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陰司路(1 / 1)
巨磐的笑聲撕裂虛空,飽含絕望的癲狂。張先黑髮狂舞,衣袂獵獵,身形卻如定海神針般釘在虛空凹坑中央。周圍幽綠流光閃爍,空間如同瀕臨破碎的琉璃。
“是你逼我的!張先!”巨磐咆哮,怨毒刻骨。話音未落,他雙臂驟然抬起,覆甲的雙爪帶著自毀般的決絕,狠狠插向自己金光耀武甲覆蓋的心口!
“嗤啦——!”
刺耳的金屬撕裂聲蓋過風嘯。堅不可摧的耀武甲竟如朽革般被撕開!濃稠如墨的汙穢氣流混合著暗沉血光,從裂口狂湧而出,瞬間淹沒他上半身。光芒中,無數道佈滿腐朽氣息的漆黑符文鎖鏈,如同活物般死死纏繞在他虯結的肌肉上,此刻正瘋狂扭動、繃緊,發出刺耳的金屬瀕臨斷裂之聲。
“禁咒,十方俱滅!!!”
巨磐的吼聲已非人聲,混雜著血肉撕裂的悶響。他全身肌肉詭異地賁張膨脹,皮膚寸寸龜裂,暗紅血液裹挾著毀滅能量噴濺。面容在痛苦與瘋狂中徹底扭曲,血紅的雙眼死死鎖定張先。那股只為湮滅而生的滅世氣息,轟然爆發!
虛空凝固了,隨即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幽綠流光被純粹黑暗吞噬湮滅。空間像脆弱的鏡子般片片碎裂,露出背後狂暴的虛空亂流。毀滅的氣息擁有實質的重量,碾壓靈魂。
遠處連綿群山如同被無形巨錘擊中,發出沉悶絕望的轟鳴,巨大的裂縫瞬間蔓延山體!
張先瞳孔驟縮,磐石般的氣息第一次劇烈波動。不是恐懼,是印證某種預感的沉重。他能退。以他對空間的掌控,尚有一線生機遁走,代價是這片山河與生靈化為齏粉。
他沒有動。
“大道無情?”張先的低語穿透毀滅的轟鳴,嘴角勾起鋒利而平靜的弧度,“這天下蒼生,容不得你放肆!”
右掌緩緩推出。平平無奇的動作,卻引動虛空億萬無形琴絃繃緊嗡鳴!無形的壁壘在他前方瞬間凝聚,那是無數空間碎片、天地元氣乃至法則碎片被強行壓縮疊加而成!它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竭力兜向那從巨磐體內爆發的滅世洪流!
“哈哈哈!想一人扛?!找死!”巨磐狂笑著,滅世之力終於掙脫束縛,從他撕裂的胸膛傷口處,如壓抑萬載的火山,轟然噴發!
絕對的黑暗瞬間吞噬一切。唯有壁壘與毀滅能量接觸的邊緣,爆發出無數道細密到極致、慘白刺目的裂痕!無聲的湮滅在那臨界線上發生,空間無聲碎裂,被黑暗吞噬。
張先的身影被慘白裂痕映照,如同怒海孤舟。衣袍化為飛灰,露出精悍胸膛,皮膚上浮現急速流轉的金色神紋,在滅世黑潮沖刷下明滅不定,發出“滋滋”哀鳴。
他推掌的姿勢紋絲未動,身體卻在壓力下微微顫抖。鮮血從緊抿的嘴角溢位,滴落黑暗,瞬間蒸發。雙眸沉靜得近乎空洞,所有意志都維繫著那張瀕臨破碎的無形之網。
巨磐狂笑,身體在能量反噬下加速崩解,卻帶著毀滅的快意。他看到了壁壘上蛛網般蔓延的裂痕!
震波如同大地心臟被攥緊又猛砸!
“轟隆隆——!!!”
這震動並非來自核心戰場,而是遙遠地平線外億萬兇獸的咆哮!衝擊波如同實質海嘯,率先撞在了秋福他們所在的煞氣荒野!
大地沸騰!磚石瓦礫失重般騰空!漫天煙塵遮蔽視野。
秋福拋飛的瞬間,最後看到的,是芳桂被淡青光芒映亮的平靜側臉,旋即被洶湧而至的孽獸身影和毀滅煞氣徹底淹沒——
“不——!”悲鳴卡在喉嚨裡。
滅世的瘟疫降臨了。
沒有聲音。絕對的湮滅剝奪了一切聲響。
光。吞噬一切色彩的慘白死光,從大地深處,從四面八方的空間裂縫中,瞬間爆發!
視野中的一切——崩塌的建築、碎石、孽獸、煙塵……在接觸到這白光的剎那,無聲無息地分解、湮滅,化為最原始的塵埃。
秋福的身體還懸在半空拋飛的姿態。他清晰“感覺”到白光拂過腳尖、小腿、腰腹……所過之處,一切化為烏有。沒有痛苦,只有極致的冰冷,瞬間凍結了所有意識和感知。
如水滴入熔爐,悄無聲息。
意識沉入永寂的墨海。無光,無聲,無時。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冰冷、黏膩的觸感纏上手腕。緊接著,一股蠻橫巨力猛地拉扯!
“呃……”一聲模糊的低哼。沉重的眼皮如同被凍結千年,艱難地掀開一絲縫隙。
視線模糊汙濁。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隻青灰、覆滿鱗片、關節扭曲的手爪,死死鉗住他的手腕。爪尖的冰冷刺骨,瞬間驅散了殘留的混沌。
秋福猛地一顫,徹底清醒!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魂體如同被冰封,驟然僵住。
昏黃!天空是汙濁得如同屍布的昏黃,沉沉覆蓋,散發著陰冷死寂的光。
腳下,一條蜿蜒崎嶇、望不到頭的硬土路,顏色暗沉如凝血。路兩旁,是翻滾湧動的濃稠灰霧,霧中影影綽綽,無數扭曲怪誕的影子無聲蠕動掙扎,透出深入骨髓的陰寒。
死寂!唯有億萬只腳踩踏硬土發出的微弱沙沙聲。
長長的隊伍!望不到頭尾的隊伍!都是半透明的灰白影子,面容空洞呆滯,衣衫襤褸染血,拖著沉重的步伐,麻木地向昏黃深處挪移。
押送隊伍的,是那些鱗爪的主人。佝僂如剝皮山魈,覆滿金屬光澤的鱗片,扭曲頭顱上兩點猩紅鬼火般的眼瞳跳躍。它們沉默地揮舞著鏽跡斑斑的鎖鏈和粗糙的骨質短鞭,無聲地抽打在那些脫離隊伍或動作遲緩的灰白魂體上。鞭影落下,魂體劇烈波動扭曲,散發無聲的痛苦漣漪,再掙扎凝聚,繼續前行。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腐朽和淡淡血腥的陰溼氣息。
死亡。
陰間。
黃泉路!
冰冷的現實如冰雹砸下!巨大的恐懼瞬間淹沒了他!秋福猛地掙扎起來,試圖甩脫手腕上的冰冷鱗爪。
“不…不可能!放開我!我還……”嘶啞的聲音帶著驚惶絕望。他想喊“我還活著”!但那空虛的身體、半透明的灰白手臂——擊碎了所有妄想。
“吼!”鉗住他的鬼妖喉嚨發出沉悶警告,猩紅眼瞳兇戾地盯向他,另一隻爪揚起佈滿倒刺的骨鞭!
鞭影未落,森寒煞氣已撲面而來,靈魂本能戰慄!反抗的念頭瞬間熄滅。劇烈的恐懼讓他身體僵如石雕,只能麻木地被拖拽著,踉蹌跟上沉默的隊伍。
腳步沉重地踏在冰冷的血土路上,發出無聲的沙沙聲。每一步都沉陷得更深。方才的記憶碎片——毀滅的白光、芳桂最後的推掌、孫長青吐血的身影、孽獸的咆哮、宗門火光、李溫存的焦急、張先那平靜推掌、直面湮滅的背影……
張先!
這個名字如同最後一點火星,在絕望的黑暗中陡然閃現!
那個男人!
“亡魂秋福。”一個冰冷、毫無波瀾的聲音在前方響起,如同萬載寒冰摩擦。
秋福茫然抬頭。
不知不覺,他已隨隊伍挪動到一片開闊之地。
腳下依舊是暗沉血土,前方卻突兀地矗立著一座巨大的黑色石臺。石臺古樸粗糙,散發出亙古不變的森嚴氣息。
石臺之上,端坐一人。
那人身形模糊,彷彿籠罩在一層凝而不散的陰影薄紗之中,只能隱約窺見一身樣式古拙、彷彿由夜色編織而成的玄黑袍服。他頭上戴著一頂不知何種材質、形制怪異的墨玉高冠,冠沿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個線條冷硬、如同刀削石刻般的蒼白下巴,和兩片薄得幾乎看不見血色的嘴唇。
他面前懸浮著一冊巨大的書卷。書頁厚重泛黃,非紙非帛,邊緣捲曲,透著難以言喻的歲月氣息。書頁上流淌著密密麻麻、閃爍著幽光的詭異文字,彷彿自行書寫著眾生命運。一支同樣縈繞著死氣的巨大墨筆,穩穩懸停在書頁上方,等待著裁決者的落筆。
陰司司長,培先。
培先並未抬頭,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沉浸在面前的生死簿上。那覆著薄紗陰影的頭顱微微低垂,蒼白的手指修長而穩定,正懸停在書頁上方,準備寫下某個名字。整個石臺區域籠罩著一股令人魂魄凍結的絕對威壓和死寂。
“可有遺言?”培先的聲音再次響起,清晰而冷漠,如同寒冰墜地,不帶絲毫詢問的意味,更像是一種冰冷的例行公事。
秋福渾身冰涼,魂魄都在那無形的威壓下顫抖。巨大的恐懼和茫然幾乎淹沒了他。死了?自己真的死了?就因為那一道光?張先呢?那個為了阻止巨磐毀滅一切而選擇同歸於盡的男人呢?芳桂、孫長青……他們怎麼樣?
無數的疑問和沉重的絕望瞬間湧上心頭,堵塞了他的喉嚨。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劇烈地喘息著,魂體如同風中殘燭般波動。
鉗著他的鬼妖不耐煩地低吼一聲,骨鞭揚起,作勢欲抽!
冰冷的煞氣刺得魂體劇痛!死亡的恐懼瞬間壓倒了絕望。秋福一個激靈,幾乎是憑藉著本能,用盡所有的力量和殘存的勇氣,嘶啞而破碎地喊出了那個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名字:
“張…張先!是張先!他……”
聲音戛然而止。並非被打斷。
而是因為石臺上的變化。
培先那隻懸停在生死簿上方、準備落筆的蒼白手指,在聽到“張先”二字的瞬間,極其輕微,卻又極其突兀地,停頓了一下!
緊接著——
啪嗒。
一聲輕響,在死寂的黃泉路上異常清晰。
那支縈繞著沉沉死氣的巨大墨筆,竟從培先的手中滑脫,直直墜落在冰冷的黑色石臺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幾點濃稠如血的墨汁濺落在石臺表面,如同凝固的淚痕。
整個隊伍,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凍結了一瞬。連押解的鬼妖猩紅的眼瞳中都閃過一絲難以理解的驚疑。
秋福呆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支掉落的墨筆。
培先覆著陰影的頭顱,緩緩抬起了一些。墨玉高冠下,那一直隱藏在陰影中的視線,第一次清晰地投射出來,落在了秋福身上。
“你竟然認識張先?”
那視線冰冷如萬載寒淵,卻又彷彿穿透了時光和生死,帶著一種秋福無法理解的、極其複雜的東西——震驚?追憶?抑或……一絲難以察覺的、沉重如山的悲憫?
石臺周圍,死寂無聲,唯有那幾點濺落的暗紅墨汁,在昏黃的光線下,散發著妖異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