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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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

在陰雲青霧環繞的古院中,青苔佈滿了灰瓦磚牆。

淅瀝瀝的小雨下。

清涼的冷氣猛地竄入鼻腔,讓人不由得清腦一爽。

耳旁傳著那石與刀的碰撞之聲,如同敲響催人的悶鍾。

“秋福,祥福桃牌我可是做了一大堆了,你呢?”

在我左邊壘砌的石臺前,一臉頑皮如鬼的呂秀正搖晃著他已制好,並穿成一串兒的祥福桃牌。

他嘴角勾起的那一抹邪笑,讓我不由得無奈的搖了搖頭。

每逢新春。

我和呂秀便會為村中各家準備祈福避災的祥福桃牌。

畢竟製作祥福桃牌並不是誰都會的,除我以外,村中會鑿刻祭祀禮器、製作祥福桃牌的便僅有呂秀和他的師傅了。

“這可是給村子各家準備的祥福桃牌,你要用心做才行,那邊,那邊,都開裂了。”

這麼一說,呂秀的臉立馬就陰暗了下去,那如柳葉彎刀般的細眉皺了又皺,手上不停翻弄著那一串祥福桃牌,惹得叮咣一陣亂響。

“哪兒,我怎麼沒有瞧見?”

呂秀皺了皺眉,似乎有些心急。

我想要過去為對方指出不足之處。

但剛一起身往前走了幾步,呂秀便直接從我的襠下鑽到了我身後去了。

我轉身看去,卻見呂秀已提溜著我做的那一串祥福桃牌走去了門口。

我只是呆愣的瞧著對方那烏青的髮尾,隨著他的身子一顛一顛的。

“愣著幹什麼,趕緊拿著你做的爛桃牌,分發給大夥去啊。”

他一身青灰布,面如降霜色,銀紅薄唇,似乎跟這青白的天地融為了一體。

“哦哦哦哦......”

我急忙應答,並提溜著呂秀做的那一串品質不佳的桃牌,伴著對方走出了門外。

龍源鄉,坐落於險山之畔,穿過險山便是一條大河。

村中飲水、洗衣、燒食用的多是那條大河的水。

如去取水,便要穿過險山。

但因山中野獸怪事居多,所以常是兩三人相伴,日出與日落之間而行。

黃昏必須返鄉,不行夜路。

這是村中鄉民生活的經驗,久而久之成了不能打破的規矩,但對我們這些頑皮孩子來說,似乎成不了一件怕事。

鄉中之路。

尤其是院外的這條泥黃的土路,如下小雨便會泥濘難走。

呂秀健步如飛,一步便跨過了已成不是路的泥潭。

而我可就沒有辦法了。

只能是咳嗽幾聲,求救呂秀了。

呂秀微微一笑,伸出結實的肩膀,拉起我這病秧如雞崽兒的枯瘦身體,一使勁就輕鬆的給我拽了過去。

“你這病秧身子,再不好好調理調理,最多活到明天。”

我微微一笑,只是催促著對方抓緊往前走。

路旁的這家稻黃色的小院,便是張大娘家了,也是我們分發桃牌的第一家。

張大娘常跟村子西頭的李大娘,在院中嘮一些村子各家的瑣雜之事。

如李大娘也在的話,倒可以讓我們方便一些,不用再跑去村子西頭分發桃牌了,直接把桃牌全給李大娘便可。

站在褐紅色的泥門面前,呂秀伸手叩響門聲,被淅淅索索的雨聲覆蓋,聲音很小。

見無人應答後,呂秀急不可耐的便想衝進院內。

我急忙抱住了對方,差一點被對方撞翻在地。

“你幹嘛?”呂秀瞪我一眼。

“別隨便進去啊,萬一張大娘不在家呢。”

我捂著被呂秀撞的生疼的肩膀皺了皺眉。

話剛撂地。

我便聽到了院內張大娘和李大娘的聲音。

一怔之間。

呂秀卻已將耳朵貼在了泥門上,鬼索的雙眼機敏的轉著。

張大娘和李大娘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聽得清楚。

“唉,你說的應該是那家苦命的孩子吧,一家三口逃災,不幸染上惡疾,爹媽全死了,能活到現在,是命還是啥呢?”

“也不全是命吧,還是幸得咱村子的那位神人相救,否則他怎會活到今天呢!”

“也對,也對,不過秋福那孩子倒也淳樸厚道,常為村民們做些實事兒,倒也沒辱沒了神人傳授給他的本領呢。”

“沒辱沒,沒辱沒,他可為他師傅守了五年的墓呢,嘶,算起來,今年應該是最後一年了吧?”

“你啥記性啊,去年八月十五是最後一天嘛。”

“對,八月十五,八月十五。”

砰——

一聲有力道的震響,使我猛地搖了搖腦袋,沒有發覺,呂秀已經推門走了進去!

我急忙走進院內。

本以為張大娘和李大娘會心生不悅。

但沒想到,呂秀竟和張大娘李大娘攀談了起來。

“呂家小子,還有秋福,是給我們送桃牌來了?”

張大娘和李大娘放下手中的葵花籽,拍了拍手,眉笑顏開的拿起我們手中的兩串桃牌,放在院子的石磨上看了起來。

我還在發愣呢,呂秀就拍了拍我的肩膀,拉著我走到了屋簷下,並從那蒲草編織的稻黃籃子裡,抓起了一把葵花籽,塞到了我的手裡。

“吃吃吃...”呂秀毫不客氣的就嗑了起來,邊嗑邊笑著指了指那桃牌,“張大娘和李大娘慢慢挑哈,不著急,不著急。”

“哎喲,真是好手藝呢,可得好好看看吶,哈哈。”

張大娘笑了笑,歪頭又仔細的挑了挑。

一串桃牌上,共有十塊。

待李大娘和張大娘一共挑了五塊桃牌之後,便又塞給了我們一人一大包的瓜子花生。

呂秀沒想著久留,閒聊了兩句後,便拉著我的手離開了。

站在屋簷下。

我提起桃牌,陰濁的青光從桃牌表面的裂縫中穿透了過來。

“唉,難怪張大娘和李大娘不選你做的桃牌呢,光都透出來了。”

呂秀碰巧回頭,我直接把桃牌塞到對方眼前,呂秀呆愣了幾秒,而後歪頭狡黠一笑。

“嘿嘿,沒什麼啦,都能湊合用的,趕緊去錦孃家吧,忙完了還能要芝麻餅吃呢。”

我嘆了口氣。

這祥福桃牌可不能湊合用啊!

驅邪避災,趕妖滅怪,可都全靠祥福桃牌呢。

“好啦,好啦,我可是知道你是怎麼想的,總之沒事的,沒事的。”

呂秀不等我說什麼,便直接拉著我的手穿過了一條髒窄的小巷,直奔錦孃家去了。

錦娘。

少時,是錦娘養我長大,待我如親生孩子一樣。

後才得知。

其實我是村中的“苦種”,是錦娘在村外救濟逃難災民的時候,救下的孩子。

而我真正的爹孃也因為惡疾,在我還是襁褓嬰兒時,便去世了,葬在了村外的一片叢冢地中。

即便錦娘知道了這些事後,也未曾與我談過,還是如往常一樣照顧我,甚至為治我體內惡疾,讓我拜了村中一無名老人為師,學習技藝。

後師傅還真傳授給了我一套功法,為:石泉功法。

每日清晨舞打一番,總能把體內惡痛、惡寒消解半分。

直到師傅去世後,我也未曾怠慢。

但為師傅守墓的這五年間,多是在師傅家的古院居住,很少回家,除了錦娘給我送飯的時候見上一面,平日就很難再見並說說話了。

等我醒過神來後,呂秀已經笑著敲開舊門了。

站在門外也能聞到那熟悉的油香大餅的味道。

我急忙閃身越過呂秀走了進去。

古黃色的小院中,落葉一堆又一堆的被清掃在房簷下。

院中水井、石磨、乾柴、石臺還如年前一樣,而錦娘也在那紫黑的石臺前揉著麵糰,只不過與之四目相對時,錦娘看我是愣的,我一聲娘還未喊出來,便被呂秀推搡到了一旁,這聲娘也卡在了喉嚨中...

“錦娘,嘿嘿,我和秋福來給你掛新福了。”

“哎喲,快,快過來。”錦娘僵板的臉上猛地勾起一絲笑容,邁步走出了石臺外,急忙整了整頭上盤簪的烏黑長髮,又拍了拍那沾滿面粉的舊黃布袍走了過來,“早知道你們做好新福了呀,我就過去自己拿了,還讓你們跑一趟。”

“不要緊的,不要緊的,我這就挑幾個好的掛在牆上。”

“好好好,掛老位置就行。”

錦娘笑著應了幾聲,在轉身看向我的同時,臉上的那抹笑容便隱去了。

我看著錦娘慢步走了過來。

錦孃的臉色看起來比往日又差了一些,麥黃的皮膚看上去雖很健康,但卻有些病瘦了。

沒有幾步,錦娘就走到了我的面前,伸手拿過了我手中的那串桃牌並瞧了幾眼,而後竊笑一聲,靈動的雙眼陪著細眉彎了又彎。

“準是呂秀又跟你換桃牌了吧。”

這句話讓我一愣,還是錦娘瞭解我和呂秀呢,每次這種小事兒總會被錦娘猜到。

“呼,錦娘就不要這麼說了吧。”

正為錦娘掛桃牌的呂秀卻是白了我一眼。

為了避免尷尬。

我也是撓了撓頭陪笑了幾句。

“娘,清荷呢?”

錦孃的命似乎比我還苦,良伴死的早,未有一個孩子,或許也是因為這個原因錦娘才會養下我和清荷這兩個“苦種”吧。

清荷跟我一樣,都是被錦娘撿來的孩子,但年齡比我稍小個三四歲,常在村外的河溝跟別家的孩子一起玩。

“哦,清荷呀,去村裡別家玩了吧,晚點可能就回來了。”

說到這裡,錦娘像是想到了什麼事情一樣,急忙拍了拍我的後背,而後又匆匆的回到了石臺旁,包好了兩張油香大餅拿了過來。

錦娘將被藍布包好的大餅塞到了我的懷裡拍了一拍,雙眼似是真鐵般對我說道:“一會兒去村外給你師傅降新福,如是覺得難受便早早回來,大餅放在衣服裡,可以暖暖身子。”

我點了點頭。

因每到新春,這掛新福的最後一家,便是那村外的叢冢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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