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紅巾 (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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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家員外模樣的張天佑看了一眼劉六,又看了一眼一直面無表情的明王,呵呵一笑,開口說道:“小明王年輕氣盛,意氣風發,自然是好事。不過,在下認為,這西進一事還是要斟酌一下。誠然,拿下中州必然是天下震驚,可這中州城並不好拿。中州洛陽,千年古都,城高河深,內裡不但有狗皇帝的弟弟周王及其護衛親軍,還有一箇中州萬戶府,實力冠絕中原。再者,中州地處腹心,離長安也不算太遠,長安城裡的三十萬禁軍旦夕可至。一旦久攻不下,反而會被官軍包了餃子,到時候就被動了。”

劉六冷哼一聲,有些不屑地道:“老張,那按你這說法,咱們就只能東進去打徐州了?”

張天佑搖搖頭道:“東進徐州,看起來能把一統江淮行省,實際上卻意義不大。何況,徐州地處蘇北,論地理位置,自然是無比重要;但要說經濟產出,卻是雞肋。”

這話說的其他幾人都頗感興趣,看著這位有“笑面佛”稱號的張天佑,等待著他的下文。

“諸位,徐州雖然是上古九州之一,交通要道,縱貫南北,天下通渠。前元的時候徐州乃是聯通南北的必經之地。但是在新朝,按東西方向來說,徐州並沒有那麼重要。何況,徐州還有個大新的積年世家劉家,雖說前些年劉家受其他幾家的聯手打壓,尤其是和趙家狗咬狗,被壓得一蹶不振。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劉家藏有多少天命,還有多少實力,一時半會咱們也摸不清楚,貿然前往,就算啃下這塊硬骨頭來,也得不償失。”

“那咱們就原地打轉得了!能快活幾天算幾天,還管什麼大業啊!”劉六聽後,頓時沒好氣地道。

張天佑呵呵一笑,道:“小明王,你莫生氣。在下認為,西進東行,都不如南下。”

“南下?”劉六有些傻眼,這個答案是他從來沒想到過的。

張天佑點點頭道:“沒錯!諸位應當知道,聖教這次之所以起事如此順利,固然是我們這些年臥薪嚐膽,苦心經營,但更重要的是因為黃河大水改道,摧毀了半個中原,老百姓死傷無數不說,眼瞅著就要斷糧,不跟著我們揭竿而起也要餓死。說起來,也是明王英明,能在此時當機立斷,火中取栗,借天機行大事,從而一舉功成!”

這話固然是拍明王馬屁,但是段位在那裡,又是事實俱在,因此頓時一片應和。

“其實,這正是為什麼在下建議南下的根本原因。”張天佑接著說道,“無它,江南有糧!江南,富庶之地也。不用我說,諸位也知曉,江南一個普通州府的糧食產量,便頂的上江北的一個行省。有道是‘蘇湖熟,天下足’,一個姑蘇府和一個湖州府就能養活大半個天下,這話固然誇張了些,卻也不離譜。”

“尤其是現在河水肆虐之下,北方今年算是完了。明年怎麼樣,也很難說。反觀江南,至少沒受什麼大影響。江南固然有長江天塹,目前彭右使正在攻打安慶,安慶一下,我大軍進退自如,又多了一種選擇。無論是從滁州,還是安慶,都可以過江,一旦拿下江南,退可以富足以待天時,進可以西進定鼎中原,大事成矣!”

劉六聽了之後,出奇地沒有再反駁。江南的富足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他自己少年時候不是沒有去過金陵,那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日子可謂是令人極度歡愉,回味萬分。

“不妥!”

出聲反對的卻是主持會議的關先生關鐸。

“民以食為天,自然是真理。張法王是從糧食角度出發,這當然是妥帖的。但是,如果只是為了富足就南下,本座認為這才是本末倒置。不錯,江南的官軍人數不多,戰鬥力也不行,但是長江天塹卻不是說過就能過的。但是各位不要忘了,男船北馬,江南的陸軍固然是水平低下,但是水軍卻是天下第一。更重要的是,咱們現在的教眾可都是江淮本地人,跟著我們就是為了找口飯吃,過上好日子。如果讓他們過江遠離家鄉,有多少人願意可就難說了。如果弄出了反效果,得不償失啊!”

此話一出,眾人都連連點頭,這些困難或者說實情都是擺在眼前的。連張天佑也不得不認同。

“反過來說,江南的土豪劣紳就不用說了,他們跟新朝,跟王家肯定是穿一條褲子的。這些年雖說風雨失調,但江南的百姓卻沒有遭殃太多,日子也還過得下去。因此,王家在江南還有一定的民心。如此情況下,江南百姓是否能很快接受聖教的教義也是一個大大的問號。江南固然看起來美好,但如若掉進這個溫柔陷阱,想出來可就難了!”

關先生說道這裡,站了起來,朝著明王行了一禮,語氣深沉地道:“我此次來見明王之前,彭右使託我給明王帶句話。他說,他年事已高,本已心若死灰,不想再問世事。但既然明王現世,教主後繼有人,他不能不為聖教再盡最後一份力!千叮嚀萬囑咐,聖教這次絕不能再犯上次的錯誤,陷入江南這個溫柔鄉里。江南再富,龍脈卻在北,佔之無用,白白為他人做嫁衣啊!”

一番話說完,另外兩位護教法王盡數沉默。張天佑和毛一塵都是經歷過三十年前聖教最輝煌時刻的,自然知道這話的道理。尤其是張天佑,他長嘆一聲,不再言語。

關先生接著道:“哪怕是各位不想聽,我這兒還要再說明一點,就是現在我們滋生了一種荒謬的自滿情緒。這才起事幾天?仗沒打兩場,卻自以為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了!我提醒大家,前幾天的那仗根本就不能稱之為打仗,那不過是一些小衝突罷了,都是我們多年積澱,一朝暴起,打了新朝一個措手不及而已。新朝的真正實力還是在邊軍和禁軍,我們還未曾和他們真正的一戰!而根據眼下的形勢,敵人已經開始積聚兵力,很快就要對我們的控制區發動攻勢,他們這次是有備而來,而且可以說都是新朝精銳,其戰鬥力遠非往日的地方衛所軍可比。而我們卻必須打贏這一仗,只有打贏這一仗,我們才能真正樹立起我們紅巾軍的絕對權威,才能真正贏得教民的信賴,才能夠吸引更多的百姓加入到聖教大業當中來,也才能徹底葬送王家的愚昧統治!”

關先生的一番話聲情並茂,如同一瓢冷水澆在了那些頭腦有些發熱的傢伙頭上,讓他們開始重新審視起當前的形勢。

見劉六和另外兩位法王臉上露出慎重的神情,關先生的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他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如果還抱有輕慢之心,這後面的仗不用打也知道結果,那下場肯定是全軍覆沒。新朝肯定會痛下殺手,而且這次大新朝廷絕對不會重蹈覆轍,必定會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諸位,”一直坐在上首靜靜聽著,卻沒有發話的明王劉福通發話了,“成敗得失都屬於過去,不重要了!我們要著眼更加光明輝煌的未來!短短十幾天裡,江淮千里大地已然沐浴著聖教的恩澤,幾百萬民眾也將追隨我們,共同感受聖教的博愛。”短短數句話,立即讓議事大廳裡氣氛為之大變,眾人的目光中都多了一分跳躍燃燒的狂熱。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江南風光雖好,卻非久居之地。中華大地數千年的歷史經驗告訴我們,但凡割據江南者,必定是夢幻開局,慘淡收場。為什麼?蓋因龍脈在河而不在江。我們要引以為戒,穩紮穩打,徐圖緩進,等中原定鼎後,江南不攻自破。當然,現在不打併不意味著我們可以一味縱容江南。江南富庶之地,魚米之鄉,民喜從商,不一定是非用刀兵才能解決。”

“江淮是我們的龍興之地,一定要守穩,守好!上一次聖教起事,雖然轉戰南北,澤備東西,然而到了最後,竟無立錐之地。縱以師尊的天縱奇才,也不免當年飲恨大都城外!這說明什麼?流動作戰乃是大忌!我們絕對不能重蹈覆轍!”

“有了江淮這個穩定的後方,中原才是我們與王家一決勝負的戰場!黃河此番改道,固然讓百姓一時受苦,可真龍也因此出世,天命必定在吾等!”

幾段話語下來,說的眾人熱血沸騰,興奮不已!

“關法王!”

“教主!”

“關法王請回傳右使。劉福通必將謹記前輩教誨,絕不故步自封,一切以聖教大業為準。淮河以南,長江以北,我盡付右使,希望右使能守好聖教龍興之地,同時威壓江南,可買,可換,可取,為聖教籌措軍糧。聖教能走多遠,就看右使在江左能站多穩。”

“是,遵法旨!”

“毛法王!”

“教主!”

“徐州,天下通渠之地。蘇北魯南雖是窮山惡水,但佔之無妨。毛法王境界高深,法力無邊!徐州劉家便交於法王,想必法王定能為聖教開疆拓土,定能一戰功成,將聖教疆域推向東海之濱。”

“是,遵法旨!”

“劉六!”

“大哥!啊,不,教主!”

“教中皆兄弟,又何論你我?山東自古英雄地,曹州,兗州兩地便交於你。泰山以南的魯地就看你的了!”

“是,遵法旨!”

“左使,張法王。二位就陪著我一起去王家的老家逛逛,看看這長安的禁軍到底是不是硬骨頭!如今洪水肆虐,民不聊生。只要我們出面登高一呼,民眾必將望風景從!到時候,聖教雨露必能普濟眾生,使我百姓得以安享太平盛世之安樂!”

話音剛落,大廳內幾乎所有人都站了起來,面龐上湧動著興奮狂熱的光芒,“彌勒降生,明王出世!”“彌勒降生,明王出世!”“彌勒降生,明王出世!”

吶喊聲捲起陣陣波浪,從廳內到了院外,又從院外到了城裡,彷彿要遍及整個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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