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青山十一郎(1 / 1)
來得容易,去的輕鬆。田無期落下話語之後,就與沖虛真人與平陽子道別。這次嶗山一行,摸到了天命門檻,又結下了嶗山太清宮兩代掌教的善緣,算是大有收穫。田無期的心情也好了起來。
回到青山,書院正在大搞建設。雖然塵土飛揚,卻是肉眼看見的紅磚碧瓦的學堂隱約可見,院落也開始參差有質起來。最重要的,他終於不用每日為學子上課了。本來無心的一個收養善舉,險些為他帶來耽誤終生的上課任務,讓他也後怕不已。
不能做好人啊!田無期默默地提醒自己。一做好人誤終生。還好書院現在有了幾個冤大頭樂呵呵的頂鍋。果然你好我好大家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接下來的幾日,田無期又恢復了他無聊懶散的生活。孟成京果然不愧是山東大儒,小小的青山書院在他手裡自然不費吹灰之力就整理的井井有條,而且他也開始聯絡舊友,有吹號子喊人的架式。方從哲刻板正直,卻跟著王大輪浮沉商海多年,一個小小的書院開支更是不用花他多少心思。鄒有海人如其名,知識淵博,勤勤懇懇,加上年紀又輕,很快成為少年們最喜愛的先生。倒是原來的張老夫子,本就年老體衰,也不過是秀才出身,除了基礎的教字認詞,已經不大再傳授課業,很自覺地加入了田無期喝茶養生的陣營。只是有些惱怒田無期堅持要他來書院必須騎驢的要求,卻又不好多問。
或許是泡茶多了,養生之外,田無期開始研究起蒸汽頂茶壺蓋的遊戲。這在孟成京老先生眼裡自然是不務正業的表現,尤其是小胖子王輪和孫成毅兩個小子也跟著鬧騰著,讓他有些不喜。不過也沒有過多幹涉,想來無非是院主雖然聰慧,卻畢竟少年心性,喜歡玩鬧,對墨家一道有些好奇也屬正常。田無期知道了,也沒有過多解釋。在他看來,孫成毅腦殼其大,一般腦殼大的人腦子都夠多夠用,非常有成為科學家的潛質,比如某頓,某斯坦。至於王輪,他倒是有些意外,不過反正王輪家有錢,科學研究本來就是燒錢的,這倆人在一起可謂黃金搭檔,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有時候田無期都在想,這是不是就是天意?本來只是他打發時間的遊戲之作,現在有了一個大頭,又有了一個冤大頭,居然開始八字有了一撇,游擊隊走上了正規軍。他把他記憶中的及其有限的力學知識不負責任的隨便教了教,然後就聽之任之了。
書院現在林林總總已有近百名學子,這裡邊大多是山下農家的學子,和青州城裡的一些平民兒童。他們來讀書主要是因為田無期這裡不收束脩,而且還管一頓中飯。這些孩子以前喊田無期為“先生”,後來改稱“院主”。而有幾個孩子或者是當年被田無期買下的醜孩子,比如孫大頭;或者是自己投在田無期籬笆的流民孩子,比如楊狗子和他弟弟楊二狗;還有一種是本地青山腳下無人照料的孤兒,比如高小樹兄妹。這些孩子大大小小,男男女女一共十個,以孫成毅為首,因為被田無期所救並收養,便認田無期為主人。田無期當然不肯奴役這些苦娃子,他們便喊田無期為東家。先生改院主的時候,他們也改了一個字,叫田無期為“東主”。後來有一天,小胖子王輪也跟著喊上了,其他十個人也沒反對,他也順理成章地住進了書院的草棚。所以現在喊“東主”的一共有十一個人。
這十一個孩子與其他孩子明顯不同,都是吃住在書院裡。孫成毅是所有孩子裡邊最大的。早些時候是孫成毅自己,後來還帶著兩個小女娃妹妹做些院裡砍柴,燒火,清洗的雜事。後來人多了,他們才和其他孩子一樣從雜活裡脫身出來。這幾個孩子以書院為家,跟著田無期的時間也最長,彼此互為兄弟姐妹,隱隱與其他諸生不同,被稱作“青山十一郎。”
“東家是神仙。”這是年齡最小的小橙子來青山之後說的第一句話。都說小孩子的感覺是最準的,於是這句話迅速得到了其他兄弟姐妹們的認可。像東主這樣不求回報的管吃管住還教本事的,除了神仙還能是什麼呢?
書院在青山的半山腰坡勢較緩的向陽面,離地不過百米有餘。後邊略高些的地方有個小小的瀑布,山勢也微微陡峻些,被幾個少年人稱為後山。高進寶開的荒地也在這後山稍微平整的地方。
“於柺子,”孫成毅坐在小瀑布下一顆突出的岩石上,三月的雨水還不算多,瀑布的流量也很稀少,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噪音,更沒有什麼“疑是銀河落九天”的氣勢可言。偶爾濺出的水滴稍稍打溼了苔石,卻很神奇的一滴都沒有落在青衫上。
“跟你說過了,你腿腳不方便,沒事不要來後山,你多跟著山長和教授學學治國的本事。”
“孫大頭,”被叫做於柺子的孩子倒是名副其實,拄著兩根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麼木頭製成的柺杖。他左腿到膝蓋就截然而斷,不過卻沒有一點可憐或者怨恨的神情,只是聽到孫成毅的話有些惱怒,“憑啥我就不能來,老子拄拐不比你慢。”
“這不是快慢的問題,是分工不同。”孫成毅皺了皺眉頭,“東主說山長,院事,教授都是有大本事的人,尤其是山長的孟子說乃儒家正道,是能安邦治國定天下的,你把時間浪費在來來回回上有什麼意思,多跟著山長。還有你們,小然,跟著院事多學學法家的東西,以後的定法治,立規矩都少不了法家的東西。小遠,你多跟著鄒教授搞搞,那可是陰陽大家。咱們四個還有小橙子,都是東主當年一斤糧食一斤肉換回來的。爹孃生咱是怪的,殘的,廢的,醜的,還有女的,咱怪不了爹孃,沒糧食吃被賣了也只能算自己命賤,東主給了咱條命,就得給東主多出力,這話還用我再說?”
“嗯。”於柺子這回沒有再和孫成毅鬥嘴,點頭答應。旁邊瘦瘦小小,滿臉花斑的小然,李浩然和少了半隻耳朵的小遠,齊天遠也跟著點頭。
“高小樹,你和高進寶總是能搭上邊的親戚,東主說他是個喜歡種地會種地的人,你跟著他多學學,有糧食才是根本。”
“嗯,”點頭說話的高小樹是個普普通通的農家娃子,普普通通的面孔,普普通通的身材,不過話裡卻投著一股農家的倔強:“農家的娃子,誰還不會種地,我有空就都在弄,不過還是那句話,我種地行,我妹子不能和我一樣當泥腿子。”
“扯什麼扯,”旁邊的楊狗子斜眼看了下高小樹,“小花和小橙子也是我們的妹子,你不捨得,我們還捨得?”他轉頭對孫成毅說:
“你們現在都有師傅了?我和我弟咋整?東主是神仙,神仙高來高去的那一套在戰場上也不一定比普通的將軍好使,我和我弟都想過了,你們讀書,我倆還是繼續練武,總得有人衝鋒陷陣。”
“沒錯,沒錯。”旁邊楊狗子的弟弟楊二狗也跟著叫喚。這兄弟倆一個高過一個。楊狗子今年才十七歲,已經比尋常人家高了半頭,他弟弟二狗子更狠,今年才十五,個頭都比哥哥的高了。
“聽說山長已經在聯絡舊友了,應該會有懂兵法的。”於柺子插了一句。
“恩,這事急不得,先按東主說的煉體。東主雖然沒說過,可除了小橙子,他沒教咱什麼修行術法,也說明了咱都不是什麼修行的材料。先把根基打牢,力氣養好。還有,誰說打仗就不用讀書的,跟傻子一樣被別人隨便用個計就坑死。你們倆多跟小軍學學。行軍打仗,謀定而後動,有勇無謀難成大事!”孫成毅眉頭都快能夾死螃蟹了,呵斥著腦袋不大靈光的楊家兄弟倆。
楊家兄弟旁邊坐的是一個面容白淨的小書生,乾乾瘦瘦,雙眼卻炯炯有神。正是被孫成毅點名的徐定軍。他和楊家兄弟都是流民孩子,三年前從河南逃荒一頭扎進了青山。不同於楊家兄弟的人高馬大,徐定軍長得倒是挺像個讀書人,白白淨淨。不過骨子裡邊卻和楊家兄弟一樣,經歷過流民逃荒的洗禮,很是悍勇。他一直都沒怎麼說話,只是偶爾點個頭。
訓斥完幾個弟弟,孫成毅轉頭過來對高小花和小橙子兩個小女孩溫和地說道:
“小花,小橙子,你們兩個好好伺候好東主。東主教你們什麼你們就學什麼。”
“好的,成毅哥。”兩個小姑娘穿著青花棉襖,身量都還小,卻很認真地回答孫成毅。
“差別待遇。”胖胖的王大輪在旁邊咕噥了一句。
孫成毅瞪了他一眼,“好了,大家好好學本事,好生做事。咱們都聽東主說過他的志向,東主也從來沒有避諱過我們。神仙的事咱管不著,可人間的事,事在人為,事在你我!為了東主!”
“為了東主!”十一道清脆的喊聲彷彿匯成了一道氣旋,直衝雲霄,驚動了林中飛鳥,嚇跑了水中游魚。只餘下三月正午溫暖的陽光,照著十一個青衫熠熠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