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抑揚(二)(1 / 1)
“哦?平章太客氣了。本公忝為青州軍節度使,卻不過一介武夫。平章乃山東行省平章,實打實的封疆大吏,何必如此謙虛?”田無期似笑非笑地回答。
“督公!”郭斯理臉色一正,“論官職,您是從一品的節度使,更受陛下青睞,有開府儀同三司的崇高禮遇;論爵位,您是世襲罔替的國公,封號乃是第一等的‘齊國公’,山東行省目前沒有郡王,您更是第一人;論統領,您獨領山東並淮東十二府,北起河口,南到長江,西起河北,東到大海,皆是督公屬地;論功績,您蕩倭寇,戰紅巾,三戰三勝,十蕩十絕;論聲名,您一騎當千,大戰北元;更以地破殺天命,海內聞名,天下皆驚!下官官職不過二品,爵位更是全無,雖然忝巨行省平章之位,卻手無縛雞之力,家無隔夜之米,向督公敬酒求救,理所應當!”
田無期微微一笑道:“平章不愧是傳臚!幾句話便把本公說成了割據一方,為富不仁的土豪大戶。平章思維之敏捷,言語之犀利,蝸居山東一隅實在是太委屈,大人宰相之才,的確當得上‘平章’二字,當為中書平章!”
郭斯理臉色一變,但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的表情,淡淡說道:“督公謬讚!下官慚愧。下官才疏學淺,卻深受皇恩,忝為行省平章已深感壓力。中書平章,乃一國宰輔,當為陛下欽點,不容置喙!督公身為地方節度,還是謹言慎行為好。”
這話說得便有些不客氣,分明是不滿田無期剛才的話語,甚至是暗帶諷刺。田無期像是沒聽懂一般,只是笑笑,卻沒有計較。
孫成毅皺了皺眉。他自然瞭解自家東主脾性,若是東主惱羞成怒,氣急敗壞還好,最多劈頭蓋臉一頓懟,若是他風輕雲淡,則是說明要麼他對此人毫不關心,要麼在他心裡此人已經是個死人!郭斯理來山東行省時間並不長,但之前的官聲一直不錯,來了之後不聲不響也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有多大的本事目前還看不出來,但絕對不是那種“當官撈銀子,致仕修園子”的貪官奸臣。他當即打了個圓場,客氣地道:“平章,下官敬您一杯。您是下官上峰,下官自當禮敬。呵呵,說起來,督公節度使府迎賓閣的宴會廳這還是建成之後頭一次開張,下官還是託了平章的福氣,今兒個能開個首席。否則,這迎賓閣怕一直要空下去呢。”
花花轎子人抬人!郭斯理自然聽得出孫成毅是在打圓場,而且孫成毅也點出了今日田無期的招待規格已是不低——新建的迎賓閣都為你郭斯理首次開放,可不要不識抬舉。
郭斯理看了一眼孫成毅,說實話,他委實有些看不上孫成毅的相貌。漢家朝廷,包括大新在內,官場選官自有一套規矩,長相也是很重要的一條。通常只有那些方面大眼,稜角分明,剛正堅毅之人才讓人信服,這也是人們常說的官威。而孫成毅腦袋尤其大,眼睛尤其小,身子尤其瘦,怎麼看怎麼醜,像逃荒的難民多過官員,哪裡有一絲一毫的官家威儀!不過,郭斯理知道孫成毅此人乃是田無期心腹,人雖然醜,心思卻極其細膩,頗有智謀,他能以同知身份把青州府打理地井井有條,固然是因為雄厚的身份背景支援,但輕鬆把知府架空,並遊刃有餘地推行政事,卻是他自己的本事。
“孫大人,本官不過實話實說罷了。本官感謝督公及孫大人的抬愛。不瞞督公,下官此番前來青州府,卻是向督公求救的。”郭斯理先點頭向孫成毅致謝,然後朝著田無期直接道出今日的來意。
田無期有些意外地看了郭斯理一眼,他以為郭斯理會再雲山霧海一番,即使是說出目的,也會比較含蓄,沒想到一開口就平鋪直敘,絲毫不顧及自己的顏面,要知道,行省平章都是正二品大員,部堂級別的高官,自然威儀頗重,如此折節,實屬不易。
“督公,山東行省去年發歲發生了什麼,督公比下官還要清楚,下官就不贅述了。然則,諸侯爭力,我民何苦?天時不待,我民何罪?就拿下官行轅所在的濟南府來說,如今百姓存糧不出正月,每日都有因飢寒交迫,凍餓至死之人。如此下去,莫說是到夏收,便是春耕都很難熬過去。四五個月的青黃不接,如何能熬?這還是下官治下的濟南府,西南的曹州府和兗州府更是嚴重。尤其是曹州府,許多百姓家無隔夜之糧。長此以往,飢寒生盜匪。怕是紅巾未平,新匪又生!下官日夜憂思,卻無良策。久聞督公兵精糧足,既有西洋新糧充實庫房,又有船隻往來江南購買存糧,下官懇請督公調撥一批糧食,救濟魯地百姓。”言罷,將滿滿一杯青山釀一飲而盡,酒盡亮杯,杯底果然一滴不剩,郭斯理不僅臉色通紅,雙目也微微紅腫,顯是頗為動情。
王大輪呵呵一笑,也舉起了杯中酒:“平章海量啊!有平章此等勤政愛民,關心疾苦的父母官,在下亦有榮焉!不過,平章此言有些誇張啊。別的不說,在下的青山銀行秉承青山書院的宗旨,不但在山東行省各府開粥放糧,還借貸給諸多百姓準備春耕。不僅僅是銀錢,便是種子,耕牛,我青山銀行都有準備。倒不是在下自誇,如今這天下,能做到這一點的,怕是不多了吧!平章愛民固然令人敬佩,但言過其實總歸不妥吧。”
一道消瘦的身影起身,正是行省首領官郎中楊正臣,他微微一笑道:“王大人,你我就不用再互相介紹了吧?同在青州府這麼多年,彼此不說知根知底,但總歸是鄉里鄉親。青山銀行是如何背景又是如何行事,你我心知肚明。誠然,青州府,以及膠州,萊州二府,青山銀行澤備甚豐,不但有足額的銀錢貸款,還免費分春耕的種子,聽說不少村落還派有銀行提供的耕牛和騾馬。然則,這條政策到了濟南府,曹州府又是如何?錢款雖有,不夠買一月之糧;種子雖有,卻計在款項之內。同為一省同胞,為何厚此薄彼啊?”楊正臣出身青州楊家,乃是楊妃的家人,之前默默無聞,如今卻坐到了行省的郎中,官位雖不及府尊州首,卻頗有實權,掌管一省民事。不消說,這自然是楊家及魯王在背後出得力。
王大輪哈哈一笑,伸出了胖胖的左手,靈活地抖落了一下手指道:“一隻巴掌五個指頭,都是打斷骨頭連著筋,但總歸是有短有長。再說了,楊大人所說,在下聽不懂。在下可不是什麼大人,不過區區平民百姓。我青山銀行乃是青山書院的下屬分支,不過是我書院小高院主悲天憫人,願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罷了。若說是救濟天下,在下就奇了怪了,楊大人既然掌管民事,為何會經營的如此艱難?再退一步,就算是難以為繼,為何不向長安朝廷,向戶部求糧啊?堂堂大新,光邊軍就有百萬之巨,更有億萬生民供養,難道還會短了這點?”
王大輪前邊幾句明顯是扯淡——任三歲小孩都知道這勞什子青山銀行乃是田無期所有。不過,賬面上來看,的確和田無期沒有關係。因為,青山銀行對外官方的宣稱一直是青山書院附屬銀行,老闆也是青山書院的年輕主人——現任院主高小花。至於後邊幾句,完全就是誅心了,大新朝廷如今這等窘境,別說是指望朝廷支援,朝廷不讓你去救它,已經是難能可貴了。
楊正臣張嘴就要反諷,卻被郭斯理打斷道:“楊大人,王大人,明人不說暗話!大好男兒,更是敢作敢當,何必藏頭露尾,斤斤計較!督公,我知您心繫百姓,否則也不會推出這類似錢莊的銀行,表面上看是放貸,實則救濟百姓。只是,督公眼裡只有青州一地嗎?為何對濟南府,兗州府,曹州府的百姓視而不見?難道您不知道府百姓之前遭遇了什麼?還是說您是有意為之?”
孫成毅臉色大變,便要介面。田無期卻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插嘴,讓郭斯理繼續說下去。
“督公,您在濟南府,曹州府,乃至淮東的確設有粥廠,活民無數!百姓自然感您恩德,視您為再生父母!然則,您捫心自問,您盡力而為了嗎?還是說您其實是在冷眼旁觀,讓您心目中的刁民愚婦自然而亡,既不傷及您救濟百姓的名聲,又能達到兵不血刃的目的?”
“大膽!”孫成毅勃然色變,王大輪也是一聲暴喝,怒斥郭斯理的誅心之言!
郭斯理輕蔑地看了兩人一眼,緩緩道:“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督公,您以三府百姓多為紅賊,便以困民之計鎮壓。然則,這三府之地就沒有良善百姓嗎?之前信奉紅巾,便不能改過自新了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督公,明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