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生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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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無期臉色不動聲色,不鹹不淡地問道:“哦?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陳兄蝸居在這川沙縣,卻胸懷天下呢。”

陳子安看田無期一臉的風輕雲淡,心中對田無期的評價又高了一些。揚州是大新朝廷在江淮行省的最後一個城市,也是遮羞布。揚州-高郵-泰州這一三角區域不僅僅是江北精華之地所在,整個江淮的財富半數可以說都聚集在揚州城周邊——揚州鹽商富甲天下的傳說人人皆知;更重要的是揚州背靠江南,靠著長江水師的支援,面對十萬紅巾,把揚州城一線守的固然金湯,牽制了紅巾以十萬計的部隊。

陳子安感慨道:“順,不妄喜;逆,不惶餒;安,不奢逸;危,不驚懼;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田侯寵辱不驚,臨危不懼,果然是大將之風!揚州一失,江北之地盡失,江淮財富盡入紅巾之手。紅巾至少能騰出五萬大軍虎視中原。此起彼伏之下,田侯依然不動如山,子安佩服,佩服。”

田無期淡淡一笑,擺了擺青衫的衣角,淡然說道:“陳兄,本侯是山東行省大都督,又不是江淮大都督,要操心,也是江浙行省或者朝廷宰執以及樞密院,還輪不到本侯呢。”

陳子安苦笑道:“田侯說笑了。子安斗膽請問,田侯此番微服南下,就只是探親這麼簡單嗎?”

田無期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陳兄以為呢?”

陳子安道:“世人皆以為田侯乃是武夫,更像是能征善戰,多多益善的韓信,子安卻以為田侯更善運籌帷幄,更像是決勝千里的張良。田侯此番南下,竊以為是關心江淮大事吧。”

田無期微微一笑:“陳兄想多了。本侯此次南下,只不過是辦些私事罷了。不過,陳兄能有如此靈通的訊息,倒是很讓人意外啊。金陵陳家,什麼時候這麼關心朝政軍事了?呵呵,莫非是陳兄家中對陳兄期望甚大?一應人手,都由陳兄排程安排了?”

陳子安喟然長嘆,道:“期望甚大?不怕田侯見笑。子安雖然出身陳家,卻不是大房嫡子。我父親是三房,論理應該負責餘杭的生意。畢竟,餘杭府僅次於金陵和姑蘇的江南第三府。不過他性子軟,只爭到了松江府。我母親也並非家父原配,,乃是教坊司出身。子安既非宗家,又是庶子,像子安這樣的,在外邊雖然掛著陳家公子的名頭,可在家裡,卻是連家僕都敢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若非父親信任,母親疼愛,給子安在這松江府下的川沙縣搭了些人脈,子安怕是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田無期這才明白了為什麼為何今日的夜宴,陳子安能迅速從金陵府的秦淮河上調集一支水平頗高的女樂,原來是孃家的支援。他笑笑道:“雖說英雄不問出身,但陳兄身上總歸流著陳家的血,金陵陳家,江南世家第一。多少人羨慕陳兄還來不及呢?陳兄剛才所言的揚州之事,恐怕不是陳家傳來的訊息,而是來自令母一方吧。”

陳子安朝田無期拱手一禮,欽佩地道:“田侯果然非常人!世人一聽到陳家,就以為子安什麼東西都是陳家給的,卻忽視了子安母親的保護和自身的努力。不錯,在下的母親雖然是教坊司出身,卻出身清白,乃是犯官之後,嫁於我父之前,曾是一任秦淮行首,與江南各州各府諸多花魁行首多有來往。揚州昨日城破,金陵的有心人自然第一時間知曉。子安自問是生意人,早一點知曉一些資訊,總歸是有好處的。”

“呵呵,生意嘛,本來就是低買高賣,賺的就是一個資訊不對稱,無可厚非。不過,陳兄把這麼重要的訊息透漏給本侯,卻是何意?有些事情,莫說是早知道一天,便是早知道一個時辰,也會帶來巨大的不同。當然了,本侯身為山東大都督,跟江淮以及江浙風馬牛不相及,乃是局外之人。陳兄這訊息,賣給江南的有心人豈不是更為適宜?”

陳子安雙目炯炯有神:“田侯對江南人的分析一針見血。正如田侯所言,子安雖然無甚權柄,但好歹頂著陳家子弟的名號,吃穿不愁,若想過安穩度日,倒是不難。不過,子安心中不忿,不屑也不服!憑什麼有些人一出生就註定是接班人?為什麼那麼有才華,肯努力的人卻要遭人白眼?子安偏偏就想憑著自己的本事,好生的闖他一闖!如今紅巾作亂,南北水陸連通斷絕,唯一的希望就在海上,也就是在田侯手裡,偏偏田侯此時又駕臨川沙。天時,地利,人和皆在,子安想借著田侯的東風賭一把,到底是人上人吃肉,還是人下人啃草,子安拼過了,無論輸贏,都不後悔!揚州陷落的這個訊息,便是子安送給田侯的大禮。”

田無期上下打量了一下有些激動的陳子安,示意他稍安勿躁:“陳兄有鴻鵠之志,難能可貴啊。不過,本侯還是那句話,本侯乃是山東大都督,管得是齊魯之地,這江淮也好,江南也罷,本侯鞭長莫及,恐怕要讓陳兄失望了。”

“田侯莫說玩笑話。”陳子安臉色一正,“如今朝廷外有北元大兵壓境,內有紅巾作亂不休,其餘的倭寇流匪之類的更是多如牛毛。風雨飄搖,大廈將傾。”

“呵呵,不至於吧。大新立國兩代,還不到二十年,還沒有到病入膏肓之時吧。”

“田侯,縱以強秦之霸,不過二世而亡;以大隋之富,不過兩代君王。然秦後有漢,雖遠必誅;隋後有唐,空前絕後。倘若朝廷有盛唐之命,那田侯定然就是那位可以安邦定國的汾陽王。”

陳子安說的汾陽王就是前唐的郭子儀。郭子儀以一己之力,平定安史之亂。輔佐唐肅宗李亨外擊蠻族,內定叛臣,確保李唐江山又多延續了兩百年。他雖然是外姓,卻因功被封為“汾陽郡王”,八子七婿,俱得顯貴。

田無期哈哈一笑,道:“陳兄過譽了。本侯出身山野,本來就沒有志在朝堂。如今的位置不過是恰巧風雲集會,勉強為之罷了。不過,受人所託,忠人之事。本侯既然領了山東大都督,自然要為治下同僚討口飯吃。北地今年內憂外患,即使軍中也無餘糧。山東行省更是受黃河決堤改道牽連,赤地千里。既然碰見陳兄,本侯也認了這個緣分,希望能和陳兄交個朋友。”

聽了田無期“交個朋友”的言語,陳子安大喜過望,他一鞠到底道:“子安感激不盡,願為田侯效犬馬之力。”

田無期擺擺手道:“陳兄既然是生意人,講究的自然是買賣公平,計較的自然是利潤高低。既然是朋友,本侯自然不會讓陳兄吃虧。山東行省向來缺糧,今年尤甚,陳兄若能在川沙縣組織起糧草來,有多少本侯就要多少。同時,北地產名馬,藥材,雖然不多,本侯總歸還有一批,便交於陳兄打點,如何?”

“田侯此言當真?”陳子安大喜過望。他有想過在糧食一道能分一杯羹,畢竟莫說是田無期的青州軍,就是邊軍都要靠江南的糧食供給。如今的糧道可以說在田無期的羽翼之中,沒有他的點頭,無論是東海水師還是長江水師,都沒有辦法把糧食運到北邊去。而北地最值錢的便是西北的馬匹和東北的藥材,這兩樣可以說在任何時候都是供不應求。隨著北元的南下和紅巾崛起,這兩樣本就捉襟見肘的的貨品更加一票難求。馬匹還好些,畢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敢收;藥材則不然,尤其是百年山參,密林何首烏一類的珍稀藥材,可以說是有市無價,多少人都在苦等貨源。田無期一出手就是兩樣商場的大殺器,有這兩樣重要貨源在手,陳子安在陳家的地位肯定是一躍千里,扶搖直上,怎能不讓陳子安欣喜若狂!

田無期笑笑道:“陳兄不也說了嗎,都是緣分。君投我以桃,我報之以李,如是而已。”

陳子安深深吸了一口氣,按捺住激動的心情,推金山,倒玉柱,雙膝跪地,給田無期行了個大禮:“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田侯。陳子安在此立誓,若子安他日能在陳家有尺寸之地,屆時田侯所需,即子安所求!”

田無期看著行跪拜大禮的陳子安,隱約能理解他現在的立場和情況。如果沒有什麼意外的話,他這個三房出身的庶出子,又有個花魁出身的教坊司母親,別說執掌整個陳家,就是執掌三房都是白日做夢。陳子安也算是個狠人,即使在偏居在川沙這個小縣城也不甘人後,拼命抓住一切機會,大有三年不鳴,一鳴驚人的毅力和決心。

田無期很是欣賞他的這股毅然決然,甚至是賭性,願意和他一起玩一把。

畢竟,人生在世,光靠拼是不夠的,那是糙活,是體力活!賭,才是腦力活!

田無期扶起了陳子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陳兄,既然做生意,那就是兩合則利。日後你我同舟共濟,南北互通,本侯相信陳兄定會有一番作為,實現心中所願!”

陳子安感激地道:“如此,多謝田侯。”言罷,像是想起了什麼來,又道:“田侯,舍妹今日並非對田侯無禮,還望田侯見諒。不瞞田侯,舍妹自打聽到《桃花詩》之後,便十分崇拜田侯,為田侯文采折腰;而後又聞田侯一騎當千的英雄事蹟,更知田侯文武全才,更加崇敬。不過,田後放心,舍妹對田侯之心,乃是對英雄豪傑的敬意,絕無其他意思。”陳子安世家出身,自然看出了田無期和李曉月甚至是另外一個身份不明的小姑娘的關係,不想自家妹子再捲入其中,更不想田無期因此頭疼,影響兩者即將開始的合作關係。

田無期聽到這個也鬆了口氣,道:“這樣就好,這樣就好,令妹世家閨秀,大好年華,莫要虛度青春,還是和光同塵妥帖,甚好,甚好。”

陳子安笑笑,心裡鬆口氣的同時,難免又有些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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