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北國少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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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國有雪,

這雪常年不化,結千里淵冰,摧魂砌骨。

北國有刀,

這刀經年不墜,刻庭淵之勢,森冷酷寒。

北國人的肉和骨,砌成了北國的魂和雪。

北國人的魂和血,化為了北國的刀和膽。

寒風捲,白草折,雪夜人不歸。

一個罩著兜帽少年躲在雪中已經整整一天,身體早已麻木。

甚至連飢餓也快感覺不到了。

唯一的一塊食物,卻被他安置在頭頂的陷阱之中,作為誘餌。

引誘著不知何時會出現的獵物。

一根兩指粗的人高寒竹,被整根貫通作為通氣孔斜斜伸出地外。

他叫石寒,這名字沒別的意思,只因當年他是被人在一塊寒冷的大石頭上撿到的。

為了逼真,石寒保留著寒竹頂部霜綠色的葉子。

隨著呼吸,他發現寒竹的封口處被不斷撥出的空氣給凍住了…

算了,凍住就凍住吧…

一旦出去,肯定前功盡棄。

他再也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答應過別人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做不到,就死了吧。

雪坑中的空氣越來越渾濁,石寒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變得渙散。

這是快要死掉的感覺吧…

值嗎…

或許值,或許不值。

或許石寒,其實根本沒有考慮過這種問題。

突然,頭頂上的雪開始微微動了動。

石寒原本迷離的眼神頓時一變,他用最後一口尚能利用的空氣,憋住了自身所有的氣息。

配合著十幾年來勤練不墜的呼吸法,將麻木的身體漸漸喚醒…

一隻通體雪白,點綴著片片冰狀斑紋的漂亮雪鹿出現在陷阱周圍。

它謹慎地盯著不遠處的冰冷食物,猶豫著不敢上前,充滿靈性的眼神不安地左右掃視著。

在北國,貧瘠的物質和嚴酷的生存環境,即使是動物都要學會謹慎小心,才能活得下去。

它已經觀察這塊不知被誰遺落在此的食物好久了。

這是一塊甘甜的野薯根…

最終,雪鹿還是行動了。

它來到露在地面上的寒竹旁邊,仔細嗅了嗅上面的氣息。

上面早已結冰落,滿了被風捲起的雪花,自然什麼都聞不到…

雪鹿這才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來,準備一口將食物叼走,再覓地朵頤。

就在此時,異變突生,它落下的前肢往下一陷!

一個人影從塌落的雪坑之中暴起,電光火石之間,如猿猴般抱住雪鹿的脖子,整個人斜斜將雪鹿帶倒!

掩藏在飛濺冰雪之間的寒眸一閃,石寒手中早已準備多時的短刀,狠厲地從雪鹿的脖子下方穿入,直透腦顱…

亂雲低薄暮,急雪舞迴風。

天色漸漸入暗,暴風雪似乎也即將來臨…

石寒大口大口地吞嚥著雪鹿喉部湧上的鮮血,補充虧空的體力。

暖暖的鹿血下肚,他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最後,石寒將一把已經有點捂溼的雪,按在了雪鹿的傷口上,將其腦袋埋入雪中,然後開始處理身上的冰雪殘痕。

不多時,當石寒再度拉出雪鹿腦袋的時候,脖子上的傷口已然冰凍…

一晃已經來到這個世界十幾年。

石寒的前世算是個武學愛好者,但因為外部的環境終究平平無奇,所以也沒什麼好說的。

從他有意識的那刻起,他就是個流浪兒,那時還不會走路的他,被幾個同樣流浪的孩子聯手養大。

十幾年來,曾經的夥伴和親人,死的死,散的散,早已被這殘酷的天地吞食殆盡。

而石寒,也早已被北國的酷烈,養出寒冰一樣的堅韌秉性,和風雪一樣的內斂性格。

很多時候,石寒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為什麼還在堅持。

他默默地背起幾乎有他大半人高的雪鹿,朝著遠處的山寨走去。

北國以國為名。

但北國,卻無國。

北國以武為尊,誰強誰就是天。

數不清的門派和幫派,畫地而治,統御一方。

沒有天堂,但卻有著數不清的煉獄。

一切,不過是看統治著這地域的勢力,是否還保留著人性。

而在一些更加貧瘠荒涼的土地上,那些連小幫小派都看不上的地方,則是荒民之地。是一些逃難之人和流民,重新建立起來的聚集地,多以山寨,或者流動的部族形式苟延殘喘。

石寒現在所在的山寨,已經是他呆過的第五個山寨。之前的四個,不是破敗消亡,就是被人殺戮一空化為灰燼。只有石寒,憑藉著優於常人的見識和機敏,每次都能安然脫身。

所以,他連現在的山寨到底有什麼名字,都不是很在乎。

山寨就是山寨,記得太多,等到毀滅之日,不過是自尋煩惱。

很多人,就是因為這種煩惱,傻傻地將自己推向了死亡。

石寒覺得,人傻過一次就夠了。

“站住!”

三個腰挎短刀和一捆繩索打扮的男人,突然竄了出來,攔在了石寒的面前。

這是石寒,最不願意見到的情形。

雪鹿,在北國並不珍貴。

但在這種流民匯聚、幾乎每天都有人餓著死去的山寨之中,卻是最緊俏的財貨。

更何況,石寒背上的雪鹿,一刀斃命,皮毛的品相極好,就代表著又是一筆不菲的收入。

石寒認得眼前這三個人,卻叫不出他們的名字。

他只知道他們是山寨的負責狩獵的獵人,平日裡有過數面之緣,僅此而已。

“這頭鹿,我們要了。”

為首之人,絡腮鬍子上掛滿了冰霜,厚厚的皮毛將身體裹成一頭熊一樣。看著眼前少年單薄而矮小的身姿,他滿是風霜的臉龐中透露一絲不屑和殘忍。

唯獨,沒有憐憫。

石寒低著頭,雙手下垂,任憑背上的雪鹿滑落在地,砸起片片雪花。

他緩緩後退著,腳踩在軟軟的雪地上,始終保持著平靜和沉默…

腳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彷彿是雪被壓迫發出的不甘。

“哈哈哈…算你識相。”

絡腮鬍哈哈一笑,帶著另外兩人滿臉喜色的朝著雪鹿走來。三人的臉上都有掩蓋不住的歡喜,即使三人同心協力,也不是每天都能收穫獵物的,尤其是這麼大、品相這麼好的一頭雪鹿。

要怪,只能怪這小子倒黴。

“快滾!”

絡腮鬍子三人一邊朝雪鹿抓去,一邊不耐煩地朝著磨磨唧唧後退著的石寒吼叫著。

“哦…”

背後吹來的風,更急了…吹得少年頭上的兜帽如波浮動…

“踩到硬物了呢…”

石寒似乎笑了一下,整個人突然蹲下,然後如獵豹一般猛然竄起!

“什麼!”

“找死!”

三人大驚失色,立馬地扔掉手中的獵物,去拔腰間的短刀。

數米的距離一瞬即至!

在三人反應不及之前,石寒一個矮身側滑從最右側劃過,狠狠一把抓住其中一名男子背上的長繩,帶著他向後倒去。

兩人被強大的慣性拖著往外滑出數米。

不等勢盡,石寒猛得再拉繩索,將拼命掙扎的男子再次帶倒!

而他整個人則如同彈簧一般反向竄起,反手一刀切過那名男子的後頸…

血…在寒風中嘶嘶作響…

失去平衡的男子卻再也無力站起,他一手捂著脖子,一手遙遙抓向之前的同伴,彷彿想要說點什麼…

石寒蹲跪在地,輕呼而出的一口濁氣,在寒風中化為薄霧,將其如狼一般的眼神隱藏在風雪之中…

“還有,兩個…”

這樣的眼神,太過可怕。

但真正的北國之人,面對恐懼,只會奮起搏殺!

絡腮鬍呼吸一滯,隨後雙眼通紅,帶著另一個同伴狂吼著朝石寒殺來!他腳踩帶著鐵釘的碩大皮毛靴子,身披舊熊皮圍制的粗糙大衣,以及滿頭的狂亂棕發狂奔而來。

雪花在他的周圍胡亂飛卷,讓他如同驅趕著風雪的可怖巨熊!

“可恨小鬼!去死吧!”

石寒彷彿一無所知,他仔細地切斷還未死透的男子身上的繩索,繩索一頭連著一塊小兒拳頭大小的球形鐵錠。

飛索,這是獵戶們平時用來偷襲、捆綁獵物們用的。

他飛快地將另一頭纏繞在自己手上。

在絡腮鬍舉刀下劈的前一刻,石寒一腳踹在死者的屍體上,再度橫向滑出!

然後手腳並用的用最快的速度,踩著冰屑極速朝絡腮鬍男子側後方向跑去。

與此同時,手中的鐵球貼著地面,猛得朝另一個跟在絡腮鬍身後的獵人甩去。

一個完美的死角,熊一樣的男人剛好擋住了之前的一幕。另一側,那名膽戰心驚跟在後面掩護的獵人,看到石寒滑出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反應。

他尖叫著被繩索纏住右腳,被石寒一把拉倒,並且拉扯著向後滑去。

而石寒,則只是踩著釘鞋矇頭猛跑,豹子一般的爆發力,光滑的雪地,讓他輕易將手中的‘獵物’拖離絡腮鬍的保護。

“砍斷繩子!”

被拖行男子聞言,才慌慌張張的想起要去砍斷繩索,但這並不容易。

他掙扎著一連砍了數下,才終於捲起身體,成功將繩索砍斷!

只是,為什麼速度變慢了…

石寒一腳踏在男子的太陽穴上,帶著防滑尖刺的舊靴子,將迎面而來的整個腦袋踩入冰雪之中。

隨後,順勢一刀劃過已經摺斷的咽喉。

血水順著腳下的冰雪,開始蔓延…

“咕咕咕…”熊一般的絡腮鬍男人,緩緩停下了追逐的腳步,站在數米之外。

他那雙滿是血絲的細小雙眼死死地盯著眼前寒冰一般的少年,劇烈地喘息,喉嚨間無意識地發出吞嚥口水的聲音。

“還有,一個…”

風更急了,雪,越發狂躁了。

少年腰間帶著三把刀,一捆黝黑髮亮的繩索,揹著那隻獵獲的雪鹿,再次朝著山寨走去。

他的身後,一個熊一樣強壯的男人,用斷掉四根手指的右手死死捂著喉嚨,仰面躺倒在風雪之中。

然後,逐漸化為一堆被冰雪吞沒的雪包…

彷彿,世間從未有過這樣一個人,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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