看著別人吃美食,應該能夠列入其中。
那些怯薛現在就很痛苦,若是往常,這種粗糲吃食他們是看都不會看一眼,但這聞起來香,看別人吃得也香,就把他們的食慾徹底勾起來了,礙於軍規,只能一個個眼巴巴的看著張弘略。
對張弘略來說,這應該是一個收買人心,改善自己在屬下心中形象的好機會,可是他只能愛莫能助的攤攤手,誰讓他惹不起自己老爹呢。
不過還是有惹得起的,張蓉這小丫頭也愛喝這麼一口羊湯,這時實在忍不住了,滿眼祈求的看著張柔,“阿爹,蓉娘不是兵,應該可以喝吧。”
都說這老來子是心頭肉,可對張柔來說,這老來女更是心肝,想著這些行商吃了都沒事,也就不忍拒絕了,“想喝就喝吧,讓大夥也都喝點。”
既然開了口子,那就只好一視同仁,這是帶兵的準則。
“謝張帥恩典!”
怯薛們立刻興高采烈起來。
一百多人,立刻就把亭子裡所有吃食,包括茶水全部一掃而空。
吃完後,大家心滿意足的繼續趕路,這次,商隊離著他們更近了一些。
在山道里七拐八拐的又走了一個多時辰,來到了瓶形嶺下,前驅已經進入了一道長狹中。
站在峽口,張柔抬眼張望了一下四周,“這裡倒是個險要之地,又是交通要道,還真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啊。”
這時,北側陡嶺上冒出一個人頭,“呔!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若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