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田侯說(下)(1 / 1)
粉衣女子輕啟朱唇,一段花腔繞樑而出:“明月萬年無前身,照見古今獨醒人。
公子王孫何必問,和光同塵度青春。”
田無期有些詫異陳子安的勃然色變。他是聽到這有些熟悉的唱詞,很想問一句:“小姐姐,你也是穿來的嗎?”轉念一想,這世上哪有那麼容易好事成雙?想到這裡,不由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已經不再是那個世界的人了,而是大新朝的冠軍侯田無期。
陳子安臉色則是三分尷尬,三分惱怒,還有四分不明所以。他看了眼粉衣女子,又如有所思般地看了眼田無期,搞得田無期有些莫名其妙。
這粉衣女子花腔唱畢,又在女樂伴奏下單唱了一遍《桃花詩》,又用三疊唱法唱了三遍花腔,這才朝著田無期等人盈盈一拜,答謝觀賞。
秦國公主把小手拍得賊響,兩眼放光,“好棒,好棒”地一頓誇讚。李曉月也是藏不住眼裡的讚歎,拍手認同。
八個舞女和樂班的女樂起身行禮,魚貫退去,只餘下粉衣女子依舊跪拜。看著陳子安一臉複雜的神色,田無期心中暗叫不好,臥槽,要不要這麼坑!該不會想用粉色炸彈來公關老子吧?單論美色,天下能超過自己身邊兩位佳人的恐怕不過一掌之數,而且大多都在皇宮內院,陳子安這小子看起來聰明的緊,哪裡來得自信玩這個套路?就不怕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貽笑大方?
陳子安一臉陰沉地拍了下桌子,朝著粉衣女子喝罵道:“你,你竟然……,還不去換件衣服,成何體統!”
看到陳子安有些反常的表現,即使是李曉月和秦國公主也看出來事情有些不對,有些奇怪地看著粉衣女子。
粉衣女子有些倔強地起身,腳步卻不移動,就那麼直愣愣地站著。田無期順著看過去,女子彷彿沒聽到陳子安的呵斥,只是痴痴地看著自己。
田無期撇了陳子安一眼,看了看他的頭頂。嗯,兄臺,你這腦袋上很容易綠啊。田無期下意識地以為這個粉衣女子乃是陳子安的侍妾或者是婢女——畢竟都是有頭有臉的人,一般情況下沒有誰能大方到把自己老婆拿出來娛樂,一般這種可以拋頭露面又有業務能力的,都是教坊司或者青樓出身的專業女子。而對這些女子來說,嫁入世家豪門做個侍妾往往也是不錯的歸宿。
看著有些倔強的女子,陳子安也有些頭疼。他朝著田無期拱拱手,有些汗顏道:“家門不幸,讓田侯見笑了!”田無期乾笑了兩下,不好接茬。——要是女子不是一直盯著自己,田無期肯定會調笑兩句。現在這情況,田無期可不敢再惹火燒身。
陳子安一聲長嘆,朝著粉衣女子招手道:“回去再教訓你!芊芊,過來見過田侯,李仙子,還有這位姑娘吧。”
粉衣女子聞言,摘下了臉上的面紗,一張清麗精緻的臉蛋出現在了眾人眼前。其實,以田無期的眼力,一層薄薄的面紗當然不能阻礙他看清麗人的面容。女子移步上前,朝著田無期盈盈一拜,道:“陳家子芊見過田侯,見過兩位姐姐。”
田無期有些恍然道:“陳兄,這位是?”
陳子安苦笑一聲,道:“卻讓田侯見笑了。這是子安的胞妹,閨名子芊。她自幼調皮,喜歡跟著我。出門在外,為了方便,也為了少生是非,舍妹便多穿著男裝。前幾日第一次見田侯時,子安曾以舍弟介紹,其中隱情,還請田侯見諒。”
田無期淡淡一笑,點頭道:“難怪如此眼熟。原來是傳說中的陳芊芊啊!無妨,本侯早已知曉那日令弟乃是女子之身。剛才還在納悶你如何介紹令妹呢,呵呵,沒想到竟然親自起舞,受寵若驚啊。”
陳子安有些驚異地道:“哦?田侯居然一眼就看破了舍妹的裝扮?”
田無期搖搖頭笑笑道:“倒不是本侯,是本侯的侍衛統領周從龍,就是那日陪我一起的大個子。說起來,要不是從龍看破了令妹的身份乃是女子,否則如果有人敢如此放肆地盯著我家的兩個姑娘看,早就被剜下眼珠來了。”
田無期這一句話說得極其輕描淡寫,彷彿天經地義一般。陳子安聽得則是後背全是冷汗,他當然知曉,越是如此平淡語氣說出的,越是貨真價實的,他不由也有些後怕,下意識地吞嚥了一口口水,苦笑了兩聲。
“哥,田侯明明是謙謙公子,怎會這般霸道呢?一定是田侯再跟你開玩笑呢!”一道好聽的聲音響起,卻是陳子芊一臉天真地看著田無期說道,“田侯的詩文溫柔出塵,乃是天下第一等一良善的男子呢。”
田無期一臉汗顏,心道,姑娘,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解啊?
秦國公主一臉感同身受,拼命地“嗯嗯”點點頭,像是非常認同陳子芊的說法,一臉幸福地看著田無期。李曉月則是低下了頭,不忍讓外人看到她快憋不住的笑臉。田無期是什麼樣的人,怕是沒人比她更瞭解了。這種殺人不眨眼,甚至不拿人當人的傢伙,居然還有姑娘家家評價他“良善”?這簡直是大新朝的天字第一號笑話。
陳子芊一臉激動地道:“田侯的《桃花詩》傳唱至江南,便被文人士子奉為本朝第一經典。背地裡,更是不知有多少女子為此痴迷。子芊也是打心底喜歡,這才偷偷練習了這曲《桃花詩》。子芊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跳這一曲,哪裡知道上天竟然如此眷顧,讓子芊在江南就能碰見田侯,好幸福呀!”
聽陳子芊這麼說,田無期反倒是心裡放鬆下來,原來是碰見一個迷妹啊,差點以為是紅粉陷阱。
陳子芊作雙手捧心狀,眼神迷離地道:“其實,人家最喜歡的還是田侯您剛剛做的《七步詩》。”說著,婉婉念道:
“美人不是母胎生,應是桃花樹長成,
已恨桃花容易落,落花比汝尚多情。
淡極始知花更豔,愁多焉得玉瑗能。
欲償白帝憑青城,不語婷婷日又沉。
曾慮多情損道行,入山又恐別傾城,
世間安得兩全法,不負公主不負卿。”
“唉,田侯七步成詩,才比子建,乃是五百年一出的詩仙呢。也難怪桃花仙子和秦國公主雙雙鍾情于田侯呢。子芊在想,若子芊是田侯,又該如何選擇呢?那日子芊知曉田侯乃是田侯之後,既為桃花仙子感到高興,也為秦國公主黯然神傷。畢竟,得一人註定失一人,這種痛苦想必是痛徹骨髓,終生難忘吧!”
田無期算是看出來了,這位陳子芊陳姑娘不但是個迷妹,還是個腦殘粉啊!估計就是那種對瑪麗蘇,或者心靈雞湯這種毫無抵抗的無知少女。也難怪,這種世家大族出身的少女,吃穿不愁,唯獨天天盼望的就是嫁個門當戶對,才華橫溢的男子,算是最容易,也最有實力追星的那撮人。
田無期和李曉月聞言下意識地看了眼秦國公主。秦國公主馬上做出眼淚汪汪的樣子,可憐巴巴,委委屈屈地看著田無期。田無期“咳咳”了兩聲掩飾了一下,李曉月則有些寵溺地捏了捏秦國公主柔嫩的小圓臉,算是安慰了一下她這個“失意者”。
陳子安這幾日也派人去調查過秦國公主的身份,無奈田無期這次隨行的人不多,都是精兵強將,他派的人根本沒法靠近;而派往青州方向的人這個時候怕是還沒到青州呢,更不可能傳遞迴什麼資訊。也難怪,任陳子安和陳子芊兩兄妹腦洞再大,也想不到秦國公主會屈尊降貴,像個受氣小媳婦一樣跟著田無期和李曉月到處晃盪。陳子安只當是田無期的寵妾之類的,他甚至還設想過秦國公主可能是田無期師門青梅竹馬的小情人之類的,唯獨沒敢想過她竟然是大新朝皇帝陛下最寵愛的公主。
“慚愧,慚愧。田某的詩或許脂粉氣多了些,難登大雅之堂。”
陳子安哈哈大笑道:“田侯謙虛了。田侯此言,倒是讓子安想到了一個典故。前宋東坡先生曾在玉堂日,有幕士善歌,因問:“我詞何如柳七?”對曰:“柳郎中詞,只合十七八女郎,執紅牙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須關西大漢,銅琵琶,鐵卓板,唱‘大江東去’。”東坡為之絕倒。田侯的《桃花詩》雅然出塵,《七步詩》纏綿悱惻,《少年詩》胸懷激盪,可謂風格多變,盡在掌握。天下之才,田侯獨佔八斗,餘者,群英共分之!”
陳子安這幾句馬屁段位極高,他先用前宋善寫美人風情的柳三變和善寫英雄豪邁的蘇東坡來讚譽田無期的詩風格多變,完美駕馭。更用前晉康樂公謝靈運對曹魏曹子建的評價按在田無期頭上,對田無期推崇備至,偏偏十分妥帖。
田無期不以為意,隨意笑笑道:“陳兄如此推崇本侯,本侯好生慚愧。陳兄今日設宴,如此大張旗鼓,甚至令妹都親自下場,怕是不是簡簡單單吃頓飯吧?”
陳子安沒想到酒還沒開始喝,田無期就先把話挑了出來,他有些愕然,又有些釋然道:“今日設宴,本來是有些瑣事請教田侯。至於舍妹,她一向頑劣,子安也沒想到她會替換掉舞娘,自己跑去胡鬧,讓田侯見笑了。”
“呵呵,令妹身姿靈動,有大家風範。”田無期當著李曉月的面,可不敢隨便說江湖評價,只能含糊說了一句捧人的套話。
陳子安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子,她已經一臉興奮地和田無期身邊的小姑娘開始嘰嘰喳喳,像是談得頗為投機。李曉月則在一旁不時地插嘴,三人成話,一時甚是和諧。陳子安略一遲疑,終究還是道:“田侯,我看舍妹和李仙子還有這位姑娘聊得頗為投機,子安斗膽,這裡便留給她們,請田侯移步水榭,可否?”
田無期看了一眼李曉月和秦國公主,點了點頭。兩人起身,來到了堂外的水榭。
陳宅的這個水榭規模不大,卻甚是精緻,水榭前邊的跨橋修得也小巧美觀。水池中有數位個頭不小的紅鯉,身影在月下一閃即逝,蕩起了陣陣漣漪。
就在田無期以為陳子安會再來一輪詩詞歌賦開場的時候,陳子安的第一句話就把田無期鎮住了。
“田侯,揚州城,昨日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