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南北 （上）（1 / 1）
“從軍事方面來說，這些都是客觀事實，沒有問題。”徐定軍點了點頭，緩緩說道,“不過，如果從全域性來看，紅巾丟棄兗州和曹州，未必不是甩掉包袱的一種做法。兗州，曹州兩地受黃河水災嚴重，農業基礎設施全毀，兩府之地的百姓恐怕很難渡過這個寒冬，這點我們之前也都有過共識。既然如此，在這個時間節點，徐州紅巾何必多此一舉，重新佔據兗州呢？因此，徐州紅巾此番作為，分明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劉昌等人頓時有人點頭，有人沉思。
“啪啪啪”幾聲掌聲傳來，田無期撫掌大笑，“定軍言之有理！那我再問你，如果徐州紅巾此番作為若是項莊舞劍,然則沛公何在？”
徐定軍沉吟一下，緩慢但是堅定地道：“東京汴梁！”
田無期上下打量了徐定軍一番，笑著道：“你小子是不是和小山有聯絡，是他跟你說的？怎麼你倆的判斷都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樣？”
徐定軍聽到田無期口氣如此輕鬆，而且預設了於牧山看法和自己一致，心裡有些開心,不過臉上依舊保持著撲克臉，淡淡說道，“東主，小山現在負責錦衣衛，整治情報，他本人又長於分析算計，能和他得出同樣的結論，我還是很高興的。不過，相信東主該知道，小山與我一樣，公私分明，這種事情絕不會私下交流。”
“定軍你啊，就是太老誠！”田無期拍了拍徐定軍的肩膀，“你從小就守規矩，做事一板一眼，我放一百二十個心。小山嘛，這小子太跳脫，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幹出點啥事來。不過，這件事上，難得你倆意見一致，我看八九不離十了。”說罷，田無期朝著帳外吩咐道，“去把於牧山叫過來吧。”
“東主，小山也來了？”徐定軍聽到於牧山這次乃是跟隨田無期一併前來，難得臉上浮出了一絲笑意。
“呵呵，小山還不是擔心你這孩子太實誠，怕你吃虧嗎？”田無期哈哈一笑。
“東主，既然如此，那要不要提醒下朝廷？”
“提醒？”田無期冷笑一聲，“給誰提醒？鄭州府，濟南府還是長安城？再說了，若是對方要求我們說出個所以然來，又會不會接受咱的推斷呢？畢竟，空口無憑啊！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就算告訴朝廷，恐怕也來不及了，黃花菜都涼了。”
徐定軍想了想，點頭表示同意。
“侯爺，您和徐將軍的意思是徐州紅巾此番做派，是要秘密調兵去汴梁一線，紅巾要西進，在鄭州府與朝廷再幹一仗？”辛華明能做到指揮使，自然也不是庸人，聽出了田無期和徐定軍兩人背後的意思。
田無期點點頭，自己的馬仔們雖然戰略眼光還不夠，但是戰術眼光卻還是有的，這讓他很是滿意。
“各位，無論是朝廷想在入冬前收復東京，還是紅巾想在年內佔領中州；不管是誰主動，誰被動，中原這一場大戰恐怕避無可避了。若是朝廷勝了，紅巾便似這天上的流星，縱然閃耀過，短暫之後便歸於沉寂，甚至灰飛煙滅。紅巾若是勝了，便可佔據中原，那改朝換代恐怕就是時間問題了。嘿嘿，這一戰，可是關係生死存亡。有此可見，徐州紅巾在城北的折騰肯定是故作疑雲，其主力秘密西進基本是定局了。”
一直沒吭聲的李濤此時開口了：“侯爺。如果，末將只是說如果，徐州此時空虛，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們可以趁機南下，一鼓作氣，拿下徐州城？現在咱們在兗州集合了三個萬戶府，又有您親自壓陣。只要安排妥當，選擇好時機，給徐州留守的紅巾雷霆一擊，應當有八成的把握可以拿下徐州！而且，我們的損失也不會太大！更重要的是，徐州往南，整個江淮東部，除了圍困揚州的揚州紅巾，都是空城！我們是不是可以一鼓作氣，收復部分江淮？”
一番話說得連徐定軍都有些心動，幾個人的目光頓時灼灼地聚集在田無期的臉上，似乎都在為這一千載難逢的機會感到興奮。
“知道我為什麼這次要親自跑一趟兗州不？”田無期微微一笑，不但沒有回覆他們的殷切期盼，轉而反問道。
幾個人你看我，我看看你，心想難不成您是吃飽了來遛紅孩兒不成？既然有如此良機，那自然是要趁機南下了。
徐定軍不愧是跟著田無期混得最久的人。聽到田無期的反問，開始琢磨這個問題背後的真正意思。
“或者說，問一下在座的各位，咱們打下徐州或者江淮來，能有什麼好處？”大帳的幕布被掀開，隨即進來了一個拄著柺杖，卻笑意盈盈的年輕人，不是於牧山是誰？他一邊向幾個人點頭致意，一邊懶洋洋地問道。話音未落，臉上的笑意一斂，轉頭厲聲吩咐親兵道：“帳外親兵並一干人等，皆退出大帳二十步之外，未得軍令靠近者，殺無赦！”
“喏！”親兵抱拳領命而去，大帳之外頓時先是傳出齊刷刷的腳步聲，接著就是刀出鞘，弓上弦的聲音，一眾親兵知曉侯爺定然有軍機吩咐，依令行事，在大帳二十步之外呈梅花狀護衛。
眾人都知道這個笑面虎是田無期的狗頭軍師，最是心狠手辣，劍走偏鋒。劉昌在幾人中年齡最大，威望也最高，他沉吟一下，率先開口道：“徐州，天下通渠之處，東連大海，西接中原，北望山東，南下可至江淮。只要侯爺拿下徐州，則進退從容，打哪裡就完全由侯爺說得算了。因此，徐州乃是兵家必競爭之地。侯爺若成大業，則必得徐州。江淮東南，紅巾防守空虛，也是一塊肥肉。”
“不錯。”辛華明也點頭贊成，“如果徐州紅巾傾巢而出，這就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時機，如果錯過這個機會，將來要打下來，會耗費多少兵力？又會耽誤多少時間？更重要的，沒有了這個戰略要衝，侯爺就會少了閃轉騰挪之地，定會四處掣肘。”
“兩位說得好！”於牧山擊節讚道，“徐州之重，兩位已經盡言之。不過，各位，可曾設想過拿下來之後的情形？紅巾會不會反撲？朝廷會不會派人接收？我們到時候又該如何應對？”
“什麼？朝廷派人接收？”李濤愕然，他全然沒想到這種可能。“咱們兄弟跟著侯爺打生打死，打下徐州自然是侯爺的，為什麼要給朝廷？”
“李同知說笑了吧，”於牧山招牌式地皮笑肉不笑一下，“咱們侯爺是大新的侯爺，名號又是山東都督。這徐州可是江淮首府，打下來自然是歸江淮行省。朝廷就算再廢柴，一紙詔書下來，派幾個狗官兒過去還是能挑得出人的。這不，咱們自己行省裡邊不就有幾個光桿司令嗎？”
“放屁！”李濤勃然大怒，“憑什麼咱們拿命打下來的城池，要交給朝廷的狗官！”
“嗨嗨，啥叫狗官？注意影響！”田無期用手指輕輕釦了扣桌子，“諸位可是大新朝廷的高官，都還吃著皇糧呢！”
辛華明“呵呵”一聲，道：“侯爺，要按您這演算法，也就您和徐將軍，於大人是吃著大新的米長大的。俺們幾個出生的時候，可是大元朝。咱們現在殺賊從軍，跟著的是侯爺，吃著的是地瓜，可和大新朝廷沒什麼球關係！”
靠，你說的好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田無期一陣無語……
於牧山和徐定軍對視一下，看在眼裡，喜在心上。青州軍現在的頭頭們都是田無期揀拔於行伍的草根，沒有一個人買大新朝廷的帳，平日裡在私下的時候一張嘴就是三狗--“狗皇帝”，“狗朝廷”，“狗官”。不過想想也是，這些人都是山東本地人，要是沒有田無期，別說能有今日的地位，怕早就被倭寇或者紅巾給掃蕩了。只要田無期步步高昇，他們自然水漲船高。換句話說，他們的未來已經和田無期繫結了，能混到哪一步，完全看田無期了。某種程度上來說，辛華明一干人等的利益和訴求已經和於牧山等人相差無幾了，是實打實的自己人了。
“東主。辛指揮使說得沒毛病啊！”於牧山嘿嘿一笑，接過話題，“諸位，山東雖然擁有漁鹽之利，也物產豐富，然則平年裡雨水不多，容易乾旱；黃河又在本省入海，一旦出事，就是潑天大禍。更重要的是，山東地形以平原為主，只有泰山一帶有些山地，丘陵，易攻難守，乃是四戰之地，言重缺乏縱深。因此，看起來花團似錦，實則如履薄冰啊！”
眾人一起點頭認同。
“從歷史上來看，割據山東而固守自保者，必定覆滅，如前晉慕容氏，前隋徐圓郎。割據山東而進取者，則能獲取天下！如魏武帝曹氏，梁帝朱氏。因此，佔據山東，正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我等追隨侯爺，豈能像前朝敗北的窩囊廢一樣碌碌無為？自當肝腦塗地，銳意進取！”
“於大人說得好！”
“就是這麼個理兒！”
“幹了！”
幾個人聽得熱血沸騰，全然不顧田無期在一旁一臉無語的樣子，群情激奮，嗷嗷回應！
“我們再來看，山東西北接河北行省，再往北則是北元皇廷；東北是大海，與遼東，高麗隔海相望；西邊是河南行省，山西行省所在的中原，南邊則是江淮。然則，破局之地安在？”
徐定軍目光炯炯，輕聲道：“這破局之地就意味著我們將來的主攻方向？”
於牧山拍了拍徐定軍的肩膀，哈哈一笑，“不愧是我的好兄弟，一語道破天機啊！不錯，這破局之地一旦選定，就是我們青州軍的出擊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