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借貸(1 / 1)
“先生請起。”田無期趕忙扶起了方從哲,他對這種能幹實事的人向來很是欣賞,自然不會在方從哲面前端什麼架子。“從青山書院起,院中府中,便是先生一力排程,先生居功至偉!”
王大輪在一旁搖頭晃腦道:“昔漢高祖曾曰:鎮國家,撫百姓,給餽饟,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慎之先生於公爺,正如蕭何於漢高啊!”
方從哲,字慎之。他本就是王大輪的賬房先生,自然與王大輪非常熟悉。實際上,王大輪可以說是方從哲的舉主,這種誇讚,也就是他能有資格置喙。
方從哲再次行禮,連道不敢。田無期微微一笑道:“先生之才,堪比酇侯!”
蕭何者,漢初三傑之首也。早年入仕秦朝,擔任沛縣主吏掾,輔佐沛公劉邦起義。攻克咸陽後,接收了秦丞相府、御史府所藏的律令、圖書,掌握全國山川險要、郡縣戶口,對日後制定政策起到重要作用。楚漢之爭時,留守關中,穩固後方,向前線輸送士兵、糧餉,對劉邦戰勝項羽、建立漢朝起了重要作用。大漢帝國建立後,擔任相國,史稱“蕭相國”,冊封酇侯,名列功臣第一。漢高祖對他的評價是:夫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餽饟,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此三者,皆人傑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
王大輪在一旁則是偷笑,方從哲若是酇侯,那田無期是啥?細思極恐啊!
田無期道:“我本來以為軍中一下多了這筆浮財,能寬鬆一些。哪裡想到青州軍已然是如此龐然大物,耗資巨大。想想也是,之前也是靠著琅琊王家和濟南郡王的浮財才撐到現在的。先生說田某以戰養戰,還真是不冤枉呢!本來還打算挪一些出來救助下窮苦百姓,現在看來自己都困難。書曰:死道友莫死貧道!這下也不能怪本公見死不救了,實在是地主家都沒有餘糧剩米了。”
方從哲臉色大變:“公爺,您是打算從這筆財寶裡拿一部分出來救助窮苦百姓?”
田無期沒精打采地點點頭道:“本來是這麼想的。不是以為自己挺有錢的嗎?被您這麼一算,又一夜回到解放前,就不嘚瑟了。”
“不!您有錢!”方從哲一聽田無期是想賑濟百姓,一下子就來了精神,他激動地說道:“從哲就怕公爺變成那種一人飽,全府哭的狗大戶。如今公爺不忘初心,從哲焉能不為公爺盡心盡力?”
田無期道:……
方從哲正色道:“公爺,其實就算您不提,從哲也要向公爺進言。如今,山東行省疲蔽,行省平章縱然能吏,然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面對山東百姓缺糧少食之局面,已經力不從心了。還有二十幾天就過年了。從哲敢說,如果公爺不開倉放量,這個年,怕是有三成百姓過不去了。”
“有這麼誇張嗎?”
“公爺!”方從哲痛心疾首地道:“這幾年風雨失調,山東行省哪個府冬天沒凍死過人?每年青黃不接的時候,都有成村成村的百姓出去要飯的時候。尤其是,魯西南地區,今年先是黃河改道發大水,十停裡邊沒了三停;又是紅巾賊起,又沒了三停,兗州,曹州兩府尤其嚴重,百姓流離失所,十室九空。公爺收復之後,勉強恢復了些元氣,人口也不過之前的三分之一。這些人,缺衣少食,家裡連隔夜的糧食都沒有,如果不是行省接濟,早就全府餓死了。現在呢?別說繼續接濟他們,就是省府濟南府,自身也舉步維艱,一場雪後,成片成片的死人……”
田無期兩手一攤道:“方先生,這些事兒可真不歸我管了。我一介武夫,砍人我行,救人我不專業啊。”
方從哲大手一揮道:“公爺有心,則百姓有路;公爺出錢,則百姓得活。”
田無期扶手加額:“方先生,叫您這麼一說,這餓死的山東百姓可都算在我頭上了。沒這個道理吧!”
於牧山陰惻惻地道:“就是,就是。東主是掌軍都督,可不是行省平章,更不是山東節度使,操這心幹嘛?萬一再被扣上個邀買人心的大帽子,那不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嗎?”
方從哲默然。於牧山話糙理不糙,有些事明明是好事,但的確犯忌諱。
“再說了,也沒有方先生您說的這麼誇張嘛。”於牧山得理不饒人,“不信你問問孫大頭,呃,孫同知,我看青州府的情況就很好嘛!百姓安居樂業,都說今年是個豐收年呢!呵呵,孫同知勞苦功高呢!”
“呵呵,好說,好說,都是託東主的福!當然了,這跟青州百姓自強不息,勤勞努力也是分不開的。”孫成毅自然是一唱一和。
“於大人,孫同知,兩位也不必得了便宜還賣乖。青州府是什麼地方?如今可以說是天下的首善之地吧?青州府的男丁從軍的就不下五萬人,其餘的精壯也各有活計,就是老弱婦女,如今要麼是在織機廠縫製衣服,要麼開荒種糧,勞力都不夠用!可出了青州府呢?就是我們的省府濟南城,現在每天都餓死百人以上,兗州府和曹州府更加不可想象!當然,兩位倒是不必擔心這兩個地方的人會造反了!”
“為什麼?”於牧山和孫成毅被方從哲的氣勢鎮住了,下意識一起問道。
方從哲幽幽的聲音冷冷地傳來:“因為人都凍死了!就是沒死的,也餓得沒力氣,刀都拿不動,還怎麼造反?”
於牧山和孫成毅一起嚥了口唾沫,兩個人在青山書院的時候都聽過方從哲的課。方從哲跟他倆也有師生的關係,否則,這兩個自視甚高的傢伙豈會如此老實。
孫成毅乾笑一聲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學生任職青州府,自然管不著其他地方。”
於牧山則尬笑道:“也不是隻有青州才安穩,膠州,萊州也不錯嘛。”這廝倒是滑頭,膠州,萊州在田無期的滋潤下,也屬於雞犬升天的地界,雖然比不上青州府,但是比起其他地方來,自然日子好過得多。
方從哲恨鐵不成鋼地道:“你們兩個啊,聰明反被聰明誤,格局太小!若是百姓在公爺治下,救活他們自然是題中之意,就算青山散盡家財,也不過換來‘天理應當’四個字!可如果反過來想呢?”
於牧山和孫成毅臉色肅然,收了剛才吊兒郎當的模樣,同時起身,朝著方從哲行禮:“請先生指教。”
方從哲頷首道:“百姓所求者,不過一餐一食;如今諸州疲敝,糧食斷絕,唯獨公爺海通南北,手裡還有餘糧剩米,如若能散盡家財,則天下歸心。自古以來,得民心者得天下啊!”
“謝先生教誨!”
王大輪一臉吃驚地看著方從哲,他從來不知道方從哲這種濃眉大眼的傢伙居然也是這種邀買人心的貨色。咦,為什麼要說也?
於牧山點點頭道:“幹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就當花錢聽響了。白花花的銀子撒出去,這山東,不,還有淮東,以後就跟著姓田了!”
孫成毅也贊成道:“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東主以前說過,錢只有流動起來才能生錢,否則埋進地窖豈不是變成了小肚雞腸的狗大戶!只是,如何放糧,如何救濟還是要有個章程才好。否則,好事做了,結果成了他人嫁衣,就虧到姥姥家裡去了。”
王大輪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也站了起來:“啊哈,終於到俺登場了!各位,今兒個公爺請各位來,就是說這件事的!”
“哦?”方從哲,於牧山,孫成毅一起問道。
王大輪一臉崇敬地道:“我們敬愛的,親愛的,熱愛的齊國公,已經為窮苦的,窮困的,窮逼的山東百姓想到了一條穩妥的,穩定的,穩如老狗的路!那就是……”
“那就是?”三個人忍住心頭的窩火和想揍眼前這個胖子一拳的打算,齊聲問道。既然是有求於人,這點捧哏的基本素質他們還是有的。
“放貸!”
“嗨!”三個人一起歇菜。
“還以為伯父能有啥新鮮呢?您這是打算放高利貸啊?也是,沒什麼能比印子錢來得更痛快了!”孫成毅砸吧了下嘴道。
“當鋪還是錢莊?還是九出十三歸的老規矩?老百姓都沒隔夜糧了,拿什麼抵押?”於牧山兩手一攤,“總不能拿女兒抵債吧。嘖嘖嘖,也不是每家都有大姑娘啊。”
唯獨方從哲若有所思,沉默不語。
“格局,格局!”王大輪一邊怒斥兩個子侄輩,一邊口沫橫飛道,“你們啊,到底是年輕,真得跟公爺好好學學!誰說放貸一定就是高利貸了?誰說借錢一定就要有抵押了?誰說這錢就一定要還了呢?”
方從哲突然抬頭道:“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借錢而還民心?這生意,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