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召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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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田無期來說,幫小蔡公公打聽下家人甚至招拂一二,就和他當年在青山撿那幾個苦孩子一樣,不過是隨手的事兒。何況他現在有勤奮的弟子和靠譜的跑腿兒,不再用事事親力親為,對方認為是雪中送炭的大事,對自己來說真的不過是易如反掌。

田無期一向認為太監這個職業是最邪門,也是最恐怖的。

一個身體閹割後的男人心理上肯定是變態的。他小時候還問過師兄這世界上有沒有什麼葵花寶典,蓮花寶鑑之類“欲練神功,必先自宮”的絕世秘籍,把自己的師兄憋了個夠嗆。不過師兄也認為,大新要是再能有一個超越天命的高手,皇宮裡的那位老太監絕對是最有可能的候選人之一。

能有機會在宮裡結一段善緣,留一個眼線絕對不是什麼壞事。

至正皇帝看著一身青衫的田無期一臉平靜地朝著自己走來,心裡不由暗自感慨。這崑崙玉虛宮果然名不虛傳,一步登天之後依然能淡定面聖,可見其不凡。

田無期看著至正皇帝臉色複雜,心裡有些奇怪,不過表面上卻不動聲色,依舊是瀟灑地躬身一個長禮,道:“田無期拜見陛下。”

至正皇帝揮了揮手,道:“免禮。田無期,陪朕走走。”說著,隱晦地朝身後站著的掌印太監魏公公和北斗司司主陳公公比劃了一下,示意他倆退下。

內廷的兩位大佬迅速對視了一眼,都有些遲疑。誰都知道這田無期是修行高手,雖說不大可能行大逆不道之事,但萬一腦子搭錯了筋,搞出什麼事端來,可真不知道如何收場。

魏公公不通修行,遠了近了都沒啥用。陳公公雖然是天命高手,可一旦跟田無期這種高手拉開距離,他也不能保證皇帝的安全。雖然至正皇帝示意兩個人不要跟來,可倆人哪裡敢背這種超級大鍋?只好慢慢吞吞,不近不遠的跟著至正皇帝和田無期兩個人。

至正皇帝像是沒看到在身後墜著的兩個心腹,在御花園中一片金簇簇的菊花旁邊緩步踱走。田無期慢了一個身位,不疾不徐地跟著至正皇帝。打遠望去,竟像是並肩而行。往常自然也有朝中重臣乃至內廷大太監跟著皇帝溜園子,但這些人要麼自覺地躬著身子,或者就是離皇帝還有幾個身位。像田無期這樣大大咧咧的還真是沒有。

至正皇帝看著年輕英俊,意氣風發的田無期,沒來由地有些羨慕—羨慕田無期的年輕和灑脫。以前太祖在位的時候,至正皇帝也不是沒著急過。畢竟太祖號稱已經天命巔峰,極有可能過天劫,入到那天命之上的傳說境界。雖說除了跨越天命的修行者本人,其餘人等,哪怕是天命都不知道這一步邁出之後是何等情況。但有一點卻是公認的—壽命堪比王八,就算不是長生不老,但是想死也難。

至正皇帝做太子的時候最擔心的其實並不是自己親弟弟燕王的挑戰,而是怕熬不過自己的老子。甚至有種說法是太祖可以做百年皇帝。而且當時的情況似乎也朝著這個方向發展,以太祖的修行,再活個一百年也不是沒有可能。

誰知咔嚓一聲雷響,太祖突然崩殂,自己一夜之後就從儲君變成皇帝,至少免了到死都是太子的悲慘命運。當然,做了這個位置之後,短暫欣喜過後,至正皇帝才知道這個皇帝有多難當。

朝中的紛亂事就不說了。自己的弟弟是個天命,而自己沒什麼修行天賦,費勁心力也不過是堪堪入了地破。以前的感覺還沒那麼強烈,畢竟只是太子,還不知道有沒有登上大寶的時候;而現在自己已經坐穩了位子,自然想著如何才能活得長久。長生不老不敢想,但太祖那個當滿百年皇帝的夙願,自己為什麼不行?

世人都認為這中原第一門派要麼是儒家的應天書院,要麼是佛門的雷音寺,甚至是道門的武當山;蓋因這幾個門派裡天命最多,弟子最廣,影響力也最大。

可至正皇帝卻清楚,這中原的天下第一門從來都是崑崙山玉虛宮。

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是。這是天下只有皇帝或是儲君才能知悉的頂級秘密之一。而田無期這個傢伙就是來自這個不可知之地。

“輕肌弱骨散幽葩,更將金蕊泛流霞。欲知卻老延齡藥,百草摧時始起花。”至正皇帝帶著田無期溜達了好一會兒,吐出來的第一句話,卻是一首詩。

“陛下好文采!好詩,好景,好相稱!”田無期聽到至正皇帝開了金口,下意識地就接上了話語。

他有些搞不清楚皇帝老兒的想法。要說單獨召見自己也沒什麼問題,那也應該在兩儀殿或者武德殿,小太監這次卻把自己領到了御花園。皇帝老兒又一直不吭聲,自己跟的都有些心煩。

“詩自然是好的,不過卻不是朕的。田無期,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啊?”至正皇帝瞟了田無期一眼,淡淡地說道。

田無期有些尷尬,他是真不知道這詩是誰寫的。他聽過的那些唐詩宋詞都是上輩子九年義務掃盲時候背過的,要不就是寫手行業高頻引用裝逼的那幾首泡妞詩詞,其他的一概不知。因此,田無期坦坦蕩蕩地道:“草民是真的不知。”

至正皇帝在瞄到田無期那一絲尷尬的臉色的時候就知道,這小子怕是真的不知道這詩的出處。看來這個傢伙是真的沒怎麼好好讀書,詩文的水平別說是秀才,怕是連個普通的生員都不如。尤其是聽說他的一筆爛字,五歲稚童不敢說,七八歲的小兒都比他強。難怪一口一個“仗義每多屠狗輩”,想來是個從小修行,沒有時間讀書的武夫,頂多仗著天資聰穎,有幾分機靈混混日子罷了。

人無完人啊!想到這裡,至正皇帝不由既有一份感慨,又有一絲竊喜。他故意沉下臉來道:“不學無術!虧你還開了個青山書院。一院之主都不讀書,如何教導學生走科舉正途,豈不是誤人子弟?”

田無期無奈地躬身施禮,道:“陛下見諒。草民本來就是不學無術。青山書院從來也不是為了科舉。不過是因材施教,給些窮苦孩子多個謀生之路罷了。”

至正皇帝豈能不知這些,在他召田無期入宮前,早有朝廷的通政司,以及內廷的北斗司把能收集到的田無期在青州的點點滴滴彙總了過來。至正皇帝不過是以此開頭,準備說下邊的話罷了。

“哼,念你還算誠實,這事也就罷了。不過,日後青山書院總要走正路,聽聞山東大儒孟成京已經成為山長,你總歸還不糊塗。”

“是,草民知道了。”田無期實在是無力吐槽這些沒有營養的對話。

“這詩乃是前宋大詩人蘇東坡的佳作,你可知詠的是何物?”

“這個還是能聽懂的,正是這菊花吧。”

“還不算不可救藥,說說吧,從這首詩有什麼感想?”

至正皇帝對田無期有若子侄般的態度讓後邊跟著的兩個大太監都是大驚,以兩人的城府都忍不住面面相覷了一下。今天皇帝對田無期的態度,那是比對自己的兒子都親啊。

至正皇帝和太祖完全不同。太祖豪邁無匹,乃是舉世公認的英雄,善用陽謀,兼之有驅除韃虜的大義,天下半數的天命高手願意為之效命。

至正皇帝則更為陰柔,不喜與人深交,擅長潤物細無聲,喜怒不形於色。不但朝臣很難猜測他的心思,就是他的兒子和心腹,也經常惴惴不安。

電光石火間,田無期權衡了下是繼續藏拙,表演自己的孤高莽夫的樣子;還是靈犀一閃,接上皇帝的話題,給皇帝一個滿意的答案。想到皇帝這次特殊的召見地點,田無期在一瞬間的權衡之後,秒速下了決定。

“回陛下。草民是孤兒,從小就是師兄在崑崙山養大的。書沒讀過多少,也不識什麼花草禽獸。崑崙山終年積雪,天寒地凍,除了野草苔蘚沒什麼名花奇樹能生存下來。不過師兄曾經教導過我一首小詩,如果沒記錯,也是前宋的詩。”

“哦?尊師兄還頗為風雅?是何詩啊?”至正皇帝不動聲色地問。

田無期瞟了一眼在陽光下熠熠發光的金簇簇的菊花,的確是奪人眼目。不過他的目光很快就越過了這些招人眼球的名貴菊花,而是到了花簇之後的“長壽亭”,盯著臺階旁邊一棵僥倖沒有被除掉的小草,輕聲念道:

“生長古牆陰,園荒草樹深。可曾沾雨露,不改向陽心。”

“可曾沾雨露,不改向陽心。”至正皇帝不由輕輕重複了這兩句小詩,順帶著深深看了田無期一眼。

這首詩名為《記小圃花果二十首其一》,乃是前宋詩人劉克莊的佳作。寓意為即使是生長在陰暗角落的小草,也從來沒有改變過向著太陽生長的初心。

草根出身的田無期用這首自喻倒是極為貼切。

田無期坦然道:“陛下。草民孤兒出身,便如這園子裡的野草般,雖然生在天地間,卻無人搭理,甚至還會被人當成雜害,怕耽誤出身嬌貴的名花名樹們生長而被除掉。但無論如何,便如這大新朝萬千的泱泱子民,小草從來不曾未改變期望沐浴陽光的心意。”

至正皇帝沒想到自己隨口開了個引子,竟會讓田無期這廝大發感慨,甚至以野草自喻。如果是別人這麼說此類的偏激之語,至正皇帝肯定會認為其人居心叵測,甚至是在諷刺他。不過聯想到田無期的身世背景,還有成長經歷,至正皇帝倒是不難理解田無期的心思,甚至有些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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