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狂歌扶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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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幾天,朱墨按部就班在翰林院上班,越發感覺清流真的是窩囊,要什麼沒什麼,就連俸祿也比人家少得多。閒來無事,乾脆就研究系統,卻覺得真是了不起,許多疑問都解開了。

這天傍晚,

他出了翰林院,忽見一片血紅的夕陽灑在街巷之中,讓人有些異樣感。這時心情寥落,也不想回住所了,乾脆去街市逛逛,而剛來到集市口,就見人群一陣陣喧譁。

今天的老百姓不知犯了什麼病,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口中不停唸叨什麼。似乎,就在一夜之間,老百姓都不幹正事了,人人臉上透著驚奇欣喜之色,三三兩兩低頭耳語,卻不知在議論什麼?

而他們手中,無一例外都拿著一卷宣紙,像是在傳抄文章?

“聽說皇上喜歡朱公子這卷青詞……”

“寫得是真好,唉,蒼生百姓,皇上總算是想起來了……”

“聽說這朱公子生的也是一表人才……”

“那自然,有人在翰林院門口見過,是個俊逸少年……”

“這麼說,咱們老百姓這回真有盼頭了……?”

“噓……!別聲張,皇上自有分寸……”

“嗯、嗯……”

朱墨這才笑了——

原來是說我呢,真想不到這卷青詞有那麼大魔力?老百姓是看出了其中的蒼生之念,就腦補皇上要收拾天下了……?

想到這裡,微笑已變成苦笑——

這位皇上可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啊。而且如今的局面,哪裡還有時間關心你們?能保證不大亂就算不錯啦……

他搖搖頭,忽然興致全無,乾脆想回自己的小院。

而這時,忽然之間,

百姓們驚呼聲中,轟的一下就突然散開,循聲望去,只見街頭竟然走來一輛喪車!

一箇中年書生披麻戴孝,左手捏著一副大字對聯,右手抓起一把紙錢,嘩的一下向天散開,而後又片片飄落,一股陰氣頓時席捲過來……

中年書生嘶啞已極的嗓子,忽然哀號唱道:

“離九霄而膺天命兮,情何以堪;

御四海而哀蒼生兮,心為之傷!”

嗚呼……

哀哉……

“我何幸也?竟在末路窮途之中得誦如此文章啊!”

“又何其不幸?不能眼見蒼生之興也……”

“……”

這人面目清秀,但悲傷憔悴過度,此時竟有幾分狂態,披麻戴孝,兩眼空洞。一路扶著靈車又哭又唱,畫風忽然詭異無比,頓時嚇壞了百姓。此時喧囂的街市忽然安靜異常,只聽得他一個人撞天喊冤、嚎哭狂歌,滿街飛舞的紙錢,襯著百姓麻木恐懼的臉色,讓朱墨一顆心頓時悚然,恍惚間,竟有一種身處陰間之感……

這人誰啊?

怎麼回事?

他念著朱公子的詞章,怎麼那麼悲苦呢?

朱墨遠遠望著,一時也想不起來大明怎麼會有這麼一號人物,不覺也湊來上來,四下張望。

“唉,一代名士,落得如此下場……可悲可嘆啊……”

“是啊,王世貞也是大才子了……”

“他爹王忬在獄中不明不白死了……他自己又得了大病,唉,這王家算是完了……”

“呵,誰讓他得罪那個鬼見愁呢……”

“也是啊,寫詩諷刺那個主兒,有這個下場也不奇怪……再說,他也不是第一個了……”

“唉……他是個好人啊,到了這田地,還在哭老百姓呢……”

“……”

三四個文人低聲說著,滿臉都是悲哀同情。

朱墨猛地想起來——

他是王世貞!?

對,

就是他!

這麼說,王世貞父子也是被嚴嵩、嚴世蕃害死的?以前看書,還不知道王世貞原來也是嚴家的對頭,而且搞得下場那麼慘……

正思忖間,王世貞又是撕心裂肺地哭唱起來,聲音悽切哀楚,讓人動容,而唱的又是自己的青詞,頓時讓他有著深深的觸動:這大明可比想象的殘酷多了……

這時,

滿街的百姓也被如此場面震懾,竟紛紛避讓,嘩的一下又退後數尺,有的已經靠著街邊門窗……驚愕之中,渾不知道他哀哭的是自己,還是他爹,又或是哀哭百姓?一霎之間,人人生出了無限的驚惶、悲傷……人人早已心知肚明,卻是沒見過他這樣激烈悲愴的……

本來不敢說話議論的,這時也忽然鳴起不平來——

“唉,嚴世蕃那個鬼見愁,作孽啊!”

“文人嘛,不能亂說亂寫,誰讓他寫詩諷刺姓嚴的?”

“也是個大才子啊……”

“想不到朱墨公子的詞章,竟然成了他父子倆的挽辭……”

“所以說不能亂寫東西……”

“可他寫的是為老百姓鳴不平的文章啊……”

“那又怎麼樣?老百姓算個屁!”

“也是啊,有什麼法子呢……”

“這麼說,朱墨公子會不會也遭了毒手?”

“怎麼會?那是寫給皇上的青詞,朱墨的命比他好,皇上喜歡,嚴家害不了他……”

“唉,這是怎麼了,給老百姓說句話,就活不成嗎?”

“……”

遠遠望著王世貞扶靈而去,消失在街口盡頭……又看看百姓們麻木悲傷的神情,朱墨真的駭然不已,同時,一個念頭像是從深淵中冒起來的火一樣——

完了,大明真的是不可挽救……?

……

次日清晨,

朱墨回想著昨天的詭異悲哀場面,猶自有些顫慄,一個人摸到翰林院,想看看別人怎麼說。

而剛進來,張居正已經在經禮堂久坐多時。

“朱公子,翰林院今日公議江南財賦之策,內閣很是重視,嚴閣老、徐閣老他們也來了……你要多聽、多想,嗯,咳咳……江南呢,呃……發了大水災嘛,九個縣被淹,朝廷很是頭疼……呃,跟學士們議出一個良策,以解朝廷燃眉之急啊……”

朱墨這時才近距離看清了張居正,感覺這人的確有點厲害,一臉長鬚鬍子,腦子卻是異常的清醒。

“哦,多謝張大人提醒。”

同時心裡卻也在想:毀堤淹田這事兒竟然真的被輕輕蓋過去了……?真的是一點風都沒聽到?這也太可怕了……

須知,

數月前,嚴世蕃秘密指使杭州知府馬明宇等人,用炸藥將新安江河堤炸開,說是洩洪分流,實際上卻是要故意製造大水災,而後趁火打劫,一口氣將淳安縣的良田低價買斷,將30多萬農民逼成佃戶,給代理人沈一石大規模種植桑苗、用來產絲,賣給西洋人賺取暴利。

這事兒太過駭人聽聞,知情的都不敢提半個字,而不知情的,還以為真的是水災。朱墨從眾人臉色上看出,大多數人實際上是知道的,但卻故意裝作不知。這就更讓人害怕了……

一路氣氛詭異緊張,兩人無言來到經禮堂。

學士們已經羅列兩側,兩排太師椅上坐著的則是嚴嵩、嚴世藩、鄢懋卿,另一邊是徐階、高拱,空位子則是張居正的。而正中偏右的一張太師椅上,卻是坐著一個司禮監的中年太監,想必就是黃錦。

此時,朱墨已經是大名人了。翰林院和內閣大臣們全都投來羨慕嫉妒恨的眼光。

坐定之後,嚴世藩說道:

“各位學士,如今東南有倭寇、北方有韃靼,江南財賦重地,九個縣遭了水災,如何賑災?與海外的絲綢生意怎麼做?農戶們又如何供應蠶絲,以及抗倭軍需如何解決,眼下都是朝廷的大事,皇上命翰林院也拿個章程出來……”

“我琢磨著,大家都議議吧,先不說如何應對國艱,權當是學士們也歷練一下,內閣看著有可用的,就先看著……”

譁!

嚴世藩是當今的權勢人物,他說這次是選拔人才,那還得了?真被看上了,那還不是一步登天?

學士們誰不想謀個官做做,於是個個臉色興奮,一副躍躍欲試。

徐階剛剛抿了一口茶,人群中已經走出一個白皙斯文的年輕人,乾咳一聲道:“幾位閣老、大人,學生可否說兩句?”

此人正是高寒文,他此前已經自己搞了一套方略,私下呈送給內閣。徐階、張居正對他的方略本來頗為欣賞,但當天聽嚴世藩高調讚揚就覺得有問題,此時自然想聽聽他怎麼說。

徐階於是和顏悅色道:

“今日是公議,你儘可說話,別人也是如此。”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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