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我本皇家女(1 / 1)
景寧恍然發覺鼓放在一邊,道:“這個——不是,是在鳳凰澤那邊,跟人換來的!”
無名人淡淡一笑,火烤之下,鬚眉上冰霜都已經融化,看他真實年紀也不過四五十歲,但卻是飽經風霜的樣子。
“吃點吧!”無名人丟了一袋子乾糧給景寧,“有一點防人之心,總是好的。”
“我沒有——”景寧辯解道,還是接過,道了謝,啃食之下,那乾糧堅硬如鐵,真是難為了景寧,幸好有了黑曜石刀,一點點切削,得以下嚥。
無名人看景寧艱難吞嚥的樣子,微微搖頭,道:“我救了你,卻給自己填了個麻煩。我本北行,帶著你,前路艱險,多有不便;你從南來,送你南行,非我本意;留你在此,豺狼虎豹,飢寒交迫,難免一死!為之奈何?”
景寧聞言驚怖,乾糧落地,撲通跪倒,道:“恩公救我,我——我願意跟隨恩公北行,雖死無悔!”
“千古艱難唯一死!若不怕死,還有何難?”無名人道,“可是不怕死,不是說說就行的——”
景寧即施禮道:“小女子隻身落魄,險死還生,全賴恩公大德,雖百死不能報。雖然,小女子薄有家財,願以千金——”
無名人道:“我豈是貪戀錢財之人,否則何必獨行雪域——”
景寧又道:“恩公高義,視錢財如糞土。小女子雖商賈之家,兄伯或在朝為官,小女子願修書一封,求諸兄伯,薦恩公於廟堂之上。恩公神劍,氣衝霄漢,殺蒼鷹於白雲之巔,天下雖大,無有如恩公者。苟能立身廟堂之上,必能建功業於四海——”
“我豈是施恩圖報之人,富貴功名若我何?”無名人起身,踏雪北行,曼聲而歌,“刀筆相從四十年,非非是是萬千千。一家富貴千家怨,半世功名百世愆——”
無名人漸行漸遠,遠遠的道:“你如果追得上,就與我北行,否則,就留在這裡吧——”
景寧醒悟,雪海茫茫,自己孤身一人,必死無疑!儘管渾身疼痛,掙扎著站起,踏著齊膝深的積雪,跌跌撞撞,追趕北行的無名人。
深一腳,淺一腳,踉踉蹌蹌,似乎每一步,都是最後一步,似乎每一步,都會跌倒,再也不能前進,似乎每一步撥出都是心和肺,吸入的都是冰和雪。
景寧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爬起。早已經沒有了無名人的影子,只有雪地上些微的痕跡,景寧終究是不放棄,追逐著那隨時可能在微風中消失的蹤跡向前。
暮色降臨,前面一點火光,景寧爬著爬著,到了火堆旁。無名人安坐烤火,道:“能如此,便是天下多少男兒都不如你!大素雪域,你能活到今天,自有你的道理!”
景寧說不出話,只是蜷縮蜷縮著。
無名人丟了個紫皮葫蘆到景寧跟前,道:“喝點吧!”
半晌景寧伸出僵硬的手指,艱難擰開蓋子,喝了一口,非水非酒,如同乳酪,入口溫涼,入腹火熱,頃刻間胸腹間有如火焰熊熊燃燒,熱力瀰漫,景寧縮在雪地裡抖動著。
無名人道:“我曾經隨手幫了羅剎人一下,羅剎人就送給我這個東西,他們管這個叫魔咔,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喝一點可以暖身,就是不能多喝,有點燥氣。”
景寧終於可以爬起來了,施禮道:“救命之恩,小女子永誌不忘——”
無名人道:“不必客套。所謂自助而後天助,救了你的是你自己!”
景寧道:“恩公如此說,更讓小女子感喟莫名,小女子何德何能,有勞恩公掛懷。”
無名人道:“畢竟是大漠雪域,可以說是天盡頭,莫說是大素一脈,就是兩個陌生人相遇,也不能見死不救。萬里相逢就是有緣吧!見到你,我就想起了我那個孩子,生死不知!”
景寧道:“恩公既然有家室子女,為何要隻身到這雪域來呢?不是讓家裡牽掛嗎?”
無名人道:“大漠雪域空無人煙。我的事兒跟你說說也無妨。我本來邊關小鎮上的一個窮人家的孩子,少年從軍,僥倖得龍山將軍的賞識,傳我武藝,授我兵法。數從將軍北出擊狄,有功,擢升為副將。正值朝廷南方有事,詔命龍山將軍推舉賢良。將軍就將我舉薦到了京師,——得到今上的賞識,命我為鄂州將軍,都督平南事宜。那時我真是年少無知,不知天高地厚,當著滿朝文武,誇下海口,道是三年平畲,永保太平。誰料想三年平畲不成,反落得丟官罷職,為天下人笑!”
景寧聽了,默不作聲。
無名人繼續道:“丟了官,其實也沒有什麼,可是我萬不該滯留京師,幻想東山再起。龍山將軍再三召我北歸,我是一味推脫。我投身到故太子門下,只想著國家用人之際,終能捲土重來,衣錦榮歸。誰知我有眼無珠,這故太子金玉其表,敗絮其中,華而不實,竟然騎龍摔死了。害得我只身逃離,妻子孩子都不能保全,至今生死不知。天下之大,竟然無有我容身之地。只能塞外漂泊,有國難歸!”
景寧遲疑道:“您是——何雲天將軍?”
何雲天長嘆,道:“這個名字我自己都已經不記得了,難得你還知道。”
景寧沉吟道:“將軍譽滿天下,乃是我大素不世出的人才。景兒何幸之有,賴將軍之力,得存今日。將軍既已實相告,景兒雖弱質女流,亦知廉恥,願坦陳身世,以校將軍臧否!”
何雲天道:“你——”
景寧安坐,挺直身子,道:“我是當今大素皇帝陛下第十七皇女長安公主景寧。”
話音未落,何雲天放在雪地上的長刀一下子跳起,到了何雲天的手中。
景寧身子挺的越發筆直。
何雲天握刀也久,終究是長嘆一聲,將長刀放下,道:“你怎麼會落入雕口?”
景寧既已賭勝,道:“無他。我以皇命,七月出關,入大漠與紅狄和親。不料狄人內亂,毀了鑾駕,隊伍離散,我只身逃亡,賴勇士相護,輾轉漠北,又值喪亂,流落雪域。九死一生,乃有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