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治亂迴圈、官家獨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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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道院中仍是安安靜靜,三人不交一言。

千年往事,在三人心中如白雲一樣流逝,誰也說不清楚是一種什麼滋味?

有些悲愴,有些蒼涼,

還有更多的無奈、虛空……

嘉靖想了四十年,跟百官鬥了四十年,不是沒考慮過這一層,但他總是覺得,君王給百官榮譽、百官為君王效忠,乃是天經地義的事,離開了百官,他拿什麼治理天下人?何況,天下就全是好人嗎?

要讓百官迴歸萬民,那就要改變人心,歷來的古訓都是教化之道;讀聖賢之書,做聖賢之人,讀書人能做到這點,才有長久的治世……但這太慢了,似乎也不太可能……

他自己呢,手底下用過好人,也用過惡人,清流濁流就看怎麼用而已,對人性本色,他歷來有著十分現實的洞察,從未奢望過百官全都為天下人做事。試想,讓百官放棄光宗耀祖、封妻廕子的誘惑,他們又怎麼可能賣力?

但方才一邊聽,一邊回想,忽然才發現——

先王之道,本身似乎也有不妥?一邊說教化,一邊又要承認慾望……又要讓他們高出天下人一等,又要讓他們跟天下人同心同德?這,豈不是自相矛盾?

但是呢,

就算這個朱墨說的有些道理,但要真照他說的這麼做,在現實中應是萬萬行不通的……

太祖如此強橫,也不過收一時之效而已,可見不足取法!既然不足取法,那就還是因循穩妥的辦法,那就是超越清流濁流,純用帝王之術,其他的,就管不了了……

想到這裡,他自信又恢復了——

朕四十年來原本沒有做錯,世道流變,豈是人力能扭轉的?他說的這些不過是空想而已,真要做起來,根本無法可施,說不定,還惹出更大的麻煩來……太祖身後,不就發生了大亂嗎?

……

呂芳雖然是太監出身,但他們這些司禮監秉筆都是從太監中選拔出來的聰明人,從少年時候就讀書、歷練,整體素質實際上還強於普通的官兒。跟隨嘉靖四十年,他也算是個大行家了。

剛才隨著朱墨的心思想了幾遍,對他說的治亂迴圈、官家獨大之說,忽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恐懼。但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有點不穩妥,如果照這樣做,那不是要違逆了天下所有的官兒和讀書人,那還得了?可見,這事兒只能太祖這樣的雄傑來做,別人萬萬做不得。

於是說道:

“朱公子的話,我聽著是通的……但話通,不代表行得通,違背了天下讀書人的意,那準沒有好果子吃……如果皇上這樣想、又這樣做,那不是擋了人家升官發財的路了?就是匹夫也是要拼命的呀……”

嘉靖不覺點了點頭。

而朱墨卻是輕哼一聲,仍淡定道:“拼命?這當然是拼命,拼的就是天下人的命。不拼命,千年官家這頭食人之獸又怎麼肯被馴服?”

嘉靖、呂芳對望一眼,感覺這少年看著斯斯文文,怎麼也忽然那麼凌厲了?那股冷冷的殺意,竟讓他們兩個老司機都感到駭然。

食人之獸……?

百官之族……?

兩人仔細琢磨,不由長嘆一聲。

是啊,

百官、王制,

說是先王之道,但兩千年來,的確是亂多治少,而如今,不是食人之獸又是什麼?

嘉靖心裡反覆琢磨幾遍,不由地苦笑起來——

四十年來,自己果然是跟一頭無形的食人之獸在惡鬥,鬥得遍體鱗傷,鬥得心灰意冷……

呂芳看他臉色忽然悽苦,輕聲道:“道爺,天色也不早了,藍神仙那邊還有事兒,要不,今兒先這樣?”

嗯、嗯,

嘉靖站起身來,對呂芳使了個眼色,呂芳掏出一塊烏黑的墨玉玦,對朱墨笑道:

“道爺說了,這塊玉玦很是吉利,年老了,沒用了,今兒跟朱公子有緣,就送給公子防身吧,還請朱公子萬勿嫌棄……”

朱墨來到大明十幾年,除了師父幾乎沒有什麼熟人,眼前這兩人不僅救過自己,還很談得來,心想也不能見外,當即接過,卻見上面寫了稀奇古怪的符文,又像文字,又像圖案,看不明白。

不過,東西一看就很貴重,朱墨感覺老道的心意十分真誠,眼中的關愛之色誠實無欺,當即收下。

他卻不知,這塊玉玦乃是皇家祭天禮器,與功臣的丹書鐵券一樣,在大明天下,可以免除一切死罪。

這時,

吳風又不知從哪裡摸了進來,躬身彎腰,帶著朱墨離開飛玄宮。

……

“奴婢看著,朱公子是個人才……”

“嗯,那當然……”

“不過,奴婢琢磨著,他說的話也太大了,說什麼再起重典、萬世之法,那…那怎麼做得到啊?”

“呵,朕也犯嘀咕呢……”

朱墨離去很久,嘉靖手裡把玩著棋子,久久深思.

這孩子說話總是讓他堵得慌,但偏偏又很有道理,甚至可以說,深深觸動了他,讓他悚然震動,有那麼一會兒幾乎是冷汗淋漓。後來說到的治亂之律,可謂是發千古之未發,實在令人震駭莫名……

比起裕王來,這孩子確實強多了。

但話這樣說,真實本事卻還不知道呢,古往今來,能說能做的人可是不多,楊雄、東方朔會說,但做起事來呢?不見得就行的。

想到這裡,嘉靖想起了一件事,隨口道:

“這陣子,翰林院不是在議論杭州織造局的事兒嗎?有個人叫高什麼文的,是不是提了個方略?你叫他們……叫他們公開討論,只要是翰林院的,都可以提出自己的方略……”

呂芳答道:“稟萬歲爺,那個人叫高寒文兒,呵呵,有點花拳繡腿之才吧……”

嘉靖也笑了一聲:“讓這些清流學士鬧騰去吧……讓朱墨也去說說他的高論,看看到底是花瓶呢,還是真材實料……”

心裡卻想:行不行,也要看真材實料,光是說大話又有什麼用?他真想給萬世立法,那也得從小事做起……況且,江南救災已經不是小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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