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此間的少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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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書院的主人是個少年。

少年長的很乾淨很漂亮,長長的睫毛,微紅的薄唇,笑起來的時候的兩個酒窩更是迷人。最是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那雙丹鳳眼,細長卻不狹小,溫柔平和,讓人覺得十分親切。

“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塔,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格物之學,上可探究萬物規律,格規律之意,下可…”

“智術之士,必遠見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燭私;能法之士,必強毅而勁直,不勁直不能矯奸…”

伴著清脆卻溫和的聲音,這位被稱作小田夫子的少年總會在每日清晨時分給他大大小小的學子們講課。大新朝雖然出身鬼谷,卻也信奉儒家,實行科舉。莫說是大新朝,即使是之前的大元朝,也用儒家教化天下,科舉基本也沒停過。因此,天下大大小小的書院自然是儒家的陣地,更不要說京都國子監更是赫赫有名。畢竟考什麼才學什麼,這是幾千年下來不變的真理!

只是小田夫子從來不對他的學子們有什麼強硬的要求,頗有些我隨意講,你隨意聽的意味。書院裡邊有位張老夫子,是大元朝的秀才出身,年歲如今雖說不小了,卻精神矍鑠,腰板挺直。既是秀才,自然是對五經滾瓜爛熟,因此儒家的經典被他婉婉講來,卻也耐聽。

書院裡最有存在感也最沒有存在感的是一對公母。這對兩口子本是山腳下的農家,男人長得有些瘦小,唯唯諾諾,老實本分。女人卻是典型的青州女子,大骨架,大脾氣,大嗓門。男人家世代務農,自然是莊稼地裡的好把式,被小田夫子顧來照看他數年前種下的十數畝桃林和莊稼。女人也自然跟著做些煮飯,打掃之類的雜活。隨著書院裡讀書的孩子從幾個變成幾十個,女人也從給學生加些餐食的兼職變成了專職的大廚,本來清瘦的身架子在三四年間以肉眼可見的恐怖速度膨脹起來,現在是一臉橫肉,像屠戶多過廚子的胖大廚娘,每日那必修課一樣的一聲獅吼功般爆喝的“放飯!”,以及飯勺一抖,滿勺變半勺,見湯不見肉的打飯神手並稱書院兩大絕技。

“孫大頭,你個熊孩子,就知道擠擠擠,除了飯點就沒見你精神過,吃吃吃,天天就知道頂著個大腦袋吃,東家有你這樣的學生真是…”

“楊狗子,你又吃第二碗了!人這麼瘦怎麼這麼能吃,也不照顧照顧你弟弟二狗子…”

“高小樹,你就不像個高家人,吃個飯都沒力氣,連你妹子都不如…”

胖大廚娘的飯勺在清晨初照的陽光下反著熠熠金光,她神氣的就像指點江山的帝王,揮斥方遒;又像轟趕自家的雞鴨一樣,充滿了忙碌的喜悅。

一身清矍的張老夫子微微皺著眉頭。

乾淨漂亮的少年一身青衫,半躺在一間青廬簷下的藤椅上。藤椅編織的有些粗糙,也沒有上漆,晃盪起來也間或傳來吱嘎的響聲,他卻怡然自樂,遠遠的看著鬧騰的少年們笑鬧著打飯,吃飯。

清矍的張老夫子端坐在旁邊的竹椅上,捋著下巴上花白的三寸長鬚,看了遠處一眼,微微皺了下眉,恭敬的朝著少年拱了個手,輕聲說道:“小田先生,會不會放縱了些。”

“呵呵,年輕人嘛,都是乾飯人。有活力總是好的,吃飯總是開心的事,不吵不鬧的,難不成還哭不成,張夫子且寬心。”回答他的聲音清脆乾淨,一如少年的長相一般。

“小田先生慈悲,如今年景艱難,說是民不聊生也不為過,您不但收留這些孩子給他們一條生路,更是教化他們讀聖賢書,呵呵,這些孩子真是祖上積德,三生有幸啊。”

“張夫子過譽了,”少年輕輕頷首,“不過力所能及而已,這天下太大,也照顧不了太多。身邊能做的,總是要多做些。”

“小田先生自是神仙中人,”張夫子腰板更挺直了一下,神態越發恭敬,“老朽受您點化之恩,,說來其實也和這些少年,兒童無異。”

“張夫子客氣了,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你雲門張家耕讀傳家,善名四鄉皆知,一飲一啄,都是機緣。”

“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張夫子喃喃的重複了這兩句話,眼神一亮,慢慢站起身朝著少年緩緩一拜,“小田先生字字璣珠,聊聊幾字,道盡人生!”

少年正身受了這一拜,心裡卻嘿然想到任你張夫子百般琢磨,也不知道老子為毛要請你當這教書先生一職。這裝神棍,扯虎皮的前邊幾句還不是重點,“六名七相八敬鬼神”才是你在這裡的原因,要不是看你張夫子姓張名果,家裡還有頭拉磨的老驢,老子才懶得理你。

“命運風水這些太過玄妙,非是凡夫俗子能操心的,我們能做的也無非是多讀點書,開卷有宜嘛。”

“呵呵,小田先生學究天人,道儒法雜,可謂樣樣精通,教書育人,可謂信手拈來。只是這格物一學,似乎難尋前人,有些自成一家啊。”

“哈哈,張夫子說話客氣了,您估計是看這格物一科多有不敬孔孟之處,不怎麼順眼吧。”

“不敢,不敢。聖人也曾雲學嫁不如老農,學菜不如老圃。只是自古墨家勢微,這奇技淫巧,終究難登大雅之堂。”

少年淡淡一笑,並未回答。心道早就知道你們這些老頑固一輩子被儒家洗腦,根本沒法接受科學教育,要不是為了混個主流,裝點個門面,老子才懶得開什麼“之乎者也”的儒學。這些俗人,完全不懂一枝獨秀不是春,百花齊放春滿園的真理,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才是硬道理。他輕飄飄的只是回了一句,“又是晨讀時光了呢。”

彷彿這樣的對話已經有了很多次,神態的恭敬的張夫子見小田先生沒有直接回答也沒有什麼意外,只是慢慢坐回了竹椅,重新捋起了花白的鬍鬚,隨著不遠處開始響起的孩子讀書的聲音開始陶醉起來。

楊狗子是這群讀書少年人中不起眼的一個。他很瘦,有個更瘦更小的弟弟。他當然也不叫楊狗子,至於叫什麼名字也不在乎,鄉下人嘛,叫什麼名字的都有。以前是窮苦的泥腿子,在家裡跟著他爹在地裡刨食半飢半飽的過了十幾年。後來有一年黃河發大水,衝沒了草房,淹沒了莊稼,半飢半飽的日子也沒了。他們一家也變成了流民,一路往東。路上發生的事情他不敢再想,也不願意再去想,恍恍惚惚間就跟著到了青州城外,他不知道這裡叫青州,一路上走過了很多地方,他都不知道那些地方叫什麼名字,也不想知道。但不能不知道這裡,因為他的爹死了,也許是餓死的,也許是病死的,就死在了這裡,他總要知道這裡叫什麼名字。他去打聽的時候看到山腳下青色的籬笆牆外有兩隻野狗在搶一塊餅子。他很餓,他的弟弟更餓,飢餓戰勝了最後的恐懼,雖然他看起來比這兩隻野狗都瘦,他還是衝了上去。一場惡鬥,雖然他本來就破破爛爛的衣服更加的破破爛爛,本來就有的傷疤上又添了新的傷口。萬幸結果總是好的,他搶到了這塊不大不小的餅子。餅子有些黑,也很硬,但是他卻很開心,雖然還沒有吃到,但是他聞到了糧食的問道,雖然有些發酸,卻總是糧食的味道。

有糧食才有命!當然,樹皮,草根,也能填飽肚子。這是他從小就知道的道理。以前沒那麼深刻,這半年的顛簸流離才真真地加深了理解。就在他把餅子塞到光著身子,拉著鼻涕的弟弟手裡時,不遠處的籬笆門打了開來。一個乾淨漂亮的少年站在那裡,目光溫和的看著他和弟弟。然後從那天開始,他和弟弟就有糧食吃了,不但有糧食吃,還能吃飽,不但能吃飽,還能吃到肉!

有糧食才有命!他的娘是餓死的,那時候弟弟還很小,死在了老家。他的爹是餓死的,就死在這青州城下。他和弟弟本來也是要餓死的,但是有人給了他糧食,那就是給了他命。誰給了他糧食,他的命就是誰的!農家少年的心思很簡單,也很樸素。後來,他知道少年東家姓田,東家比他大不了幾歲,也不讓他叫東家,叫先生就好。

東家的山腳下有地,鬱鬱蔥蔥;山腰上也有地,黃綠相間。但是東家不讓他去種地,只讓他去讀書,去練武。他不想練武,也不願意讀書,只想種地。但是他什麼都願意聽東家的,因為從來沒有人給他那麼多糧食吃。東家找人教他認字,他就努力學認字;東家教他算數,他就認真學算數;東家讓他跑步,爬山,練拳,他就跑的比別人時間都長,爬的比別人都快,練的比別人都刻苦。他有些笨,但是並不傻,他要報答東家,而只有學好本事了才能報答東家。雖然他還是很瘦,但是他很有力量。這種力量是因為吃的飽,也是因為一種叫希望的東西!

楊狗子知道,不僅是他自己,其他的孩子都和他一個心思。他的弟弟二狗子,孫大頭,於瘸子,高小樹,高小花,小小的小橙子,還有每一個人。看著不遠處沐浴著晨光,含笑看著他們的東家,想著剛剛吃飽的肚子,聽著周圍兄弟姐妹們琅琅的聲音,雖然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日子,楊狗子的眼眶還是開始有些發紅,對東家的感恩又多了一分,他和其他的孩子一起搖頭晃腦的大聲吼著,是的,是吼,而不是讀:

“紅日初升,其道大光。

河出伏流,一瀉汪洋。

潛龍騰淵,鱗爪飛揚。

乳虎嘯谷,百獸震惶。

鷹隼試翼,風塵翕張。

奇花初胎,矞矞皇皇。

干將發硎,有作其芒。

天戴其蒼,地履其黃。

縱有千古,橫有八荒。

前途似海,來日方長。

美哉我少年青山,與天不老!壯哉我青山少年,與國無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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