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難謂心憂(1 / 1)
元朔唐府,世代鎮守在鎮北燕關,可謂是滿門忠良,累世功勳。
唐昂駒正是生於唐府,自幼得以受名師教導,聰慧自知,知濁而入。
“今日事,你說,他們又要說些什麼?”
唐昂駒側首看向侍奉著他,靜靜搖著扇的唐安。
他心中知世人的天性如此,不過窺見零星半點的源頭就橫加揣測。
哪怕是在這柱國公府裡下人多是背地嚼舌根的。
唐安搖著扇的手一頓,“回小郎君,奴不知,不敢妄言。”
唐昂駒輕笑一聲,“唐安,你是個聰明人,那群整日亂嚼舌根的奴僕,他們都不如你。”
大概是出身所帶來的,平庸的百姓無法理解高門顯貴的公子的生活。
他們只看見了這些人居高臨下的風光,不曾參悟這風光後的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他看著唐安,唇角啟張兩下,終究沒對唐安繼續說下去,自己陷入思索。
今日這件事,正巧就在那最熱鬧的青龍大街上,除了勝安百姓還有來往的異邦人。
他也猜不透,週二究竟要做的是什麼?
只是用一個外鄉人的死將此事鬧大,傳到聖人耳朵裡這麼簡單嗎?
他出身名門,行事囂張跋扈,樁樁件件,惡名累累。
況且他從未出過勝安,就在天子腳下,以往之事,怕是聖人早就有所耳聞。
往日隨祖母進宮拜見,也不曾受聖人訓斥,週二再安排這一遭,再添一筆血債,又如何。
他對周溯光此人的評價只有草包二字。
今日如此,只當他想不出什麼好法子,若只是這種手段的汙衊栽贓,他反倒要好好謝他。
如今風平浪靜下的元朔局勢,武帝漸衰,武將惶惶,想必哪怕諸世家中六七歲的娃娃都看的出來。
元朔的前路茫茫,滿朝文武,行差踏錯,則有覆巢毀卵之禍。
“唐安,元朔快要入冬了。”
唐昂駒想到此處,還是想向他身邊最親近的小侍從開了口。
唐安聽到他的話,就停下給他扇風的動作,將扇子放在膝上。
唐安並不問他為何還在酷暑的六月,便聊起冬日的事。
他默默的從榻前的小案給唐昂駒沏了杯茶,遞給唐昂駒。
“那小郎君要趕在入冬前,好好的修養身子,才能保證今年的冬季不用受苦。”
唐昂駒聽到唐安的回答,接過那杯茶輕抿一口,“是,越到這種時候,越要先堆好火。”
他的流言遍佈勝安,還是他親手在背後推動的。
越是罵名,他越要湊上前為此添薪助燃。
他就是要讓眼觀八路,耳聽八方的聖人知道,唐府有他這個供他拿捏的把柄。
他垂目看著自己手中的五彩琉璃貔貅,回想當日面見武帝的情形。
唐昂駒屬實察覺到他這位舅表伯父今年確實不同往年那般英姿勃勃,多了許多白髮。
舊帝堪老,幼帝將登,為自己羽翼未豐的孩子。
豈能不對遮蔽著勝安無數繁茂的擎天巨樹修剪枝葉,為自己的孩子搭一個舒適的窩。
今日他們這群好友在一起喝酒時,周穆清無意間提及到即將臨近的元朔朝宴。
元朔朝宴,這件事令唐昂駒從謝燕樓行至家中的一路上都有些在意。
近些年來坊間流傳武帝龍體抱恙,而且朝中各位皇子奪嫡之勢愈演愈烈。
今年的朝宴,各方紛紛揣測武帝是否能如同以往一般親自操持。
武帝好武,在位十六載重用武官,文官勢微,朝野的重職多為將軍出任。
唐府靠著將領出身的累世功勳更得武帝賞識,家中兩位長輩如今已是位極人臣。
連同他的兄長也在軍中磨鍊,戰場搏殺,年紀輕輕就得了驍騎將軍的官職。
倘若武帝當真入傳聞所猜,奪嫡之勢若起,放眼如今,武帝的眾位皇子多有偏頗文臣之象,猶有當年惠帝之風。
唐昂駒將手中的茶杯放下,看向掛在左面的一副舞姬拜福圖。
想到元惠帝,唐昂駒竟不知該如何在心中對他有所評斷。
這位元惠帝是連史書也難評斷的皇帝。
元惠帝本為元德帝胞弟,封號惠,封地南州寧陽。
惠帝在書畫音律極為有造詣,最擅作曲編舞。
惠帝更是曾留:勝安福臨、童遊、春、徵八方等流傳至今的舞曲。
當年元德帝殯天之時膝下並無龍嗣,臨終傳位胞弟,故元惠帝被迫登基。
可元惠帝因沉迷其中而荒廢朝政,寵臣聶懷音藉由元惠帝偏愛其書畫而風光一時,把持朝政,打壓武將。
當時邊境不止有蠻夷部族對元朔虎視眈眈,連敵國北燕都頻頻來犯。
唐府鎮守的鎮北燕關更是連日苦戰,無數大好兒郎埋骨北境。
有次北燕與狄戎、東瀚三國聯合犯轉攻西雁關,戰勢危及萬分。
稍有不慎,元朔便有滅國之難,可因為聶懷音派系文官阻擾,使得夕陽關駐軍的軍糧補給足足斷了數月。
若非是身經數戰的嶽無璋將軍駐守邊境,拼死抵抗。
最終靠著西雁關邊城百姓救濟以及對周邊縣城的徵糧徵兵,這才使得這些財狼虎豹未能踏足元朔十三州。
此次慘烈的戰役,史稱元惠之亂。
那場戰事致使邊關將士死者數十萬,傷以百萬計。
元惠之亂後,西雁關內再少見十五六歲以上的男子。
邊城之內,家家門前懸掛縞素,號泣之聲,十里可聞。
唐昂駒想到此處,把玩貔貅的手頓了頓,眼中一片冷然。
若是他等寵幸文臣的皇子登基,思及惠帝其果,難免憂慮。
“我憂聖人啊。”唐昂駒看著那副舞姬拜福圖,眸內滕湧熱淚。
若是武帝近期身體不適,怕是武官之勢將去,如此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即使是如今在元朔風光萬分的柱國公府,在這風雲變幻間也難保不傷根基。
被他這突然感懷嚇了一跳的唐安,連忙將帕子遞上前,卻不敢回他這句話。
唐昂駒並不接他的帕子,只緊握著貔貅,雙目熱淚盈眶。
滿臉的眼淚遮掩住他桃花眼中凌厲的目光,他心中已有萬千打算。
從遇兩位師長起,他便知不可以己度人,輕信他人。
連最親近的家人他也多是以嬌兒姿態相處,千人千面。
為此哪怕他已經憂心此事未來的走勢與結果,他也只能將千般謀劃藏在心中。
今年朝宴他斷不能缺席,唯有親眼所見,好安安他這惡虎的心思。
旁侯著的唐安輕聲提醒了句夜深,他方才收斂神色。
他頷首允下,將握著的貔貅遞給唐安,讓唐安去喊人進來伺候洗浴,準備歇息。
唐安應下,接過那貔貅,眼睛觸及貔貅身上的裂紋,瞳仁一縮,心中大動。
翌日。
【謝燕樓·朝花堂】
謝燕樓名字取的風雅,卻是這勝安城內最大一處青樓,由官家所辦。
元朔國力強盛,開國迎八方來朝,各地人文風采在此發展。
勝安民風開放,青樓向來也多為文人雅客常來之地。
朝花堂則是謝燕樓頂好的雅間,多是這勝安裡的達官顯貴來時才會開放。
其中佈置也多是偏向豔麗的,可豔而不俗,用來遮擋外人視線的屏風上繪的是四君子圖。
往裡,廳中有鼓樂做設,而這時的廳堂也並不如外頭那般鶯歌燕舞。
廳內有幾位貴族公子圍桌而坐,他們好似正在等人。
主位上的唐昂駒,身子慵懶的斜倚著椅背,把玩著他剛剛飲盡酒的翡翠盞。
唐昂駒垂眸而笑,無人不知其意,不見等人的一分不耐,嘴邊笑意卻油然添上幾分寂寥。
倒是鍾休德先等的不耐煩,他將手中酒杯重重的放在桌上,在安靜的雅間內發出不小的聲響。
這一舉動,引得其他人紛紛側目,唐昂駒則全然不為所動。
“那痴子定是練武入了迷,久久不來,早道是忘記我們這場宴約了。”
語氣間滿是埋怨,倒是他一旁年紀看著稍大些,身著霜色素面錦袍,面容端正,氣度翩翩的男子笑著將鍾休德酒杯撒的差不多的酒滿上。
“三郎,你不過才等了些時候,再等等,鷹揚會來的。”
“看在歐大哥的份上,我且再耐心等等他。”
見是歐攸寧開口,鍾休德收斂了些氣性,端起歐攸寧滿上的酒杯繼續喝了起來。
“哈哈,這小崽子除了昂駒和鷹揚的話能聽的進去,在座也只有歐大哥能壓得住他了。”
黃顯榮與鍾休德湊在一起,就天生冤家,只要鍾休德不順,他就心情舒暢。
要知道鍾休德性子是出了名的嬌縱,除去笑面虎的唐昂駒與凶神惡煞的肖鷹揚。
只有眼前這位溫潤如玉的歐攸寧,能讓他安靜片刻。
果不其然,鍾休德只白他一眼,並沒有要與他爭吵的樣子,歐攸寧見此笑著無奈的搖搖頭。
七年前,哪怕是在坐的人也沒有料到今日的歐攸寧能夠與他們並肩坐在這。
接納歐攸寧,他們這群人能在這謝燕樓內一道飲酒,暢談人生,簡直是難乎其難。
因為在這“嫡庶有別,長幼有序”作為世家子弟交往鐵律為前提的勝安。
身為庶長子的歐攸寧,本是不可能與他們這群嫡親公子有所聯絡。
歐攸寧雖是長子,卻只是庶出,他是由尚書左丞的側室禾姨娘所生。
而這側室禾姨娘,原是便是陪嫁丫頭,直到生下歐攸寧後才被抬為側室。
自幼被養在鄉野禾家,長到十三歲,才被接回勝安歐家,受教於本傢俬塾。
直到少年時因唐昂駒之故,他才能在勝安顯貴圈內初顯名聲。
雖然他頗受唐昂駒等人敬重,因其身份所致,他與其他世家子弟相處間多少有些尷尬。
如今他年近加冠,歐夫人近年來處處針對,他的處境亦是艱難。
他今年年初本就要被歐家本家給下放於商鋪管事,一句決定他的將來。
最終此事因為唐昂駒一句我大哥是要登科入仕,簡簡單單一句話給暫且擱置。
在勝安城裡人人知曉歐家大郎曾救過唐昂駒的性命。
都為歐攸寧能融入他們而萬分驚訝,背後罵他為這群紈絝的鷹犬走狗。
後見唐昂駒一行對他萬分敬重,又是對其中的緣由猜測萬分。
不少人在這上面做過不少琢磨,試圖成為另一個歐攸寧,最終不了了之。
多年相處,歐攸寧憑著他自己自身正直的文人風骨,足以令眾人甘心喊一句歐大哥。
“該來了。”唐昂駒將手中把玩的翡翠盞放在桌上,微微坐正了身子。
歐攸寧則將酒斟滿後,看了看旁邊的滴漏道:“是該來了。”
隨即,樓外便傳來馬駒的嘶鳴聲及謝燕樓姑娘明顯熱情許多的攬客聲。
在廳內的眾人模模糊糊的也是能聽清小將軍,肖二郎等等的稱呼。
鍾休德一聽便再也耐不住性子的先站了起來,端著一杯酒,邊往門邊走邊大聲的叫嚷。
“定是那武痴要來了,看我不給他一次教訓。”
鍾休德上前將房門一把拉開,氣勢如虹地站在門口,作勢要將來人欺負一番的模樣。
坐在唐昂駒左側的彤色綾鍛袍子的公子卻是搖頭失笑。
那公子面若冠玉,瑞鳳眼下陡添淚痣,唇若塗脂。
當是春水如神,芙蓉如面,卻鮮有女氣,笑帶幾分風流公子的輕佻,手持象牙摺扇。
“望舒,且與我看一場好戲。”
楊望舒秒知其意,看著鍾休德興致滿滿的身影,也露出明顯帶著戲謔的笑意。
這公子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目含秋波水意,天然一段風韻全在眉梢。
他平生萬種情思悉堆眼角,著實生的也好看。
其腰間佩雕以麒麟戲珠,珠上雕望舒二字。
“好,我隨你一道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