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唯肉彌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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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更急,霜霧彌天。

石寒站在山坡上,眯眼望向一側的山谷,只能隱隱約約地看到一個山寨的輪廓。

這真的是:煙沓渺,路瀰漫,溯風繞寨臘又殘。

下山的道路已經完全被冰雪掩蓋。

不過原本,他就沒打算回山寨中去。

轉過一個山坳,迎著幾片一卷而逝的殘葉,石寒的眼前出現了一座破敗的亂石小屋。

小屋不知道最初是誰建的,有可能是以前的獵戶,也有可能是離群獨家的流民。

而現在,則是石寒的臨時居所。

“我回來了。”

石寒的語氣很柔和,完全不像之前他手中的刀那麼冷漠。屋內隨之響起了幾聲壓抑不住的咳嗽。

石寒趕緊移開門板走入石屋,他將雪鹿放在一邊,又轉身就將擋風的門板按上。

動作輕柔和鄭重。

隨著他的動作,好不容易有了一縷亮光的小屋,重新變得幽暗陰冷。只能依稀從幾道透風石縫裡漏入的光線中,看到最裡面的乾草堆上,躺著一個人影。

感受著空氣中的陰冷,石寒眉頭緊皺:“火都熄了,為什麼不加柴。”

好半天后,躺在草堆中的人影才沙啞地回道:“咳咳咳…將死之人,有何意義。”

石寒笑答:“不會的,三哥。多少次我們都這麼挺過來,先吃飽肚子,等我再去獵殺一頭雪鹿,就去找大夫。”

草堆中的人影,並未接話。

石寒走到另一側將熄滅的火坑用木柴翻開,尋找到一點深埋其中的火星,然後小心用乾草將其重新引燃。

隨著火坑中的柴火重新被點燃,石寒又仔細地將其用一塊石板遮蓋,利用一個微傾的角度將柴火的煙塵匯出石屋的縫隙…

而整座石屋,也重新有了亮光和溫暖。

躺在草堆中的人,望著忙碌的少年背影,異常蒼白的臉上不由自主地勾起一個弧度,眼中的溫柔一閃而過,然後又深深地將其隱藏。

紫白色的乾涸嘴唇中,說出來的也是冰冷沙啞的語調:“我要的野味,你打到了嗎?”

石寒聞言一喜,開心地將雪鹿一指,朝著那人說道:“打到了,三哥,我打到你要的野味了。我這就給你去燒肉。”

“好。雪鹿啊…真好,這就更好了…記得把皮也剝下來,給我。”

“好嘞!”

石寒飛快地拖著雪鹿又跑到門外,先是小心地將雪鹿的毛皮整齊切下,剮乾淨上面殘留的油渣之後,便拿了幾把草木灰仔細塗抹消除異味、油膩。

沒有辦法硝制,只能如此處理。好在雪鹿冰清,本也沒有多少腥羶味。

粗粗處理一番後,石寒也不心疼被糟蹋的鹿皮,將它細細蓋在三哥的身上,又轉身去處理肉食了。

三哥浮腫的手指,緩緩撫摸著身上的鹿皮,柔和溫暖的皮毛,讓他有了久違的溫暖。一行眼淚無聲滑落在他耳邊,然後又是裂開嘴無聲的笑。他彷彿看到了未來的某一天,門口少年乘風破浪的身影…

待到天色漸黑,石寒帶著笑意,端著一個破盆走了進來。頓時整個屋子,彷彿都被盆中鹿肉升騰而起的香味瀰漫…

“三哥,好了,你快吃…”

三哥卻不為所動,只是冷冷地看著石寒:“放下吧,就放在我腦袋邊。”

等到臉色僵硬的石寒放下盆子,他卻語出驚人:“好了。從此以後,我們互不相欠,你走吧。”

“三哥!”

“走!一頭雪鹿,足以償還我對你的情誼!咳咳…走吧,能在臨死前身披鹿皮,吃著熱騰騰的鹿肉,足矣。荒野之人的命,換不來這些!”

“三哥…”

“滾!你我已經兩清,從此再無瓜葛,咳咳咳…滾…”

一口血,從三哥的嘴角湧出,他卻依舊用冰冷的眼神望著石寒。

石寒即痛又悲,淚流滿面,然後猛地一咬牙,竄出屋外,衝入風雪之中仰天長吼。

良久之後,他又回到石屋之前,默默掩好木門後,退後一步跪在地上朝著裡面磕了三個響頭。

“三哥,我走了,你,保重。”

說完,石寒帶上兩把短刀,用兜帽重新將自己腦袋裹住,朝著風雪之中走去。

“陳平…我要你,死…”

十幾年前,還是半大孩子的三哥外出刨樹根、覓食的時候,在一塊大石頭上發現了尚在襁褓之中的石寒,然後就將他背了回去。

為了這事,三哥很長時間內都一直在被同樣乞活的孤兒們責備。

但三哥,始終甘之如飴,寧可自己餓肚子受苦受累也要撫養石寒。並且在幾個相好的兄弟姐妹幫助下,愣是將石寒拉扯成人。

雖兄,實父。

這些年,一群難兄難弟兜兜轉轉,死的死散的散,轉眼就只剩下石寒和三哥兩人。而現在,石寒也終於,要變成孤家寡人了。

“走吧,走吧,從小你就不一樣。不哭不鬧,數月能言,足歲能跑,吃著一樣的爛食卻有用不完的精力…”

三哥並沒有去動旁邊冒著香味的肉食,而是眼神望著被火光渲染的屋頂,開心地笑著:“從來,都不是你拖累我們,而是我們拖累了你啊…小寒啊,你不一樣,你是天上的雄鷹,是森林裡的猛獸,天生就該吃肉...”

“小寒啊,一定要風風光光的活一場啊…那樣的生活,那樣的生活,該有多好…”

三哥說著,瞥了一下旁邊依舊冒著白煙的鹿肉,動了動手指,就再無聲息...

石屋陷入沉寂,唯有鹿肉依舊彌香…

石寒一個人,在漆黑的冰天雪地之中行走。

漫天的風雪已經遮擋了所有的視線,他只能依靠附近隱隱約約的山勢,判斷方向。

冰冷刺骨的寒風,卻不及內心的悲痛和幽冷更令他難受。

更何況,他的體內有一股柔和的內息,正無時無刻地在緩緩流轉著,讓他幾乎無視風雪的寒意。

這並不是什麼高深的內修心法之類的東西。

而是石寒來到這個世界後,機緣巧合下自創的呼吸法孕育出的神秘內息。

前世的石寒是個武學愛好者,但是所處世界的環境讓武學和舞學幾乎等同,即使那些所謂大師們的言傳身教,也不過是一番蹉跎的夢幻。

結果石寒意外生死後,卻重生在了這個世界的北國。

從他剛有意識之後,便發現自己不僅成了一個嬰兒,還身處冰天雪地的環境中,幾乎凍斃。

生死存亡之際,他卻用成人的思維發現,這個世界不僅外界有著一股特殊的氣息,連同嬰兒的體內也一樣有著類似的氣息。

然後福至心靈一般,他開始了有意識地引導這些氣息的交匯,並且結合前世瞭解過的諸多所謂呼吸、內功法門總結出來了一套,屬於自身的呼吸法。

並且,隨著身體的成長,他不斷完善著這個當初讓他從冰雪中活下來的法門。

和石寒想象中的內功不同,他利用自創呼吸法不斷孕養的這股內息,並不能用來傷人和戰鬥。但是卻有著另一種妙用,那就是隨著氣息的壯大,他的身體素質和五感、精神等等都開始異於常人。

甚至每天吃著草根爛食,別人都是面黃肌瘦,而他卻整天精力充沛…

石寒,也曾將這套呼吸法教給自己的幾個哥姐,奈何卻沒有一人能夠修煉出內息,同樣的,他們也從來沒有感受到過自己體內有所謂的和外界一樣的‘氣息’。

石寒不知道這是不是傳說中的嬰兒自帶的先天之氣,但是,正是有了以此為基礎修煉出來的特殊內息幫助,他才能夠在一次次危機和困難之中,活到今天。

他也曾想去了解這個世界的武學和變強的途徑。

奈何生來就是個荒野流民,一直跟著幾個兄姐顛沛流離,連活命都要戰戰兢兢,又哪來機緣和精力去尋找變強之路?

而他此刻,滿腦子都只想著,殺了陳平,給三哥報仇!

陳平,人如其名,三十來歲,長得平平無奇,甚至還斷了一隻手。

但他卻是山寨中的最強者。

一口長刀揮灑開來,等閒十來人都近不了身,像極了荒民口中傳說的武者。

沒人知道,為什麼陳平這樣的人會來到荒野,就像沒人知道,他是怎麼當上山寨寨主的。

和他的來歷同樣的神奇,陳平的行事風格也充滿了矛盾。

他可以什麼都不管、不在乎,但是卻嗜酒如命。

荒野中的寨子,往往連吃的都不夠,陳平卻可以為了省出一口酒糧,而殺一個人…

石寒二人原本是從另一個被人屠滅的山寨中逃難來的,在山寨中已經住了半個月。卻不想,三天前,三哥倒在了陳平的刀口下。

石寒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麼,但這對他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殺人,就得拿命來償!

至於能不能殺掉陳平,他也不在乎。

他原本擁有一個成年人的靈魂,再加上這十幾年的薰陶,理應更加理性。但北國荒野的十幾年裡苦熬生活,早已將他的心靈捶打地堅如寒鐵,清冷而又堅實,同樣的,他的心神也變得如被堅冰朦罩...

同時,過往的經歷也交給了他一個道理。

北國的仇,沒有隔夜。

因為,你不知道,你的仇人第二天會不會死於非命。

“啊嗚~!!”

不知何處,傳來雪狼的吟叫聲。

石寒卻頭也沒有轉動一下,依舊埋著腦袋在風雪之中跋涉。

這種鬼天氣,不過是餓得發昏的野獸,在彼此招呼對手,來場生死相搏,好讓自己和族群混頓溫飽。

這在雪域荒原,並不罕見。

一腳深一腳淺,石寒憑著記憶從山坡上緩緩向下,實在沒路就乾脆先用帶著鐵球的索繩探路,然後一路滑滾下去!

越是接近山寨,他渾身的血液就彷彿越是滾燙,內心復仇的火焰,幾乎將他完全吞噬。

無處不在風雪,在山谷中漸漸變弱,但漆黑的霜霧依舊讓遠處的山寨看上去,像座擇人而噬的怪獸。

詭異的是,一盞朦朧的黃燈,卻在前方漸漸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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