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嚴嵩要跟嘉靖談談交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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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三,

午時。

皇極殿前。

這就是原來的奉天殿,是三殿之最後一殿,歷來也都是接受朝貢的正式地點。但平生最喜歡改名字的嘉靖,一等級就給改掉了。皇極二字,乃是建極之意,暗示其中興大明之志。

今日,在京四品以上官員幾乎全都到齊,禮部也通知了各國在京使節,加上日本使者羽柴秀吉,外賓一共是二十三人。

嘉靖暫時不想露面,自然就是裕王主持,而裕王也不太想惹麻煩,就讓嚴嵩主持,嚴嵩百般推脫給徐階,徐階卻硬是不接。

推了好一會兒,嚴嵩才給吏部尚書嚴訥使了個眼色,道:

“敏卿啊,你來吧……”

嚴訥本不是嚴家的人,可長期以來也畏懼嚴嵩,只好勉為其難。

須知,

明朝的尚書,有時候也只是個銜,一定要兼大學士的尚書,那才是真尚書,沒有大學士名號的,很多時候就是個官階而已。所以,一部多尚書的事也挺平常。上次高拱案,郭樸被罷,朱墨又謙退,徐階就推薦了嚴訥,也是先上了武英殿大學士,然後才實掌禮部的。

此時,

嚴訥乾咳一聲,朗聲道:

“詔曰:

洪武肇造、海宇澄清,而九州海濱以賊為業之浪人者,五船十船即扣邊犯境。太祖、成祖屢教之而不改,始以倭寇名之。夫大明為宗,日本國為藩,天子不能無教而誅之;故永樂初,幕府不能稱臣,遂以勘合撫之。渠料景泰中,勘合亦亡,倭患復熾,及今二百年矣。察其實,非不欲禁之,勢所不能也。

今聖天子在位,帝道高隆,乃有外藩義士織田信長者,能聞義而動,於我水師剿舟山之際,迭出奇兵,誅倡暴禍首大友宗麟,獻首級於闕下,又請復勘合如永樂景泰故事。其大義明澈、志氣恢廓亦可見矣,朕甚嘉之。著裕王代朕款待外藩義士,示天下以義制暴、弔民伐罪之理。欽此。”

此詔一念,

群臣全都服了。連那幾個嚴家的刺頭言官,也感覺挑不出什麼毛病。緊接著,就是禮炮奏樂,曲子高亢悠揚,頗有河晏海清之思。

裕王方步下來,向羽柴秀吉敬酒,笑道:

“尊使獻元兇首級,非為大明,乃為諸國之民也……嗯,貴藩主以義誅暴,聖天子甚嘉之,不日亦將有賞賜,尊使就請滿飲此杯?”

羽柴秀吉,

就是豐臣秀吉,外號猴子,原本只是織田的家奴,因忠貞機敏,得以侍奉左右。此次,織田叫他來明朝,一來是秀吉為人賊精,二來也是表達足夠誠意。他本來還擔憂名義上會出問題,到時候回國,今川義元那些人會聯合討伐,方才一聽詔書,已經打消這個憂慮。

當即站起,恭恭敬敬向裕王鞠躬,雙手接過酒爵,高聲道:

“本使代藩主叩謝大明天子隆恩!”

“拜謝裕王殿下恩賜!”

他很懂禮數,又舉著酒杯轉過來,對滿場群臣道:

“我日本國亦受倭患之苦,幕府及義藩屢次禁止而不得!此等浪人,慣於殺人越貨,殘害諸多良民。自大友宗麟皈依洋教,倚之為爪牙,倭患之烈,更甚十倍!我藩主信長閣下久欲為天下除此大凶,今大功告成,特上告大明天子及眾賢臣。我藩簡陋,禮數欠周,還望恕罪!”

徐階、李春芳一聽,也不禁佩服此人,竟然兩三天之內就能做出如此陳詞,可見此人雖然短小,卻頗有晏子之風。群臣卻以為他是早就背熟的,諒來一個倭人,也不可能有如此才智,當下不以為意。

在場三四百黨羽,本來就是趕鴨子上架,哪裡有心思聽這些?且看此人尖嘴猴腮,想起其主織田釜底抽薪,致使大局崩壞,更是對此人心生憎惡。

嚴世蕃根本沒在看,眼睛時不時的瞥向後殿,想看看嘉靖到底在不在?這皇帝這次對他嚴家痛下重手,實在是誅心誅肺,令人無法忍受。他自哼了一聲,卻是昂著頭故意把眼睛閉上。

嚴嵩暗自嘆口氣,心想:皇上這次這樣做,實在有違君臣之禮,等會我在詩中暗自反諷,看看他到底要怎麼對待這滿天下的嚴黨縉紳……

……

裕王見羽柴秀吉已經滿飲,喜道:

“尊使請坐。我大明聖天子以百姓常受倭患,如今大義伸張,特命群臣獻詩,以彰萬民太平之樂……”

羽柴秀吉又鞠了一躬,大聲道:“上國文明之邦,歌詠盛事,永為紀念,秀吉代藩主謝眾賢臣!”

嗯嗯,

裕王點點頭,向嚴嵩道:

“嚴愛卿?這就,開始吧?”

嚴嵩方步走出來,站在中間,展開手中奏本,抑揚頓挫念道:

“臣嚴嵩奉旨獻韻,其詞曰:

漢皇御宇垂衣裳,四海澄清思亦安。

良將合符東來紫,奇才變法中玄黃。

仙修曾是青詞客,議禮誰識漢中王?

海內威加多猛士,高隆帝道日月長。”

他剛唸完,全場立馬燕雀無聲。

群臣一時捉摸不透這詩有幾層意思,於是連表情也不敢放開,人人端然肅立,似是全神貫注,實際上心裡都在打鼓——

這詩好像有點不對勁……

但一時又說不上來是哪裡有問題?

今日在場的大人物,個個都是進士出身,讀過和寫過的詩,加起來不知道有多少?可反覆琢磨、品味,卻都隱隱感覺到一絲暗藏的情緒。

徐階何等人才?立馬就察覺到了——

這詩,的確是在讚頌這次的舟山之戰和倭酋授首。其中說到了“良將奇才”。良將,自然指的是戚繼光、俞大猷,奇才呢,就只能是朱墨了……這就是說,嚴嵩已經點明瞭朱墨的功勞。

但緊接著,

他在第三聯上,表面上頌聖,說嘉靖修道就是羽士,當皇帝則是漢高一流,全都是最高明的!

但暗地裡呢,這兩句詩卻是在訴苦。

說白了,意思就是——

皇上啊,你曾把我嚴嵩也看成過奇才,我當年在你危急的關頭,都是一直支援你的,可如今韭菜一茬一茬地換,你的帝威越來越高,而我嚴嵩就什麼也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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