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新天下(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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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噝!”場中群臣聽清楚了澹臺戰明的話,都是倒吸一口冷氣。什麼維持秩序,避免誤會,說得冠冕堂皇,其實這廝是直接就投降了啊!

人渣,垃圾,敗類!

簡直毫無名將風骨,半分忠義也不可言!

田無期掃了澹臺戰明一眼,淡淡道:“嗯?大統領有心了。不過,擦了桌子才好另上新菜!青州軍自有分寸,不勞大統領費心了!”

澹臺戰明苦笑一聲,躬身道:“還請王爺念及城中百姓,切莫大開殺戒啊!乾乾不休,而我民何苦?”

田無期聽到澹臺戰明的這句話,“咦”了一聲:“澹臺大統領倒是有心了。”

雖然同樣是“有心”,兩次的語氣卻是全然不同,這次田無期顯然沒有剛才那麼敷衍,對澹臺戰明有些另眼相加。

澹臺戰明抱拳一禮,輕聲道:“王爺,末將曾隨英國公出徵紅巾,深知紅巾之亂的危害,大軍入城,一個弄不好,就是家家披麻,戶戶戴孝。如此滿城風雨,慘不忍睹的長安城想必也不是王爺所希望的吧。”

田無期有點興趣了:“哦?繼續說。”

澹臺戰明不知想到了什麼,清了清嗓子,沒有繼續勸說田無期,反而是用低沉的聲音念道:

“中和癸卯春三月,洛陽城外花如雪。東西南北路人絕,綠楊悄悄香塵滅。路旁忽見如花人,獨向綠楊陰下歇。鳳側鸞欹鬢腳斜,紅攢黛斂眉心折。借問女郎何處來?含顰欲語聲先咽。回頭斂袂謝行人,喪亂漂淪何堪說!三年陷賊留秦地,依稀記得秦中事。君能為妾解金鞍,妾亦與君停玉趾。

前年庚子臘月五,正閉金籠教鸚鵡。斜開鸞鏡懶梳頭,閒憑雕欄慵不語。忽看門外起紅塵,已見街中擂金鼓。居人走出半倉惶,朝士歸來尚疑誤。是時西面官軍入,擬向潼關為警急。皆言博野自相持,盡道賊軍來未及。須臾主父乘奔至,下馬入門痴似醉。適逢紫蓋去蒙塵,已見白旗來匝地。

扶羸攜幼競相呼,上屋緣牆不知次。南鄰走入北鄰藏,東鄰走向西鄰避。北鄰諸婦鹹相湊,戶外崩騰如走獸。轟轟混混乾坤動,萬馬雷聲從地湧。火迸金星上九天,十二官街煙烘烔。日輪西下寒光白,上帝無言空脈脈。陰雲暈氣若重圍,宦者流星如血色。紫氣潛隨帝座移,妖光暗射臺星拆。家家流血如泉沸,處處冤聲聲動地。舞伎歌姬盡暗捐,嬰兒稚女皆生棄。

東鄰有女眉新畫,傾國傾城不知價。長戈擁得上戎車,回首香閨淚盈把。旋抽金線學縫旗,才上雕鞍教走馬。有時馬上見良人,不敢回眸空淚下;西鄰有女真仙子,一寸橫波剪秋水。妝成只對鏡中春,年幼不知門外事。一夫跳躍上金階,斜袒半肩欲相恥。牽衣不肯出朱門,紅粉香脂刀下死。南鄰有女不記姓,昨日良媒新納聘。琉璃階上不聞行,翡翠簾間空見影。忽看庭際刀刃鳴,身首支離在俄頃。仰天掩面哭一聲,女弟女兄同入井;北鄰少婦行相促,旋拆雲鬟拭眉綠。已聞擊託壞高門,不覺攀緣上重屋。須臾四面火光來,欲下回梯梯又摧。煙中大叫猶求救,樑上懸屍已作灰。

妾身幸得全刀鋸,不敢踟躕久回顧。旋梳蟬鬢逐軍行,強展蛾眉出門去。舊裡從茲不得歸,六親自此無尋處。一從陷賊經三載,終日驚憂心膽碎。夜臥千重劍戟圍,朝餐一味人肝膾。鴛幃縱入豈成歡?寶貨雖多非所愛。蓬頭垢面眉猶赤,幾轉橫波看不得。衣裳顛倒語言異,面上誇功雕作字。柏臺多半是狐精,蘭省諸郎皆鼠魅。還將短髮戴華簪,不脫朝衣纏繡被。翻持象笏作三公,倒佩金魚為兩史。朝聞奏對入朝堂,暮見喧呼來酒市。

一朝五鼓人驚起,叫嘯喧呼如竊語。夜來探馬入皇城,昨日官軍收赤水。赤水去城一百里,朝若來兮暮應至。兇徒馬上暗吞聲,女伴閨中潛生喜。皆言冤憤此時銷,必謂妖徒今日死。逡巡走馬傳聲急,又道官軍全陣入。大彭小彭相顧憂,二郎四郎抱鞍泣。沉沉數日無訊息,必謂軍前已銜璧。簸旗掉劍卻來歸,又道官軍悉敗績。

四面從茲多厄束,一斗黃金一斗粟。尚讓廚中食木皮,黃巢機上刲人肉。東南斷絕無糧道,溝壑漸平人漸少。六軍門外倚殭屍,七架{寨}營中填餓殍。長安寂寂今何有?廢市荒街麥苗秀。採樵斫盡杏園花,修寨誅殘御溝柳。華軒繡轂皆銷散,甲第朱門無一半。含元殿上狐兔行,花萼樓前荊棘滿。昔時繁盛皆埋沒,舉目淒涼無故物。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

來時曉出城東陌,城外風煙如塞色。路旁時見遊奕軍,坡下寂無迎送客。霸陵東望人煙絕,樹鎖驪山金翠滅。大道俱成棘子林,行人夜宿牆匡月。明朝曉至三峰路,百萬人家無一戶。破落田園但有蒿,摧殘竹樹皆無主。路旁試問金天神,金天無語愁於人。廟前古柏有殘枿,殿上金爐生暗塵。一從狂寇陷中國,天地晦冥風雨黑。案前神水咒不成,壁上陰兵驅不得。閒日徒歆奠饗恩,危時不助神通力。我今愧恧拙為神,且向山中深避匿。寰中簫管不曾聞,筵上犧牲無處覓。旋教魔鬼傍鄉村,誅剝生靈過朝夕。妾聞此語愁更愁,天遣時災非自由。神在山中猶避難,何須責望東諸侯!

前年又出揚震關,舉頭雲際見荊山。如從地府到人間,頓覺時清天地閒。陝州主帥忠且貞,不動干戈唯守城。蒲津主帥能戢兵,千里晏然無犬聲。朝攜寶貨無人問,暮插金釵唯獨行。明朝又過新安東,路上乞漿逢一翁。蒼蒼面帶苔蘚色,隱隱身藏蓬荻中。問翁本是何鄉曲?底事寒天霜露宿?老翁暫起欲陳辭,卻坐支頤仰天哭。鄉園本貫東畿縣,歲歲耕桑臨近甸。歲種良田二百廛,年輸戶稅三千萬。小姑慣織褐絁袍,中婦能炊紅黍飯。千間倉兮萬絲箱,黃巢過後猶殘半。自從洛下屯師旅,日夜巡兵入村塢。匣中秋水拔青蛇,旗上高風吹白虎。入門下馬若旋風,罄室傾囊如捲土。家財既盡骨肉離,今日垂年一身苦。一身苦兮何足嗟,山中更有千萬家,朝飢山上尋蓬子,夜宿霜中臥荻花!

妾聞此老傷心語,竟日闌干淚如雨。出門惟見亂梟鳴,更欲東奔何處所?仍聞汴路舟車絕,又道彭門自相殺。野宿徒銷戰士魂,河津半是冤人血。適聞有客金陵至,見說江南風景異。自從大寇犯中原,戎馬不曾生四鄙。誅鋤竊盜若神功,惠愛生靈如赤子。城壕固護教{斆、斆、效}金湯,賦稅如雲送軍壘。奈何四海盡滔滔,湛然一境平如砥。避難徒為闕下人,懷安卻羨江南鬼。願君舉棹東復東,詠此長歌獻相公。”

田無期這才是真的對澹臺戰明刮目相看了:“澹臺統領,有大智慧啊!這是韋大家的《秦婦吟》吧?說的是當年黃王造反,殺透長安,荼毒天下。澹臺這是把本王跟當年的黃王同比嗎?”

澹臺戰明不卑不亢地抱拳道:“末將不敢!末將唯望王爺以生民為念,切莫將這座城毀於一旦啊!”

田無期微微一笑,指了指澹臺戰明道:“不錯!本王原本的打算就是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

群臣聞言變色,戰戰兢兢,唯獨澹臺戰明,張達等數人面無懼色。

田無期環視一週,大殿之中所有人都如同鵪鶉,諾諾無言,田無期再次笑笑,指了指錦衣衛中的一員,輕聲道:“老孫,你便陪著澹臺走一趟吧。雖然人家把咱們都比作混世魔王了,但咱們可不能自甘墮落,幹這種天怒人怨的事兒哦!”

澹臺戰明抱拳道:“末將不敢!末將謝王爺開恩!”

孫志勇收刀入鞘,抖了抖大紅披風,行了個軍禮道:“末將遵命!王爺放心!”

言罷,兩人躬身後退,一直退到太極殿門口,才倏然轉身,領命而去。

“逆賊,逆賊,你們,都是逆賊!”魯王癲狂如痴,指著大殿之中的群臣悲憤萬分:“大新驅除韃虜,重整漢人河山,立國二十又一年,待諸公不薄!如今,朝堂之上的袞袞諸公,難道就沒有一個膽敢仗義執言,為國殺賊嗎?”

“賊?”田無期譏諷地一笑,“誰是賊?”

群臣戰慄,不敢直視其目。唯有謝伯溫與田無期因為脾性,政見不同,無法共容,因此冷冷道:“賊喊捉賊,何其無恥?”

田無期無所謂地聳聳肩,突然朝著王順招了招手,王順心領神會,恭恭敬敬接過了田無期手中的金刀,同時將手中的繡春刀奉上。

“你,你待如何?”謝伯溫臉色大變,彷彿預感到了什麼。

田無期溫和一笑,手指輕輕撫過繡春刀,淡淡道:“繡春刀,可斬國賊,誅國蠹,守國門,護國民。大新有今日之狼狽,蓋因上有昏君,下有讒臣,今日繡春刀出鞘,讓天下人知道錦衣衛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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