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回山(1 / 1)
別說鄒有海了,就是卡洛斯和里奧也被田無期張口就來的一口盎格魯-撒克遜語,也就是英吉利語給轟傻了。里奧張著的大嘴都能比得上一隻河馬,他說的英吉利語帶著南安普頓的鄉下口音,而領主大人的語法雖然怪異,張口卻是一口地道的倫敦腔,這特麼上哪裡說理去?
田無期輕描淡寫地迴避了這些好奇的目光,直接下令封裡奧為膠萊水師第一千戶所千戶,正五品,同時兼任膠萊水師臨時旗艦“無畏”號的首任船長。里奧上任後的第一個任務就是熟悉這艘戰船,並把它開回到萊州去。
田無期一行人是從黃河口入的北海,但並未在萊州登陸,而是過蓬萊,穿萊山,直接在萊州下屬登州的登州衛登岸。登州衛是萊州衛的側衛,不過是個百戶所。田無期之所以選定這裡做萊州船廠的地址,不為別的,就為了田無期曾經耳熟能詳的劉公島和北洋水師。
在田無期的計劃中,登州衛-劉公島一線將是膠萊水師的後勤大本營和船廠,同時可以交通遼南和高麗。等船造的七七八八了,他本人將會移師膠州,在膠東成立膠萊水師,成為防禦倭寇,乃至日後東征日本的基地。這樣,登州衛船廠和膠東膠萊水師基地呈鉗狀卡在山東半島一北一南兩個角,既在功能和關注方向不重疊,又能互為犄角,一旦有事可以及時相互支援。
萊州衛千戶所已經被倭寇打殘,和沒有最慘,只有更慘的膠州衛千戶所一起撤回青州後就留在了青州等待整編。因此,田無期並沒有在登州衛多待,而是簡單安排和整理後就返回青州。
鄒有海以膠萊水師指揮同知的身份帶著齊天遠在登州衛主持船廠工作,五十萬兩銀子除了十萬兩銀子被田無期留下來作為膠萊水師膠州水師大營的建造費用之外,其餘的四十萬兩全都被田無期留給了鄒有海,用以修建碼頭,整治船廠和招募船工,工部撥付的船工也被留在了登州衛。
登州衛原來有一所造船廠,說起來還是前朝大元時候留下的底子。到了大新的時候,由於片板不能下水的禁海令,造船廠基本荒廢,裡邊的設施基本都被人拆了個七七八八,好在現在離前元皇朝崩塌還不到二十年,船工匠戶還有不少人在世,祖傳的手藝還沒斷檔,只要配合工部的圖紙,有足夠的銀錢,想來造些普通的戰船還是不成問題。
里奧作為膠萊水師現在的獨苗船“無畏號”的船長,帶著楊家兄弟這兩個看起來高大威猛,實則暈船吐了一路的軟腳蝦,和十幾個暫時留下來充當作水手的船工留在了船上,構成了第一批“貨真價實”的水師成員。由於登州衛現在的港口連個小漁港都算不上,“無畏號”甚至都沒有停泊的條件,里奧只得帶著他的一眾小弟從陸地上補充物資後,待在船上,遊弋在近海。一方面是熟悉海況,另一方面也是等待著能夠停船的簡陋碼頭的搭建。
楊家兄弟從中州不情不願地上船之後就吐了個一佛出世,二佛昇天。黃河水道行船的一路上兩個人幾乎天天攤在船艙裡,都快沒了人形。但說來也奇怪,自從“無畏號”入了黃河口,進入北海之後,兄弟兩個奇蹟般的回了魂,已經可以在甲板上活蹦亂跳了。對此,里奧的評價是:這是兩位是天生吃海飯幹大事的將軍,而不是窩在內河裡混吃等死的貨色。
比起里奧徹底的投靠,卡洛斯依然保持著自己的“節操”。雖然他也明白只有在田無期的庇護甚至是默許下,他才有一絲絲可能去完成自己的使命。但是田無期一副無神論者的樣子實在讓他大感吃不消,最痛苦的是當他聽過了田無期那一套關於東西方對神認知的理論之後,他一度及其消沉,甚至是崩潰。
“教皇主導一切,甚至連國王出生需要教會洗禮,國王登基需要教會主持儀式的這一套‘君權神授’的套路在大新朝是絕對行不通的,這是弱小和分裂國家才有的可憐情形;而在東方,只有為皇帝服務的神仙才是官方認證的好神仙,只有為皇帝驅使的門派才被允許存活下來,‘神權君授’才是大新的真諦。任何神權都不能凌駕於人間帝王之上。”卡洛斯清晰地記得田無期輕描淡寫地說出這一番話時的樣子,這位恐怖而神秘的院主,哦,現在是領主大人了,對自己的家鄉,是那麼的鄙夷和不屑。
作為一個忠誠的信徒,卡洛斯當然認為世界的一切都是聖靈賦予的。可作為一個見多識廣的行者,他又非常清醒地認識到田無期論述的正確和精闢。
他不可能像里奧一樣,為了自己的家族或者是個人的未來而放棄終生的信仰,去依附甚至投身於強大的存在;但他清醒地認識到,如果沒有強有力的支援,別說在大新傳道了,如何生活下去都是個問題。這一認知讓他非常彷徨,不過田無期有意無意地提示卡洛斯可以充分發揮他神父這一職業優勢,整合一下在東方混日子的歪果仁。
田無期大談有意建立一支縱橫七海的艦隊,而為了實現這一目標,他需要大量的人才,大量的來自西方的人才,他本人並不歧視色目人或者西洋人,甚至可以在他的領地內給與平民的身份。因此,招募人才這一任務完全可以由卡洛斯來執行,畢竟遠行至東方的人裡除了極個別是喪心病狂的亡命徒之外,很多都是靠信仰堅持或者支撐下來的有信仰的人,他完全不反對卡洛斯把這些傢伙召集起來,只要有合適的人才願意加入他的艦隊,他來者不拒。
同時,田無期也含蓄地暗示,只要卡洛斯可以為他挑選和輸送人才,他一樣尊重卡洛斯的宗教信仰和選擇,甚至支援他成為聖靈教在東方的官方聯絡人。這為痛苦和迷茫中的卡洛斯點亮了一盞明燈,至於這個明燈是讓他走上光明大道還是掉進糞坑,卡洛斯現在已經顧不上了,只有狠狠心閉上眼往前走下去了。於是,卡洛斯痛快地接受了成為人口販子的建議,目標盯上了他那些同樣可憐的同胞,摩拳擦掌地準備把他們都忽悠過來‘賣’給田無期。
解決完兩個老外和登州衛的問題的時候,田無期也趕回了自己闊別數月了的青山。
走的時候還是七月流火的前奏,回到青山的時候已經是十月金秋的尾巴。
秉承著進村的悄悄,打槍的不要的真諦,田無期選擇在一個夜晚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自己的老窩。
紅孩兒乖巧的沒有發出嘶吼聲,雖然它拒絕承認白天的狂奔已經讓它把憋了大半個月的船舶生活的鬱悶發洩完畢。紅孩兒回到青山之後,第一時間就扔下了田無期溜達到後山,打算去酒窖附近碰碰運氣,這裡是它記憶中的幸福之地。
田無期輕輕地來到後山小橙子的房間,卻沒有看到她。田無期有些驚詫,略一思索後,便來到了前邊保留下的那個草廬中。這個草廬是田無期最早搭建的草廬,也是收養小橙子的時候,幾個孩子一起住過的。這個可愛的女娃娃果然在草廬的小木床裡呼呼地睡覺。十月末的青山已近冬至月,夜晚已經開始下霜,有了寒氣。活潑好動的小橙子就連晚上睡覺也不老實,不是卷被子就是踢被子,還好她已經是修行者,身體素質驚人,否則在這個缺醫少藥的年代,一場不經意的感冒就能帶走不少成人的人命,就別說小孩,後果將會十分麻煩。
看著草廬裡簡陋卻熟悉的佈置,還有熟睡了的小橙子。田無期溫柔地替她掖好了被子,他那顆一直煩躁的心終於平靜下來。
雖然不識得至正皇帝說那句的“輕肌弱骨散幽葩”,同樣是前宋詩人蘇東坡的那首《定風波》裡一句“此心安處是吾鄉”卻是頗合田無期現在心境。
田無期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就席地而坐,吐納起來。
剛執行了兩個周天,便聽到外邊不遠處傳來了了熟悉的腳步聲和咳嗽聲。田無期深吸了一口氣,起身外出。外邊的老先生不是青山書院的山長孟成京還能是誰?
孟成京含笑看著田無期,滿意地朝他點點頭。田無期快步上前,走到孟成京跟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鞠禮,道:“見過釋然先生,山長辛苦。”
孟成京無聲地笑笑,老懷甚慰,扶起了田無期,輕輕地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示意他一邊走一邊說。
田無期輕聲道:“可是人馬動靜太大,吵到了山長?”
孟成京搖搖頭道:“人老了,哪裡有那麼多覺好睡?正好起夜聽到動靜,就過來看看。”說完又笑笑道:“恭喜院主,得封冠軍侯,實至名歸;提督膠萊,未來可期。”
田無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讓山長見笑了。”
以前孟成京剛來青山的時候,也曾和田無期說起過學得文武藝,貨於帝王家這個話題。當時的田無期自然是不屑一顧,表示江湖大好男兒,自然不會成為朝廷鷹犬,為狗官效力,如今可謂是啪啪打臉,還是打得通紅的那種。
孟成京道:“院主千萬別這麼說。以院主的學識和見識,文能興國保太平;以院主的修行和本事,武能上馬安天下;這一點,老夫從來沒有懷疑過。只是,以前院主過於怠憊,老夫還為院主擔心過,大好少年,于山中蹉跎歲月,豈非是誤己誤人誤天下?”
田無期嘿嘿一笑:“我出山才是誤人誤己呢。我現在可是兩眼一抹黑,什麼門道都不懂,只能瞎搞。”
孟成京笑笑,點點田無期道:“院主明明成竹在胸,卻又在扮豬吃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