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哀大,心死(1 / 1)
宋茹華被捕的時候,李陽也在機場。
只不過不是在成都,而是在京城的首都機場。
之所以決定在大正月的來到京城,處理託普的事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則是李陽定好了想要把全家都接過來,一起去看正月十五的元宵晚會現場。
在到達京城之後,李陽就已經和譚希松那面打好了招呼,定好了全家人在元宵晚會上面的席位。
現在到了正月十四,忙完了年後公司開工事宜的李奉獻兩口子,也乘坐飛機趕到了京城。
“大陽!大陽,我們在這兒呢!”
站在出口過道上,正在李陽伸著脖子在茫茫人群中尋找的時候,便聽到了祖美蘭那標誌性的大嗓門。
看到人群之中高舉著手,原地直跳的身影,李陽的笑容從心裡發散到了嘴角。
沒心沒肺的祖美蘭,不論什麼時候看到,都會讓李陽覺得很開心。
“怎麼這麼晚才出來?不是不讓你們帶什麼行李了嗎,不用取行李咋還落到最後才出來了?”
在出口安靜的等待著李奉獻兩口子走到跟前,李陽趕緊迎了上去,看到二人手裡就拎了個方便兜,他不禁抱怨了一句。
“嗨!你嫂子呀!”
將手中的行李包遞給了李陽,李奉獻憨憨一笑,道:“你嫂子來的時候說,你在這邊吃喝什麼的可能不習慣,非得要給你帶一些家裡面的乾菜。喏,蘑菇幹,土豆乾,還有你最喜歡吃的沙果乾。你嫂子給你裝了一大兜子,得虧我沒讓她帶鹹菜,要不然她能拎個絲袋子過來。”
拉開了行李包的拉鍊,看到裡面滿滿登登全是自己平時喜歡吃的乾菜,李陽感覺心中暖和和的,同時也面露無奈。
“傻呀,這些東西回頭你們讓運輸公司的車帶一下不就行了?對了,現在快遞公司那面冰城對京城的快遞業務也通了,你們用快遞郵過來也行啊,這大老遠的,你們兩個帶這些東西幹嘛。還鹹菜……鹹菜能過安檢嗎?”
雖然嘴上這麼說著,但是李陽知道這就是祖美蘭的性子。
在沒穿越之前的那會兒,祖美蘭就是這樣的。
每一次自己開學回學校,亦或者是過完年離開家,祖美蘭都會準備一大包的東西非得讓自己帶著。
按照祖美蘭的想法,就是家裡面的東西都是最好的東西,外面的一切都是垃圾——這大抵是每一個當媽的都有的固執。
李陽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他剛剛畢業參加工作的那一年過年。那一年,因為找工作奔波,以及剛剛入職事情比較多,李陽瘦了大約有十斤。
等到過年回家的時候,看到瘦塌腮了的李陽,祖美蘭二話沒說就起早去了菜市場買了半扇豬肉給凍上了。
然後在過完年李陽走的時候,祖美蘭同志將那些凍豬肉用保鮮膜給包上,都塞到了李陽的行李箱裡。結果上了火車之後,行李箱裡面的豬肉解凍,血水順著行李箱的縫隙一點點的流了出來……
李陽直到現在都忘不了,當時行李架上的黑色行李箱滴滴答答的滲著血,然後鄰座的姑娘尖叫著叫來了乘警,將自己按在座位上的場面。
他也同樣忘不了,當乘警如臨大敵的開啟行李箱,看到裡面化掉的生豬肉時,那滿臉的震撼表情……
“小陽怎麼沒來啊?”
就在李陽暗暗無奈之際,祖美蘭左右看了看。
“在飛機上的時候,空姐給旅客發紀念品,我特地給他多要了幾個熊貓呢。”
拍了拍她隨身揹著的那個皮包,祖美蘭滿臉失望。
“我還想著他看到這麼多熊貓,肯定得特高興。”
一旁,李奉獻嘆了口氣:“你可別說了,說出來都不嫌丟人。人家空姐給發紀念品,她可倒好。死氣白咧的跟人家空姐要了五個,我都嫌磕磣。”
“……”
看著祖美蘭那滿滿一揹包的熊貓小玩偶,李陽不想說話了。
這個時候機票價格比較貴,而且還沒有什麼打兩折三折的折扣票說法,所以一般的航司都會給每一趟航班上的旅客都送一些小零碎。比如飛機的小模型,小指甲刀鑰匙扣什麼的。一些有地方主要產業的航司還會送一些當地比較出名的食品或者飲品。就比如貴州的航班,就會送那種一兩裝的茅臺體驗裝。
不過一般來說,也就是一個旅客一份。
李陽能夠想象得到,祖美蘭跟人家空姐要禮品時候的社牛場面……
“小陽在家裡面等著呢,我想著機場這邊人多,怕照顧不到就沒把他帶過來。咱們趕緊回家吧……”
“得嘞。”
隨著李陽招呼,李奉獻和祖美蘭趕緊提著大包小包,跟他一同來到了機場的停車場。
就在李陽剛剛上車準備回家的時候,口袋中的手機突然響起。
看到是司盈的電話,他對李奉獻和祖美蘭做了個手勢,然後推開了車門。
“怎麼了?事情辦成了?”
接起電話,李陽直接問到。
“嗯。”
電話那面的司盈似乎正在車上,透過聽筒,李陽能夠清晰的聽到那面車子行駛發出的噪音。
“人已經抓到了,現在正在往京城走。”
“哦……”
聽到宋茹華被捕,李陽長長的舒了口氣。
三個月了,託普軟體園和電子資訊產業園區鬧的風風雨雨,現在終於有了個盡頭。
可以預見的是,一旦宋茹華被捕的訊息放出風去,那麼這一場全國最大的軟體行業泡沫,即將坍縮。
也就是說……在過去幾年裡,在全國掀起了一場軟體孵化浪潮的託普現象在這一刻,實際上就已經結束了。
至於託普之後會留下什麼樣的爛攤子,以及對國內的軟體行業造成怎樣的影響……那將會是一個需要討論很久的事情。
就如同阿爾卑斯山崩塌之後,山頂的雪也要很久才能化開一樣。
暗暗在心中感慨片刻,李陽忽然察覺到了不對頭。
司盈雖然並不忌諱平時和自己聊工作上的事情,但是像今天這樣的抓捕行動,本身都是保密的。
這個時候給自己打電話過來,以司盈的性格有些反常。
“嘶……車上就只有你自己一個人?”
聽到李陽的詢問,電話那面的司盈否認道:“不是。”
“那你還給我打電話?”
“不是我想給你打的,而是宋茹華要求的。為了取證,我們把他的手機給扣下了,但是上了車之後他發了瘋一樣的要給你打電話,沒辦法,就只能我打給你了。”
“這麼說宋茹華就在你身邊?”
李陽眉頭一皺。
這一次,沒有等到司盈回答,宋茹華的聲音便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
李陽和宋茹華也算是沒少打交道了,對於宋茹華的聲音,他不說熟悉,但是也並不陌生。
雖然宋茹華的所作所為李陽並不認同,但是拋去他的行為不說,宋茹華本身還是一個相當儒雅的人。也可能是教師生涯的關係,宋茹華說話是非常清晰而富有條理的。
但是現在,轉進李陽耳朵的,是一個極度嘶啞而陰鬱的聲音。
那聲音,就像是一個在沙漠中迷失方向,即將渴死的旅者發出來的。
“李陽,恭喜你啊,你贏了。”
聽到宋茹華嘶啞的聲音,李陽一時無言。
從他準備搞電子資訊產業園區,而託普將最新的軟體園開到了龍江的那一刻,二人之間的衝突基調就已經定下。
在資源有限的環境下,這種衝突的結局相當容易預測。
因為理念的衝突,二人之間斷沒有和解的可能性。
你死我活,早已註定。
所以當知道這一天到來的時候,哪怕是作為勝利者,李陽也並不感到高興或者是興奮。
他只是覺得如釋重負,覺得自己終於可以放開手腳,去做自己應該做,也必須要做的事情了。
這種沉默,顯然在宋茹華的理解中,是另外的一層意思。
“呵,你現在一定特別得意,對不對?李陽,你不用得意。你並沒有真正的比我強,你不是要搞電子資訊產業園區嗎?我告訴你,你做不成的。國內的軟體行業基礎太差了,差到不論你用什麼方法,投入什麼資源,都不可能真正的發展起來。
你應該知道,想要把軟體行業做起來,需要的不僅僅是一個兩個軟體園,或者說是國家一個兩個政策能夠做到的。它需要的是從基礎開始,包含教育,研發,市場,以及國家層面的全資源投入。
這根本就不是企業能夠做到的事情!
託普確實出現了很多問題,但是我現在告訴你,一開始我也是有激情的。我也想著把軟體這一塊真真正正的做起來,但是後來我發現,國內不管是官方還是民間,沒有多少人真真正正的想要把這一塊搞好。
他們想的都是在這一塊只有概念沒有地基的領域沾沾光,吃一塊肉而已。既然是這樣,我為什麼就不能利用他們的急躁賺錢?
你現在看起來是贏了,但是你也不過就是站在我當初的起點而已!你投入的越多,你就會越絕望。李陽,記住今天,記住我現在的樣子,我的今天,就是你的將來!哈哈哈……”
電話的聽筒中,宋茹華的笑聲充滿了嘲弄和怨毒。
待他笑夠了,李陽才砸了咂嘴。
痛打落水狗這件事情,他非常喜歡。
原本宋茹華走到現在這個地步,他是不想補刀的。不管怎樣,對於一個從農村走出來的娃子,沒有絲毫的背景和人脈,能夠走到今天這樣的程度,李陽在心裡都對宋茹華還存在一些善意。
但是宋茹華這一番話,他不得不做辯駁了。
“嘶……宋總,之前你第一次去龍江找我談話那會兒,我印象特別深刻。你說你小的時候,之所以那麼努力的讀書,就是為了走出那個逼仄的小村子,成為人上人。對吧?”
宋茹華不知道李陽現在跟他說這些是什麼意思,面對李陽的詢問,他沒有回覆。
李陽嘖了嘖嘴,笑道:“這可能就是你把軟體園這個本來利益很好的專案,做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原因吧。那個小村子那麼的逼仄,也供養出了你這樣的人傑。按說這些年,你的錢沒少賺,生活條件也改善了太多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個小村子,還是跟以前一個樣子吧?”
“你什麼意思?”
宋茹華的語氣地沉了下來。
李陽呵呵一笑,繼續道:“沒啥意思,我就是說啊,你的格局還是小了那麼一點。任何能夠改變環境的人,都不會只為了自己而奮鬥。
我就覺得……有的時候,人的眼光要放遠一些,胸懷也要放大一些。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就是說如果你堅持去真真正正的做軟體產業,總會有那麼一群抱有理想的人聚攏到你身邊呢?
嘖,咱換個角度來說啊,咱就是說還有沒有一種可能性,就是說你的想法出現了問題,就只想用軟體園這個概念來割韭菜,然後一大群和你抱著一樣想法的人,都圍繞到了你的身邊,成就了現在的託普呢?”
這一次,宋茹華徹底的失聲了。
不顧電話那面死一般的沉默,李陽打了個哈哈。
“所以說啊,宋總。有的時候,這個人能不能成這件事兒,不在於他面對多大的困難,而是有多大的決心和堅持。咱們倆今天說這些,在我看來是沒多大意義的。
畢竟你這點事兒也不會判死刑不是,頂多也就是個無期。現在監獄裡面的條件不錯,聽說管教會經常組織犯人讀書看報,還有廣播和新聞可以聽。
你呀,就在裡面好好的看著。五年之內,我一定搞出一個像模像樣的軟體產業孵化基地出來。如果你運氣更好一些,在裡面表現好了減點刑,等你放出來的時候,我歡迎你到我這裡來。一切交給時間,讓我們拭目以待!”
說完,李陽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看了看車子上等的有點著急了的李奉獻和祖美蘭,他彎著嘴角拉開了車門,載著李奉獻兩口子朝著家的方向而去。
另一頭。
從成都通往京城的省道上。
一臺桑塔納轎車中,坐在後排被兩個辦案員夾著的宋茹華,默默的將電話遞給了前排副駕駛上的司盈。
車子在馬路上飛馳,四周的景色急速略過。
彷彿時間隨著這車速加快了一般,宋茹華的臉,幾乎一瞬間便蒼老了下去。
透過後視鏡,看著他的眼睛裡的神采迅速消散,司盈默默的收回了目光。
她知道,這個人……心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