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清流的兩面人格(1 / 1)

加入書籤

馬自強這時卻站起來,道:

“朱大學士,僱工之律,卑職沒有意見,吾所憂者,一斷於法而廢除奴婢。何故?

各位,我大明之奴婢、家丁,並非我朝首創,可謂是歷代皆有。其中情形可是萬分複雜啊……不瞞各位,吾乃關中人,家中蓄奴五百,比江南所見大戶還要多得多。吾自幼所見,也未聞奴婢家丁如何不滿……

再者,奴婢家丁並非強迫而來,更多乃是投靠,但凡天災人禍,總有人破產流亡,而縉紳大戶收攏之,不也是好事嗎?如今,朱學士既然說不便,那改弦更張也是良法,可吾以為不可一刀切之。

吾有一緩衝之策,朱學士不妨考慮。這些奴婢家丁,是否可以先以僱工論之?否則這些人一旦失去依靠,恐怕再度淪為流民啊……”

啪!

啪啪!

不少人已經在撫掌贊同。

徐學謨接道:“體乾兄真乃仁人啊……此策,吾極為贊同。朱學士啊,奴婢家丁那麼多,一旦失去依靠、淪為流民,豈非、豈非使變法大局崩壞啊?請朱學士三思……”

嗯嗯,

眾人交頭接耳,居然是贊同者居多。

朱墨嗤了一聲,心想——

你們總是要留個尾巴,馬自強這麼說,無非就是想出點錢就把這關給過了,到時候一切還不是照舊?

須知,

朱墨廢除契奴之法,重點並不在經濟,而是因為家丁實在已經成為大明的毒瘤了。這些人並不知道,如果此法不行,再過十數年,大明就是家丁王朝了!李成梁、吳襄這類人的家丁武裝,可是天下的勁旅。再說近一點的,大同的李寵、李淶,家丁武裝也是足以接管大局的。

這個毒瘤不割掉,還變什麼法?

此時,

他見清流對此很是懵逼,直陳道:

“各位,奴婢家丁脫離主家,必須是無條件的!吾先說江南,據我所知,江南四省奴婢家丁共有九十餘萬人,而鹽場、茶山、作坊都需要人手,吾粗算過,還缺至少二百萬人……

方才,子維說到那些大作坊缺人手,這是對的。昨日,吾與太嶽、汝默也看過幾家,確實已經垮了,沒人願意去了。但各位就不想想嘛?這些奴婢家丁不正好可以去做工?但吾有言在先,這些大作坊用了吾的奴婢家丁,一律都要訂立僱工之契,否則論罪!”

嘶!

嘶!

眾人只有沉默。

堂內氣氛再次凝固。

對這點,朱墨十分堅持,因為人身自由是最基本的,俗話說活人不會被尿憋死、人挪活樹挪死,他不相信人活動起來還反而沒有指望了!

而張居正呢,

此時見自己的人已經拿不出東西,不覺感慨:這個朱子玄,三言兩語就把他們說服了,那個李贄、呂坤可真是人才,吾自詡伯樂,卻是不如啊……

他本人最關心的並不是前三條,而是最後一條取締投獻!

在變法之前,他張居正早就想過要重新丈量天下土地,將投獻田放出來納稅,然後再把各種徭役、雜役合併,統一折算為銀兩,如此解決大明財政困境,是為“一條鞭法”。曾幾何時,他堅信這是解決大明困境的唯一出路。

而如今,財政收入已經非常之多,達到了大明有史以來的最高峰,超過了永樂朝。如此一來,一條鞭法,實在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

他沒想到朱墨變法的格局比他還要大得多,僅這四條而言,就是根本之策,既能輔助推行產業化,又能平衡各方利益,還能立下長久之法。平心而論,自古變法者,唯有管仲能有如此大智。

對此,他是十分佩服。

但眼下,投獻戶卻是一個極其複雜的問題,稍有不慎就會牽一髮而動全身。

因為投獻的核心問題不是納稅,

而是兼併!

對這點,張居正洞若觀火。這就延伸出一個特別重要的問題——

如果讓縉紳把投獻田吐出來,他們願意嗎?可以說,這條告示一出,四省縉紳立刻就翻了天!先不說現在倭寇還在擾亂,這條他張居正如果搞了,立刻就成了天下縉紳的頭號仇敵!

他最擔心的還不止於此——

縉紳是大明的根本,一切行政都依賴這些人,一旦徹底得罪,還有誰來推行變法?難道真的要靠衛鞅搞的那種變法校尉嗎?那樣的話,就真成了秦政了,那就是更是死無葬身之地!

須知,

他張居正可從來沒有想過廢除聖人之制,正如此前所言,摧抑豪強可以,但不能剷除,畢竟,縉紳是天下人之中的精英,如果徹底得罪,就會大張小民之氣焰,如此則天地顛倒了。

但此刻,

他還不想跟朱墨翻臉,於是笑道:

“朱大學士啊,這投獻一條,眼下似乎並非急務,且牽涉極多,可否暫緩?吾以為,縉紳接受投獻,也是士人之榮譽,驟然摧之,恐生他變啊……”

朱墨心想:我解決投獻戶問題,是為了避免再次發生奴變,就算暫緩,也要先宣示,否則縉紳聽聞要取締,一定會想盡辦法抵賴,比如撕毀投獻契,甚至加緊逼迫,據為己有,如此一來,可就民心大失了……

但眼下,也不能跟清流鬧掰,只好笑道:“太嶽兄啊,暫緩可以,但要凍結!”

什麼?

凍結?

眾人卻沒聽過此詞。

朱墨笑道:

“凍結者,就是維持現狀,誰也不能動!在凍結期內,投獻戶不可索回,縉紳也不可買斷,先維持現狀……待時機成熟,吾以為還是要取締,為何呢?

各位可能不理解……投獻之田戶,雖說名目花哨,可實際上投獻戶已經形同佃戶,甚至比佃戶也不如啊……比如說南潯奴變中的那一戶人,被董份家的人整得多慘啊?而換個佃戶,卻反而不太可能發生。

為何呢?佃戶是很清楚的,交租即可,而投獻呢,非佃非僱,亂七八糟說不清楚,這才給了奸人以可乘之機。而投獻戶,卻因貪圖規避小稅,而失了田地,到哪裡喊冤,也是叫天天不應啊,誰讓他主動投靠呢……”

張居正沉吟一會兒,點頭道:

“子玄啊,凍結,吾看可行……就推行前三條吧!”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