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石人(1 / 1)
就在青山的十里桃花再次染紅了書院,讓田無期的心情無限美麗也無比惆悵的時候,千里之外的黃河折彎處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從此,命運之輪在大新重新轉動,滾滾大幕終於徐徐揭開。
雖然至正五年的春天來得晚了一些,但桃花汛卻是在三月底的時候如期而來。比往年長了將近一個月的冬天終於過去,帶來了遲到的春天氣息,但也帶來了排山倒海般的黃河水。
比往年積累的更高更大更多的冰凌消融,順著甦醒過來的黃河奔騰直下,從上游的陝西行省,山西行省直撲中下游的河南行省和山東行省。朝廷雖說已經作了預案,從二月開始就發河南行省,山東行省,江淮行省民夫三十萬,以工代賑,修葺黃河。然而,一方面朝廷拿不出更多的銀兩,也沒有足夠的魄力一次性的解決這一千古難題;另一方面地方上行事以公中無餘糧為由,陽奉陰違,行動緩慢。中州洛陽一段開始修葺的時候,江淮行省的還在淮北,宿州一帶拉壯丁,遲遲沒有集結。山東行省則因為有人抗拒勞役,在曹州還發生了小規模的暴亂。雖說很快就被鎮壓下去,曹州,兗州一帶的民壯也開始陸陸續續到位,但是卻點燃了一顆火星,這顆火星很快就將蹦到其他地方,燃起熊熊大火。
三月底的時候,黃河終於出了大事。
夾雜著大塊融冰,奔流而下的黃河在流經東京汴梁一段時,恰逢天降暴雨。暴雨沖垮了早就搖搖欲墜的一段河堤,狂暴的河水奔騰而下,東京汴梁一夜之間化為水城,接著周邊的祥符縣,蘭考縣的河堤跟著有如山崩般決口,部分的河水順著惠濟河,響河奔入淮河,更多的河水則是衝入了田野地間,肆虐鄉里。
有道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破又遭打頭風。
正在東京汴梁運糧的黃河水師首當其衝,被黃河大水直接掀了個王八倒蓋,全軍上至提督,下至小兵癩子,有一個,算一個,全軍覆沒,都餵了河底的魚蝦鱉蟹。
主力恰巧在兗州府微山湖段的運河水師也沒好到哪裡去。三月剛好是青黃不接的時候,江南好不容易騰出來的一點運往京城的糧食,正好途徑兗州段,除了押後的部分船隻算是機靈靠著湖水躲過了一劫,運河水師的主力也步了黃河水師的後塵,啊,不對,是後水,葬送在茫茫大水之下。
一時之間,河南行省的商丘,山東行省的曹州,兗州,江浙行省的徐州都是赤地千里,一片汪洋;而江淮行省的淮北,宿州更是悽慘,整個整個的村莊和寨子直接被抹為白地,泡在水中,大片大片的農田化為河灘,受災之地如同置身一片汪洋,死難百姓何止百萬,更多的僥倖活下來的百姓則開始哭天喊地的逃難。
大新至正五年,四月初五。
江淮行省,亳州。
一連幾日的暴雨終於在今天轉為小雨,淅瀝淅瀝地時斷時停。
從淮宿等地彙集起來的河工因為徭役一起聚集到了亳州。結果還沒開始修河就被大水沖走了一小半人,幾萬人一聲沒吭就被河水捲走,化為了水鬼。剩下的民壯役夫驚恐萬分,不敢再往北走。亳州知府無奈,一邊飛報江淮行省平章政事所在的廬州,一邊安排役夫就地抗洪。
所有官府的人不知道的是,這背後正有一夥人心頭狂喜,認為此乃天賜良機,他們的機會終於到來。
平日裡有如死寂的河沿上築堤工地上某處猶如炸了鍋一般,喧鬧起來。
無它,築堤的河工今日裡挖出了一個奇怪的東西,不多時河工們便聚集在了一起。
“看,真是個石人呢,怎麼會只有一隻眼睛呢?”一個赤著上身的民夫咂咂嘴,有些奇怪地問道。
“嗯,看這模樣有幾百年了吧?”一邊摸著石人上的斑斑鏽跡,一個年過半百的老漢一邊好奇的道。
“看這成色,怕是有上千年了吧,我看這是一個老古董啊!”另一名中年漢子接上口道,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咦?好象上面有字呢!”撥開裹在石人上面的泥土,一個年輕漢子驚奇的大聲道。
“老張,老張,在哪裡呢?你平日裡不是總說自己還認識幾個字,快來看看。”圍在那裡的一群人連忙招呼站在圈外的一個老漢。
“讓我來看看。”分開眾人,那名老漢大模大樣的哼了一聲吐出一口濃痰,這才俯下身子,仔細察看著這具與真人大小相仿的石人。
“唔,好象是兩句詩啊!”老漢眨巴了下眼睛認真地察看著。
“詩?那念給咱們聽聽唄。”聽到訊息的人越來越多,紛紛從河堤周圍聚集過來。
這裡聚集的本來就大多不是亳州本地人,而是官府徵集來自淮泗一帶的民夫。這些民夫一心想回鄉看看家裡情況,卻被強留在此,因此十分不情願。而亳州官府雖然強留這些人幹活,卻對待其如同豬狗。監督挖河的官吏更是乘機剋扣這些役夫河工的“食錢”。河工挨餓受凍,群情激憤。亳州知府不但毫不在意,甚至通知本地駐軍亳州衛千戶所前往恐嚇,一時間怨聲載道,民怨沸騰。
惡劣的伙食和高強度的勞動已經讓這幫農夫牢搔滿腹,但在官吏和軍士們的皮鞭下他們也只得強壓住內心中的不滿,有若行屍走肉。如今看見河堤上難得有了新鮮事,那還不趁機一擁而上,畢竟能夠偷得一時懶便偷一時,何況此時官吏們早已經躲在乾燥處歇息去了。
“嗯,我看看,這第一句是,休道石人一隻眼,”老漢見人越來越多,越發是得意洋洋,搖頭晃腦,有心要賣弄一番,“此物一出……”後面半句邊再也念不下去,臉色也一下變得蒼白無比,粒粒豆大的汗珠從額上滾落。
“咦?怎麼不念下去了?”旁邊人都伸長了脖子,急不可耐地問道。
“怎麼回事?老張頭,你不是平時自誇自己飽讀詩書,是半個秀才嗎?怎麼把你難倒了?”又有幾個人起鬨,“到底後面幾個字是什麼啊?”
任是旁邊的人起鬨嘲笑,老漢卻是將嘴閉得緊緊的,一臉倉惶之色,起身便要想離開。
“咦?老張頭,你怎麼回事,見了鬼啊,這是幹嘛?”看見老漢那副驚慌模樣,旁邊人都大為不解,後面圍來的人更是好奇,將老漢圍在中間,堵了個嚴嚴實實,寸步難行。
“沒有,沒有,是老漢我突然肚子疼,得去方便一下。”見出不了人圈,老漢更是驚慌失措,連連作揖,希望周圍的人讓出一條路。
“怪了呀,老張頭,念念那後面幾個字就耽誤你拉屎了?你今天不把這後面幾個字念給大夥兒聽聽,咱們就不讓你出去!”一直站在老漢旁邊的大漢眼中泛起一絲陰險的笑意,將老漢攔住。
老張見攔著他去路的是劉六爺,心中頓時叫苦不迭。這劉六乃是潁上人。劉家乃是潁上大戶,聞名鄉里,這劉六爺排行老六,平日裡以遊俠兒著稱於本地,甚至與他的哥哥們一起多有在臨近走動,算得上淮泗名人。只是,不知為何這位大爺這次居然跑到了民夫的隊伍裡,跟黔首百姓一起做河工苦役。
“六,六爺,你讓我走吧,這後面幾個字可是說不得的。”眼見得脫不了身,又擔心官府來人發現,老漢更是緊張,壓低聲音連連求情。
“說不得?有啥說不得?!管他天王老子來,你也要把這後面幾個字念給咱們聽,否則你別想走!”那被喚作六爺的漢子,向周圍一吼:“大夥兒說,是不是?!”
周圍的人當下都跟著起鬨,“對!不念出來就不讓他走,憋死這狗日的!”
眼見人越來越多,老漢嚇得汗透重衣,連忙低聲道:“六爺,那後面幾個字是天下反。”
“什麼?!天--下--反!”那劉六有意提高聲音要讓旁邊眾人都聽清楚,故意反問。
見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老張兩股顫顫,幾欲暈倒,卻不得不硬著頭皮點點頭,卻不敢再開口說話。
立即有人將兩句詩連了起來唸道:“休道石人一隻眼,此物一出天下反!”
兩句話一念完,河堤上頓時死一般的沉寂。
然而,很快就有人唸了起來,而且唸誦的人越來越多,聲音也越來越響亮。
在有心人的重複引導下,聚攏的河工越來越多,唸的人也越來越多,聲音自然越來越大,越來越整齊。很快,就匯聚成一股響徹雲霄的巨大怒吼:
“休道石人一隻眼,此物一出天下反!天下反!天下反!”
至正五年,四月初五,當日。
亳州三萬民夫起兵,平日耀武揚威的亳州衛千戶所瞬間就被憤怒的義軍淹沒,屍體盡數被堆積在惠濟河沿。
接著,民夫河工在劉六等人的帶領下,臂纏紅布,衝擊亳州州府,殺知州並同知,焚燒亳州府衙,同時開倉放糧,招募兵勇。
四月初六,劉六的長兄劉福通在潁上殺黑牛白馬,誓告天地,起兵相應。因打紅旗,頭扎紅巾,故稱作“紅巾”,又因焚香聚眾,又被稱作香軍。當日即克潁州,殺潁州知州,潁州同知投降,入夥。潁上,霍邱,鳳台,固始諸縣望風而降。
四月初七,劉福通率八千紅軍東出潁州,壽州知府棄城逃竄,壽州鄉民中亦有信彌勒教者,遂起兵相應,壽州陷落。
四月初八,亳州的劉六一面派人南下潁州與長兄匯合,一面親率兩萬義軍,東進淮北。
四月初九,淮北,宿州等地香眾聞聲而動,裡應外合,宿州亦被紅巾佔領。
四月初十,九州之一的徐州大亂。
一時之間,紅巾遍佈黃河以南,淮河以北。各地香眾遙想呼應,中原一片風雨飄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