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赤兔和小紅(1 / 1)
大都馬市,當以北市最為出名。田無期帶著二楊晃了半天的北馬市,雖說他沒什麼相馬經驗,但的確沒看到什麼閤眼緣的寶馬,沒有什麼收穫。這些馬匹甚至比二楊那兩匹青驄駿馬出彩的都沒有。正欲離開馬市之時,卻看到一個瘦高個子向他們走來。其實田無期早就注意到此人,這傢伙已經晃晃悠悠跟著他們已經有了半個時辰。不過田無期不甚在意,料想此人無非就是想兜售生意的牙子。
果然,這個瘦高個走到田無期的面前,唱了個喏,道“這位公子請留步。”他看到田無期完全無視他,剛欲再上前,卻被兩條黑大漢怒視一下,頓時有些訕訕,趕緊言道:“公子且慢,小人看公子在這北馬市也兜兜轉轉了小半天,想必是沒有挑到心儀的駿馬。小人看公子也不是這大都人,有些門道可能不甚清楚,特為公子開解下。如若公子想買駿馬,且聽小人一言。”
這話說得倒也有理有據,田無期不由停下腳步打量了一下此人。此人算得上人高馬大,眼窩深陷,卻有些像色目人。他略一沉吟道:“你可是色目人?卻也識的馬?”
這人答道,“小人叫王三串,家正在這北城根的三串兒衚衕,乃是土生土長的大都人。公子您別看我長得雖然有些土氣,那也是祖上遭罪,有些西域胡人的血統,不過小人可是漢人,乃是軍戶。絕不是那北蠻,色目一般的外人。”
呵呵,這位還真是名副其實,的確是個漢胡混血的串串。牙人嘛,靠的就是張嘴把牛吹上天,要不是他這外貌實在是明顯,估計都能往臉上貼金說自己是江南士子。
王三串見這年輕公子卻有買馬之意,頓時更是來勁,連忙又道:“好讓公子知曉。這北馬市雖說以前是大都四市之首,可現在早不是前朝時候。官市和民市現在都吃緊的很,哪裡來的那麼多上好駿馬?莫說是駿馬,便說駑馬也沒有幾匹了。”
“哦?說來聽聽”田無期這才有點興趣道。
“其實這四市早就名存實亡了。現在的馬市也只有這北市了,東市,西市,南市的馬市早就停了好幾年了。還好公子今日來的是北市,要去其他地方,怕是就要白跑一趟了。”他頓了一頓,左右看了看,有些鬼頭鬼腦地說道:“如今咱大新缺馬,這是人所共知。不過嘛,那是其他地方,唯獨咱大都卻是不缺的。”
楊狗子和楊二狗聽了半天,兩人都是武痴,好武之人自然好馬。楊狗子見東主沒有發話,便開口道:“你這憨貨,糊弄誰呢。逛了半天,別說像樣子的馬,連拉車的馬都沒幾匹好的。憑甚吊爺爺們的胃口,趕緊說來,否則,哼哼……”說著,便把缽大的拳頭晃了一晃。
楊家兄弟的體格嚇唬人那自然是專業對口。這王三串先是嚥了幾口口水,趕忙道:“好叫公子和壯士知曉,小人說著大都不缺馬,並不是大都城內,而是城外不缺。這現在要買馬,需要到大都城外的清河才成。那裡水草豐美,離近燕山,倒是放牧著好些北邊來的好馬。這事也就是小人這樣的老大都才知道,一般人小人可不告訴他。”
恩,有皇城根下原住民內味了!田無期砸吧下嘴,摸了摸下巴。同時心下感慨,無論是哪個世界,外地牌照都進不了五環啊!
王三串見這年輕公子還沒什麼表示,連忙又道:“小人常年做這馬匹生意,自然是童叟無欺。要說這馬匹價格,在咱們大都,尋常馬兒十兩就能買到一匹,好一些的軍馬也不過二三十兩一匹。再上乘些的,比如這兩位壯士的青驄馬,五十兩銀子一匹總是值的。小人看公子儀表堂堂,人中龍鳳,豈能騎常人的普通馬,自然是要配名馬才是。如若公子有意,小人願意引薦,願意引薦。”
楊家兄弟間田無期微微點頭,喝罵道,“你這憨貨,如若干糊弄爺爺,小心腦袋搬家。”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當下,這王三串便領著田無期等人出了北城門,朝十幾裡地外的清河趕去。不到一個時辰的光景,王三串便引著田無期三人來到清河邊的一個集市。說是集市,其實不過是幾個攤子,不過倒是能不時的聽到有馬嘶鳴的聲音。這便是那王三串所言的清河馬集。
不多會,就見幾個腦後梳著辮子的粗壯漢子隨著王三串來到田無期身邊。當先一個壯漢身材高大,眼裡不時有精光閃過。他向田無期頷首為禮,也不多話,拉過了十幾匹馬讓田無期三人看。
“鮮卑人?”田無期倒是頭一次見這曾在大元之前短暫佔據過中原的民族。前幾日李曉月還說這些人現在藏在什麼白山黑水,尋常難見。今日卻是輕輕鬆鬆就見到了。眼前這幾人果然雄壯,不虧是騎得駿馬,馭得海東青的北地男兒!
“正是,正是。這幾位北地朋友正是鮮卑好漢,手裡的駿馬那是一等一的好。”王三串趕忙介紹道。
田無期給幾人頷首回禮。幾個鮮卑人見田無期如此年輕的漢人公子哥,卻對他們頗為禮貌,倒是有些驚奇。田無期對王三串說:“王老闆路子倒是很野嘛,不知道你和北元人做不做生意啊?”
此話一出,王三串臉都綠了,連忙擺手說道:“公子說的哪裡話,就是借小人兩個膽子,小人也不敢呀。這北元蠻族,佔我中原,屠我漢人,何異禽獸?小人雖然沒怎麼讀過書,卻也不會行那通敵賣國的勾當。”田無期倒是有些意外,本以為這串串什麼人都會走動,卻不想還真以漢人自居,說的倒有幾分節氣。
說話間,楊家兄弟圍著這十幾匹馬轉了起來。二楊雖然年少,卻都好馬,也學過幾天《馬經》。兩人不時點頭,不時耳語,臉上頗有滿意之色,看來這些馬兒品相應是不差於他倆騎的青驄馬。
或許是看田無期一直不發話,鮮卑漢子裡領頭的人排眾而出,對著田無期道:“公子可是有中意的馬?在下願意介紹一二。”這鮮卑漢子說的卻是一口字正腔圓的中原官話,讓田無期不由側目。田無期想了想,拱手道:“實不相瞞,在下的確是不懂馬。不過也看的出,閣下的馬的確是好馬。”
“哦?不知公子如何看的出?”
“沒有雜毛啊!”田無期一本正經地說。
鮮卑漢子略一皺眉,以為田無期是在調侃他,心中有些不喜。卻聽得田無期接著道:“卻讓閣下見笑了。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如若在下按圖索驥,那索性去清水河裡抓一隻個頭最大的癩蛤蟆騎回去拉倒了。”
這鮮卑漢子聽罷,哈哈大笑,說道:“伯樂《相馬經》有‘隆顙蛈日,蹄如累曲’之語,其子執《馬經》以求馬,出見大蟾蜍,謂其父曰:‘得一馬,略與相同;但蹄不如累曲爾。’伯樂知其子之愚,但轉怒為笑曰:‘此馬好跳,不堪御也。’所謂‘按圖索驥’也。公子所言的可是這《漢書》的舊例?”
一個北地鮮卑人,居然能背過《漢書》,還能現取活用按圖索驥的成語,此人不簡單啊。田無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臉上卻不動神色,呵呵應道:“見笑,見笑。閣下識馬更識書,倒是在下孟浪了。不過我雖不知馬,卻知道哪種顏色的馬最好。”
“哦,願聞其詳。”
“紅橙黃綠青藍紫,人間七彩,赤色當先。自然是紅馬最好。”
楊狗子這時候也插了一句,道:“東主說的是。傳聞那汗血寶馬便是大紅馬。只是可惜,俺只是聽聞,卻未曾見過。”
那鮮卑漢子不置可否,看向田無期道:“不知公子卻是何解?”
“壯士熟讀《漢書》,自然也看過《三國志》。人中呂布,馬中赤兔!所以自然是紅馬最好的。”田無期兩手一攤,笑笑說道。
這鮮卑漢子聽罷哈哈大笑,道:“公子真是大才!公子且稍待。”然後轉頭用鮮卑話朝著後邊的鮮卑人大聲說了幾句,只見得鮮卑人裡有幾人似是有些不情願,卻終究不敢違背此人,轉身而去。
不多時,一個鮮卑人牽著一匹馬走了過來。這馬勉強算是匹高頭大馬,顏色也是紅的。不過這馬身上的毛有些斑駁,有的地方不知道是掉毛還是禿了。眼神也不似其他的駿馬溫順,咕嚕嚕亂轉的大眼珠子不時地透出倔強和彪悍。
田無期看著這匹不大老實的禿毛馬,禿毛馬也若有所感地看著田無期。
這貨有點醜啊!一人一馬同時撇嘴,各自想到。
鮮卑漢子看著這馬,眼神有些奇怪,然後轉頭看向田無期道:“在下獨孤存,鮮卑人。今日得識公子,很是歡喜。不瞞公子,在下也與大新人打了多年交道,知曉這大新上至高門貴族,下至商賈小民,都是打心眼裡都看不起我們這些北地野人。今日我見公子,卻絲毫感受不到此意,甚是感動。公子既然今日來尋馬,也算有緣,這匹紅馬就應當是為公子準備的,公子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