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你好,1999(1 / 1)
李陽平時不喜歡吃餃子,不過唯獨大年夜的餃子,吃一回想一年。
其實不是大年夜的這頓餃子有多香,而是一家人坐在一起,把什麼事情都放下,盡情的享受著快樂和團圓的感覺,是一年之中其他時間都不可能擁有的。
對於李陽來說,這種感覺更加的奇妙一些。
不是有句話麼——人在成年之後,要學會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分別。
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人只要成年了就和單純的快樂說再見了。
可是現在,李陽以一個成年人的身份,生活在自己童年的時光裡,更奇妙的是還能看到並呵護著童年快樂的自己。
這種感覺……恐怕全天下就只有他一個人能夠體會得到了。
今年過年多了林小婉這麼一口,算上李奉獻一家就一共有七個人。
按照東北這邊的習俗,大年夜這頓餃子要包銅字圖個彩頭。一般來說一家人就包一個銅字,誰吃到了就代表這一年都有好福氣。
但是今年人多,祖美蘭特地整了個花活兒。除了一枚硬幣之外,她又包了兩塊糖餡兒的餃子。
按照祖美蘭同志的說法,吃到糖餃子這一年就過的甜甜蜜蜜。
很明顯,這兩塊糖是衝著林小婉去的。
知道這是來自美蘭嫂子的助攻,林小婉也拿出了全部的勁頭。平時吃飯都吃貓食這麼一姑娘,硬是自己幹了一整盤的餃子。
吃到最後,全家人都端著筷子給她加油。在眾人幾乎作弊似的幫助下,本來平坦的肚子撐成了皮球的小婉老師,才終於吃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糖球餃子。
在眾人一陣歡天喜地的祝賀下,林小婉羞紅著臉瞅了瞅李陽。
那意思很明顯——她甜不甜蜜,主要還得看這位。
注意到林小婉羞澀的表情,李陽雙眼一橫,權當是自己沒看見。
按照他眼下身份證上的年齡,過了年他就二十六。
在東北這邊,就算是城市青年,這個年齡沒結婚的也算是晚婚。放在農村那面就更不得了,誰家小子要是過了二十沒結婚,那父老鄉親的可就得質疑一下他的身體健康問題了。
林小婉的心思,他自然是知道的。
但是一想到香港那位因為過年沒人陪,下午還打電話過來興師問罪的小怨婦,以及十二點整給他發了一條簡單恭祝先把你們簡訊的司小姐……李陽還是覺得,結婚這事兒可以再拖一拖……
畢竟結婚是人生大事,國家現在一夫一妻制,老婆只能有一個。
不多睡幾個姑娘,深刻的體驗一下每一個女人的優點和缺點,萬一婚後生活不愉快,那豈不是要誤了終生?
“嗝……李陽,糖餡兒的餃子我可是吃到了哦,明年甜不甜蜜,可就看你的表現了!”
眼看著李陽沒反應,林小婉打了個小飽嗝,使勁兒的懟了他一下。
“唉,啊……”
家裡人也都知道林小婉和他的關係,這麼長時間來林小婉的性格和為人,不論是李太山兩口子和李奉獻兩口子……甚至包括李小陽,也都認可的很。
隨著林小婉的這一問,全家人的目光就都聚集了過來。
就在李陽被林小婉羞澀且充滿了攻擊性的詢問搞的一時間有些兩難的時候,等離子電視上的黃宏,且把他給救了。
“……咱工人要為國家想,我不下崗誰下崗!”
“我可去你媽的!”
聽到電視機中黃宏的這句臺詞,本來還饒有興致看看李陽今年動不動婚的李太山老爺子,直接將筷子摔在了桌子上。
過去這兩年,雖然職工大院裡面的街坊鄰居因為李陽和綏遠集團的關係,都還能過得下去。但是大院外面的那些職工,過的可就不怎麼好了。
李太山老爺子天天出去遛彎兒,聽到的看到的,可都是下崗之後人們那並不如意的生活。
以及……被國家政策拋棄了的產業工人的哀嚎於抱怨。
現在聽到電視機裡面黃宏那正確到了極點,也自以為是到了極點的臺詞,李太山老爺子心裡的火兒立刻就躥了起來。
“他媽了個逼的站著說話不腰疼,他他麼的一個演員,出去演個小品好幾十萬的王八犢子,淨放那個俏屁!還工人要為國家想,國家怎麼不管工人死活?電視關了!他媽的,不看了!”
眼看著老爺子被一個小品給氣了個半死,全家人趕緊把電視調了靜音,好一通安撫老爺子。
待眾人將老爺子哄到了後屋睡下,回到大屋的時候,1999年的春晚已經到了末尾。
隨著畫面中澳門濠江中學校長陸校長講話過後,由銀河少年電視藝術團,童心合唱團,電力合唱團和總參教師合唱團共同演繹的《七子之歌》,已然開唱。
“你可知馬坎,不是我真姓,我離開你太久了,母親。但是他們掠去的是我的肉體,你依然保管我內心的靈魂……”
“哎呀,前年是香港,今年澳門也該回來了啊。”
看著電視中那宛若精靈般的孩子們,用最純真的聲音傾訴著這首七子之歌,李奉獻掐著菸捲感嘆了一聲。
廢了一通嘴皮子才哄好了老爺子的李陽默默的點了點頭。
他的思緒還沒完全從老爺子對下崗大潮的厭惡中抽回,現在聽著這首七子之歌,一時間也有些感慨。
方興未艾的時代,向百尺竿頭衝刺的年頭,好和不好都摻雜在一起。宛如林小婉剛才遲到的那一隻包了糖的芹菜餡餃子。
這個時代的每一個人,都能品嚐著這個餃子中的咸和舔。
它的味道不純粹,甚至有一種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怪異。
在一個個的絕望中,也蘊含著無限的希望。
這是一個不好的時代,但是同時……它也孕育著一個更好的時代。
但是無論如何,1999年,都是一個值得去緬懷,值得去想念的時代。
看著牆上李太山老爺子下午剛剛掛上的日曆,隨著0點的鐘聲被李奉獻掀開,李陽默默的點了根吉慶,對著日曆淡淡一笑。
你好,1999。
……
接下來的幾天,李陽很忙。
長時間在外面浪的後果之一,就是會欠下很多的人情債。
人和人相處要看脾氣看利益,但是感情的維繫則要更簡單一些。
那就是常來常往。
李陽沒做到這一點,還想要維持和綏城這些街坊鄰里,親朋好友的感情,那就只能集中在這正月裡一併償還。
帶來的直接結果就是,從初一他一直喝到了初七。
先是大院裡面的於老四和胡大勝兩家,然後又在酒店裡包了個大廳,將街坊鄰居老朋少友都安排了一遍。之後就是秦喜斌,李奉義這些公司內部的職工。
再完後,李陽還去拜訪了一下綏城這邊的領導。
趙天成現在高升到了省裡,原本的副市長上位扶正,不管怎麼說關係都還是要打的。綏遠集團的根畢竟在綏城,官面上的因素不得不考慮。
一通下來,李陽差點就喝出了胃出血。
感覺到再這樣下去自己就要埋在這春天裡,李陽趕緊調頭,跟李奉獻祖美蘭兩口子約定正月十四去京城後,先一步帶著李太山老兩口和李小陽,以及林小婉踏上了前往京城的飛機。
京城,四合院。
站在殘雪剛剛開始消融,滿眼古色古香的院子裡頭,李太山老爺子活脫脫是老農進皇宮。
“哎呀,唉呀媽呀!大陽啊,你這院子裝修可沒少花錢吧?瞧瞧這個,這傢伙雕樑畫柱的,一眼放去這房子上連根兒釘子都看不著,這傢伙全是手工活兒。這樹,這地面磚,這銅的大缸……好傢伙,這院子不說多少錢,這裝修下來不得個十幾萬?”
聽到李老爺子的估價,李陽叉著腰哈哈一笑。
“那您可說少了。單這一個院子,不算隔壁那院兒,全套裝下來連同傢俱就百多萬了。您瞧瞧我這屋裡,一水的黃花梨,這可都是好東西!”
“乖乖……這要是早前,沒有個王爺貝勒的身份,這樣的宅子怕是住不起吧?咱們綏城那面原來有個龍江將軍府,建國之前是縣衙,後來被地委會當做是辦公室用了,再後來WG的時候被小兵們一把火給除了四舊,我年輕的時候去那邊辦過戶籍。那傢伙,堂堂一個龍江將軍,住的也就是三進,你這個……看著比他那還大呢!”
老爺子多多少少還是有點見識。
看著他滿眼欣喜,李陽不禁暗暗吐槽。
信義坊這邊以前住的都是什麼人?
最次的那也是六部的官員,一個龍江將軍他什麼檔次,也敢跟我李陽住一樣的宅子?
當然,大清已經亡了,說這些沒多大意義。
將抬頭四處打量的李太山和鄒妮扶進了堂屋坐好,李陽呵呵一笑:“您就別管以前住這裡的人是什麼身份了,打今兒往後啊,您和我嬸子要是喜歡,這住的就是您二老了!”
“拉倒吧,我擱這兒呆個三天五天的行,我要是在這常住,家裡邊那些老夥計咋整?沒有了我,他們還不得悶死?”
李太山倒是不懷疑李陽有這份心,但是歲數大了的人都戀窩。
正所謂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說得難聽倒是理兒就是這麼個理兒。在職工大院活了一輩子,讓李太山來京城李陽這住幾天溜達溜達遊玩一下京城,這李太山樂不得的。
但是你要讓他撇下那些相處了半輩子的街坊,扔下天天跟他一起下象棋打撲克,沒事兒評論一下國際大事,道道家長裡短的老夥伴,那可比殺了他都難受。
畢竟活了這麼大的歲數,這輩子該他有的他已經享受過了,該他沒有的心裡也早已不惦記。
人到了老,物質層面的享受可以沒有,但是精神是受不得一點空虛。
見李太山明明離不開那些老街坊,偏偏還傲嬌的說別人離不開他,李陽哈哈一笑。
“大陽啊,這宅子是不錯,不過嬸子跟你說啊,你現在有錢了也得省著點用。這麼一個宅子,弄下來大幾百萬,平時你也不在這邊住多久,多浪費啊……”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
聽到鄒妮又提勤儉持家那一套,李陽咧咧嘴,自己這奶奶可真是到什麼時候都不忘本。
他剛想說京城這邊的四合院逐漸列入國家重點保護建築,以後是賣一套少一套,日後必定會成為稀缺資源,價格瘋漲。
可是還沒等他說呢,一旁的林小婉便癟了癟嘴。
“嬸子,這宅子雖然他不怎麼住,可是也都沒閒著呢。喏……”
說著,林小婉朝後宅的方向努了努嘴。
“這後面啊,可是常年住著人呢。”
“啊?”
李太山老兩口可不知道司盈的事兒,聽林小婉這麼一說,都愣愣的看向了李陽。
出其不意被林小婉將了個軍,李陽心說這一段時間是把這小妮子給寵壞了。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以前百依百順那麼一姑娘,現在竟然知道在老人面前給哥上眼藥了!
收拾,必須好好收拾收拾。
晚上必須要把姿勢全給她用上,把最殘酷的家法都試一遍。
明天要是讓她下來床,那都是哥哥沒能重振夫綱!
“你聽小婉瞎說……我一個朋友,從滬海來京城這邊沒地方住,我這不想著這麼大個宅子不能就這麼空著麼,就把後面的一間屋子租給她了。一女性朋友,小婉這是吃飛醋呢!”
“哦……”
聽到李陽的狡辯,二老了然的點了點頭。
正這麼說著呢,大門吱呀一下被人從外面推開,大初八就已經上了班的司盈,拎著車鑰匙走了進來。
看到站在堂屋門口的李陽,她淡淡的眨了眨眼睛。
“我就說門鎖怎麼開了,原來是你回來了。不是說要在家過完十五再過來的麼,怎麼提前回來這麼久?”
沒看到堂屋裡還有外人,司盈邁著兩條大長腿,款款的走向了堂屋。
一旁,正蹲在花池旁邊玩兒雪的李小陽,看到身材曼妙,神色冷豔的司盈,手中的小棍啪嗒一下就掉在了地上。
他看了看堂屋裡面的林老師,再看了看正向他走來的司盈,一時間充滿了愧疚和憤怒。
愧疚的,是他覺得自己在看到這個漂亮姐姐的第一眼,小小的心臟就動了一下。
憤怒的,是李小陽覺得李陽實在不是個東西。
為什麼……自己喜歡的女人,都在他的身邊啊!
混蛋,一生之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