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嚴嵩詩的三個典故(1 / 1)

加入書籤

嚴嵩的這層意思,隱藏在對嘉靖的讚頌語氣之中。

群臣之所以覺得不對勁,主要就是第三聯。

須知,

嘉靖本來自稱神仙,去年朱墨之所以蹦出來,就是因為寫出了他的仙帝情懷。那麼,嚴嵩說“仙修曾許青詞客”,就會格局抵了一點,那意思就是嚴嵩自己代入進去了。

如此一來,再下一句就會讓嘉靖非常兩難。

當年他十四歲以藩王繼位,受到楊廷和集團狙擊,那時候他年紀雖小,卻城府深長,慢慢運轉,竟然奇蹟般地挫敗了強敵。這就好比落難時的漢高劉邦,應許的關中王變成了漢中王,最後不甘受辱,以義制暴,最終還給世間一個太平。

嚴嵩這樣用典,可謂是意味深長——

一來,他要嘉靖表明態度:他嚴嵩父子是不是真的已經被視為楊廷和父子了?這一層相當於攤牌;

二來,就事論事的話,當年楊廷和逼宮時,嚴嵩跟著同鄉南京兵部尚書桂萼支援嘉靖,當時可謂是毫無保留,“誰識漢中王”?答案是有分量的;稍後,楊廷和餘黨乃至夏言等人又多次反對嘉靖更改禮制,又是他嚴嵩衝在最前面;

三者,所謂青詞宰相,他嚴嵩才是真身。他寫的《大禮告成頌》,最終給楊廷和逼宮事件蓋棺定論,徹底解決了一場危機。

這,才是青詞的源頭。

在老嚴嵩看來,這些往事都已經點透了,聰明睿智的嘉靖哪裡會有看不出來的?他的言下之意也是十分直白的——

這些往事,

難道你嘉靖皇上已經忘了嗎?

朱墨如今對你嘉靖的支援,跟我嚴嵩當年也差不多吧?

何故誅心誅肺呢?

你嘉靖要是誅心,

那我也有話說了:

舟山之戰,你繞過朝廷,直接授意指使朱墨、俞大猷,這是一層;那個織田偷襲大友宗麟,難道不是你們授意的?這可是違背朝廷法度的。

這一層意思,就在“合符”二字上。所謂合符,就是合勘兩塊虎符,這一個詞用得同樣是誅心誅肺,畢竟,你們是繞過了朝廷和兵部的,根本就沒有用虎符,也沒有正式詔令。至於變法就更不用說了,那個朱墨變法,都快打成戰國時代了……

但如果你嘉靖還念舊情,那麼“合符”二字也可以理解為“黃帝北逐葷粥,合符釜山”……

……

滿場靜謐之中,不知過了多久。大一號的那幾個大佬也都琢磨明白了。徐階、李春芳對視一眼,頓時苦笑:這老嚴嵩果然難纏……

李春芳性子隨和,這些年來已經無慾無求,與嚴嵩剛好是兩個極端,這時就在徐階耳邊低聲道:

“人說老而彌堅……要讓這嚴嵩吃癟,可是千難萬難啊……”

徐階被稱為“陰重”,最善於委曲求全,而後突然反制,對嚴嵩這種直接叫板的做法,也深感震驚,搖頭低聲道:

“石麓兄啊,嚴分宜確有資格說這些話啊……”

李春芳點點頭,再看看嚴嵩一臉的悍色,不覺暗自嘆息:嚴嵩啊嚴嵩,你悍,皇上就軟嗎?那可是十四歲就杖死二百大臣的皇上啊。這樣針尖對麥芒,以後就很難收場了……

而嚴世蕃及一眾黨羽卻是欣喜若狂——

怪不得這老爹死活不肯把他自個兒的詩拿出來,敢情是王牌啊!大家寫的那些就沒有這個直接叫板的氣魄了。

他們父子心意相通,嚴嵩雖然沉穩,骨子裡那股跋扈勁兒跟嚴世蕃是一模一樣。此詩念出,讓所有在場的黨羽頓感振奮。嚴世蕃一一掃視過去,只覺得今日未必就會受辱。

按照朝廷慣例,嚴嵩作為首獻,其所獻作品是定調子的,皇上或者太子就應該表示肯定,然後才有群臣的贊詩。

但這時,氣氛已經在一種微妙的緊張中僵持了好一會兒,裕王沒有說話,嚴嵩也沒有說讓別人獻詩……

局面,

就這麼卡住了。

……

這時,

嘉靖在後殿早已聽得清清楚楚。但他素來城府最深,仍是閉目打坐,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呂芳在一旁侍奉,也覺得嚴嵩的詩一股子怪味兒。說是頌詩吧,的確也有堂皇氣象,但總有一絲莫名之感。聽完了抑揚頓挫的聲音,他腦子裡反倒是浮出了嚴嵩和嘉靖當年的畫面。表面上是說嘉靖、朱墨,骨子裡卻說的是他嚴嵩自己……

這語氣呢,既像是哀求,又像是攤牌……

他知道嘉靖此時心情已經很不好,但拿不住究竟怎麼想的,於是試探道:“萬歲爺,老嚴嵩這是要幹什麼呀……?”

哼,

嘉靖緩緩站起,整了整道袍,照樣把拂塵抱在胸前,大步走出正殿。呂芳則緊跟其後。

這時,

裕王帶頭,所有人都各歸各位,全都躬身肅立,跟著裕王喊道:

“大明天子萬歲!”

嘉靖並沒有入王座,仍是習慣性地把自己當成局外人,待殿內都安靜下來好一會兒,他才道:

“聖人曰,詩言志……”

“什麼才叫好詩啊?哀而不傷、怨而不誹、樂而不淫……士人之詩,則小雅,卿大夫之詩則典雅。何為典雅啊……?”

他故意停頓下來,在殿中抱著拂塵,邊踱邊掃視群臣,又接道:

“那就是要用典……用典故說話……”

“嚴閣老的詩寫得好啊……你們都聽出來了,用了哪些典故啊?”

他像是在自問自答,鼻子輕輕嗤了一聲,道:

“朕來告訴你們吧,嚴閣老的第一個典故,是將朕比作了軒轅黃帝……黃帝垂衣裳而天下治,為何啊?示天下以無為……”

這個典故,群臣自然是非常清楚的,只是不知道皇上為什麼要用這種語氣來說話?

緊接著,

嘉靖又似笑非笑道:

“第二個典故,是將朕比作漢高祖……為何呢?他的詩裡頭說,朕原來不一定坐得穩這位子,就像當年的漢高祖從關中退到漢中一樣,敵人太強大了……但是有人早早就看出漢高祖的不凡,一定能從漢中再打出來,這人是誰啊?那就是韓信……”

說到這裡,

群臣也全都聽出了怪味兒,紛紛把目光看向嚴嵩父子。嚴嵩心中狂怒,但臉上絲毫不動聲色。嚴世蕃呢,臉上早已十分不悅,氣鼓鼓地低著頭。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