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龍虎萬騎卷平岡 (上)(1 / 1)
兗州府,微山湖岸。
田無期從天命大師姬力手裡接到樞密令的時候先是一愣,然後看了看有些尷尬的姬力,終於明白朝廷為什麼會派一名天命符師而不是天命劍修陪同在秦國公主身旁——天命符師自帶關鍵時刻傳令接令的光環,果然是居家旅行,殺人必備。
田無期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樞密令內容,順手把那張由符張凝結而出的樞密令扔還給了姬力大師。姬力大師張了張嘴,似乎想收些什麼,卻到底沒有說出來。
田無期揮了揮手道:“姬大師,不必為難。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也不是多大的事,倒是麻煩大師特意從青州跑一趟過來。呵呵,太子殿下成了樞密副使,命令本侯即刻起兵,務必在月底前收復徐州或汴梁兩城中的一座,嘖嘖嘖,新官上任三把火,沒想到居然燒到本侯頭上來了。”
姬力遲疑了一下道:“田侯,其實除了朝廷的樞密令之外,在下還收到了魯王殿下給秦國公主的口信。當然,相信這是魯王殿下想借公主殿下轉告田侯的:陛下十一月十八早朝時病倒,暫時不能理政。”
田無期聞言皺眉道:“什麼意思?這封樞密令有問題?還是長安出了什麼變故?陛下病倒,什麼病?”
姬力道:“魯王殿下既然敢外傳訊息,只說陛下生病,暫時無法打理朝政,此事定然假不了,相信很快就會證實,通傳。但是魯王殿下似乎也沒提樞密令真假的問題。”
“呵呵,都是套路啊。”田無期笑了笑,搖搖頭道:“魯王殿下啊,還是這麼小心眼!總是既當又立,想吃肉吧,又怕弄髒手。唉,如此看來,這樞密令應該不是亂命了!”
“哦?聽侯爺的意思,是要依令行事?”
“呵呵,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啊。總不能端起碗吃飯,放下筷子罵娘吧?既然朝廷有令,那本侯自當聽從了。”田無期冷然一笑,看向了南方。
徐州府東南,呂梁山。呂梁山在徐州城東南五十里處,群峰林立,植被繁多。名雖為山,其實並非山高險峻,而是多為丘陵。區內湖泊眾多,包括呂梁湖、懸水湖、黃龍湖、螭龍湖等大大小小數處湖泊相連,旁邊則是林海茫茫,一望無際,松濤呼嘯,極為壯觀。
春秋時期,孔子曾駐足呂梁洪邊,目睹“懸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的壯觀景象,留下了“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的千古名句,端的是北地一大聖地,也是險地。
落日下的呂梁山嶺顯得格外美麗,柔和的雲霞在夕陽西下的反射中泛動著瑰麗的七彩異色,田間地頭不時有農家帶著耕牛走過,紅巾戰亂的威脅似乎並沒有對鄉村田野造成太大的影響,至少在這山間野嶺依然勉強保持著往日的景象,留存著對來年春天的憧憬。
十一月的江北已經開始落霜,天也黑得早。饒是如此,一個半大小子勞作一天後依然滿頭汗水,他有些茫然地抹了抹自己黑乎乎的臉龐,看著身邊同樣沉默的老人,低頭不語。他自從出生之後就沒吃過飽飯,天天干,年年幹,日子一年卻比一年難熬。以前家裡還有頭瘦騾子,好歹還能拉車耕地,紅巾起兵之後,連這頭騾子都不知所蹤了。
大概是這裡太偏遠了吧,或許自己就像村長說的,管他是大新朝廷還是紅巾呢,自己就該一輩子窮命,一輩子給東家幹活納糧。紅巾剛剛佔領徐州的時候,家裡的確分了十畝地,但是又怎麼樣呢?天災人禍的,地裡不出糧食,出了也被軍爺們收走了,貧苦人家該怎麼過還得怎麼過!
當然了,該擔心的是應該居住在徐州城裡的豪門大戶!窮人家的生活沒有什麼大的變化。半大小子的爺爺,一個滿臉皺紋的老頭沉默地將菸袋裡的菸絲塞進菸嘴裡,美美的吸上一口,兩股青煙從鼻孔裡噴了出來,享受著難得的悠閒時刻。
隱隱的陰雷聲從北邊天際隱隱約約傳來,老頭子撓了撓自己稀疏的頭髮,有些疑惑的轉頭向北望去,怎麼回事?冬至月間怎麼會打雷呢?江北本就缺雨少水?雖說就要天黑,但天邊還明亮著,也不像是要下雨的模樣,真是奇怪!稍頃,一切似乎又恢復了平靜,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自己大概真是老了啊!耳朵也不中用了,就這樣坐在這兒耳朵都會出現異聲,老頭子有些失落的搖搖頭,將菸袋在屁股下的石頭上敲了敲,火星子濺出來,落在地上。自己固然已經活了個夠本,可自己的小孫孫才十二歲,要是自己閉眼一去,誰來照顧這個爹孃都已經不在了的可憐孩子呢?有些喪氣地拍了拍自己的頭,怎麼又是一陣嗡嗡嗡的悶響?老頭鬱悶地扭過頭,卻一下子呆住了!
遠處平原的地平線上彷彿出現了一道淺淺的波紋線,就像遼闊的水面上起了一道漣漪泛起的波紋,輕微波動,似乎剛才一陣接一陣的旱雷聲就是從北面天地接合處傳送過來的,那究竟是什麼東西?老頭子蹣跚著站起身來,在孫子的攙扶下眯縫起眼睛努力的想看清楚那一道道重疊的波紋線究竟是什麼!
剛才還隱約可見的旱雷響聲越來越清晰,漸漸變化成了錯落有致的悶響聲。從天邊漫卷而來的波紋也逐漸幻化成無數小點,然後越來越清晰。老頭子和他的孫子,以及旁邊幾個也在翻地的農家一起終於看清楚了,也聽清楚了。這哪裡是什麼平地驚雷?這分明是一個個披甲戴盔的騎馬兵卒!他們胸前的金屬葉片和手中揮舞著的巨大長刀在夕陽下閃耀著眩目的光芒,比陽光還明亮!而那一陣接一怎的悶響根本就不是什麼雷聲,而是無數馬蹄踩踏在黃土地上發出的巨大轟鳴!
難道是元人又打回來了?老頭子和其他的農家有些恐懼的相互望著,他們都是經歷過元人統治的老人,知道元人的恐怖和兇殘!他們要幹什麼?難道大新朝廷已經完蛋了?不對啊!縱然朝廷完蛋了,不是還有紅巾軍嗎?村裡有幾個青皮還在紅巾軍裡賣命呢!
奔騰跳躍而來的騎兵被黑鐵頭盔緊緊的包裹著,根本看不清面容。但看這衣著打扮,並不是像是元人粗獷的獸皮甲,也沒有拿奪命弓。這些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們無論如何看都像是漢人!老頭子驚慌失措地瞪著眼睛注視著眼前這一幕,一屁股蹲在了地上,兩隻腿不停地顫抖,嚇得他的孫子也趕忙蹲下檢視,生怕他有個好歹。
只可惜,沒有人來關注這個可憐的鄉間老農的心理感受,就像颳起一陣颶風,幾乎整個空間都被呼嘯而過的馬隊帶來的巨響充斥著,除了無盡的馬蹄和馬嘶聲,就只有間或可以聽見的一兩句無法理解的話語聲了。一大片田地就像被巨獸席捲過,只留下了片片馬蹄印,翻正的土地可比農家自己乾的利索多了!直到這時,老頭子和其他人才反應過來,哪裡還顧得了其他,慌亂著朝著自家跑去,生怕跑得慢了變為馬蹄下的冤魂。
幸好,這支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騎軍,浩浩蕩蕩的席捲而過,卻並沒有波及到村子裡的窮苦村民們,讓躲在山溝溝裡瑟瑟發抖的村民們總算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張老三,你個狗日的,跑到哪兒浪去了?你派出去的夜不收呢?都什麼時辰了,怎麼還沒回來?”看了看黑乎乎的天色和營中稀疏的火把,一個松盔拖甲的軍官罵罵咧咧地提著腰帶從自己帳篷裡鑽了出來,扯著嗓子在那裡吼道。
“唉喲,我的千戶爺,今兒個,可不該咱們丙字所放哨哈,是丁字所才對啊。”一個賊眉鼠眼的乾瘦傢伙趕忙接上話。他心裡暗自罵了一聲晦氣,好不容易開一會齋,卻碰到了自己的頂頭上司,這個肥頭大耳的蠢豬!要不是這廝姓劉,跟城裡的小明王有點沾親帶故,怎麼也輪不到這等貨色當千戶官!這個癟三,都什麼時候了,就知道自己快活,也管不管底下人死活。自己好不容易偷偷弄到一個女人,剛要開吃又被掃了興頭,這不是存心讓自己難堪麼?
“張老三,我是問你早上派出的夜不收呢?怎麼都太陽下山了還沒回來?一天兩撥夜不收,一撥回,一撥出,這是小明王鐵律,就算是出去松活也該派人帶個信回來!孃的,全是廢物!”肥頭大耳的千戶官兒不像個軍官,而像個屠戶。他惡狠狠地盯著自己屬下那張猥瑣的臉,怒斥道:“瞧你這副德行!見了娘們就邁不開步了,連小明王的正事都給我忘了?你還想不相當這個百戶官了?告訴你,耽誤了正事,小心你的腦袋!還不去給老子看看,究竟出了什麼事兒?”
“我的千戶爺啊!看您這話說的,小的能有今天,還不是靠您老提攜嗎?咱這呂梁山區本來就在大後方,能有啥事?咱們跟著小明王也不是一天了,還能不知道他老人家的心思?兄弟們都說小明王把揚州那邊過來的金銀都藏在這呂梁山了。這叫什麼?明王寶藏啊!有這筆潑天的財富在,咱們紅巾就立於不敗之地了!否則,哪裡用得著您老人家親自看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