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龍潭虎穴今勝昔(1 / 1)
朱墨感覺此地的生態已經亂了,情形跟宣大差不多。如果說宣大是還差臨門一腳就能控盤,此地則已經邁過了這一關口。
其中的關鍵人自然就是沐朝弼,而在背後促成這一切的,則是一個嚴字。然而,說到底,嚴嵩其實也沒有這麼壞,若問他的內心,何嘗不想太平生平?可世事就是這樣,他的兒子,他的黨羽,他的滿天下的支持者,才是真正的受益人。
見過嚴嵩幾次,朱墨覺得這個人也不是不能說話。相反,他是個智者,擁有極高的智慧,甚至可以說是當今頂級的大腦,自然會明白這一切的後果。可朱墨堅信,其實就算嚴嵩本人要做一番改變,也一樣是千難萬難。說到底,他也只是歷史中的一個過客。
這是一種隱藏在歷史之中的勢能,無人能夠抵擋,只能去因勢利導,在某幾個關鍵節點和時點上,做一點點事情,促成它可能存在的走向。這是黃老之道的精髓。
朱墨自幼在道觀熟讀的老子五千言,加上一年多的經歷,越發體會到人力的渺小。一個人是不可能做成任何一件事的,成就這件事的力量,是這件事情本身;打敗一個人,也是一樣,是事物自身的演化力量在推動一切,人只能在其中起到一個微乎其微的作用。
一個人如果想要平定眼前的亂象,那麼他首先要找到了一個支點,比如說兵力,依託這個穩固的支點,然後去解決幾個關鍵的節點,比如說沐朝弼;而改變亂象的力量,其實還是亂象自身所具有的,比如三分之一的良田,如果把它釋放出來,物歸原主,就會改變這樣一個死寂沉悶的生態;再有是襲爵,如果能宣佈一條簡單的法則,比如土官世襲所帶來的特權,自然也就沒有人爭搶了。這就是“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爭”的道理……
一路上,
朱墨籌思妥當——
此去昆明府,第一要務是拉住遊居敬;第二件事同等重要,那就是制服沐朝弼。這兩件事做到了,就站穩了腳跟,做不到,則只有立刻出城逃命。
思來想去,
他只想到了一個點,那就是——
王大任!
如果說他朱墨是代表著嘉靖的公開位面,則王大任代表的是更私密的一個位面,後者就更直接,更不容置疑,也更有神秘感。這種感覺如果能為我所用,加上火槍兵的威力,多半就能制服沐朝弼。
至於莽應龍,也可用勢,逼迫其就範。因為,俞大猷他們的船隊應該也會在這兩個月到達馬六甲。到時候一封國書,加上堅船利炮示威,佛朗機恐懼之下,就會給索扎和美羅施壓,到時候就好辦多了。
可要讓王大任為我所用,就要燒腦一些。此人畢竟是嘉靖身邊的方士,又是嚴家舉薦的,那就麻煩多了。萬一反過來,他跟沐朝弼一起來對付自己,情況就可以說是最惡劣的一種。
這一趟反覆思量,竟然到了昆明府仍然還沒有頭緒。好在朱墨已經頗經風浪,深知許多機會都是在前進途中自然而然出現的。
……
此時已是晌午,
進城之前,
李贄已經帶著六個親衛先行通報。
沒過多時,巡撫遊居敬、總兵官沐朝弼、布政使林恕、按察使柳英,及幾個巡撫衙門僉事全都到齊了,寒暄一會兒,一行人透過金馬碧雞坊,到了巡撫衙門。
朱墨只覺得圍觀百姓盡皆面有菜色,相陪的大號一些的縉紳們,臉上也帶著一種奇特的自嘲之意。再看遊居敬,則一絲不苟,恭謹之中充滿了警惕之感。沐朝弼顯得十分親熱,但沒有什麼誠意。布政使林恕是個老文人,一臉清瘦氣質,對世事漠不關心。
朱墨第一次到南邊這麼遠,但覺氣候涼爽之中,也有一絲絲寒意。與宣大之行相比,種種兇險其實也不遑多讓。不說別的,單是遊居敬的謹慎自持就十分耐人尋味,而沐朝弼的假意親熱與之交相輝映,都暗示著他朱墨是不受歡迎的人。
衙門口一番寒暄,
遊居敬躬身道:
“朱大學士來的真是太及時了。日前,木邦、潞江都傳來軍情,罕拔和線貴都反了。卑職忝居巡撫之任,德薄位尊,致使邊司反側,實在愧對朝廷……如今朱大學士來主持大局,卑職惶惑之心這才稍安啊。”
他說得很是誠懇,似乎真認為是自己的過錯。而且他剛剛客套幾句,一上來就談公事,顯然是故意告訴沐朝弼等人:朱墨跟自己無關……
朱墨淡然笑道:
“遊大人不必自責,那些土司朝秦暮楚,也不是一兩天了,遊大人勤勉王事,那是人所共知的嘛。”
沐朝弼也緊接著道:
“是啊,我輩同僚這幾年都是親眼所見,遊大人事必親躬,實在是滇省之福,反而是我等同僚荒嬉了正事嘛。”
對對對,
“遊大人何必自謙?”
“過錯實在我等。”
“遊大人勤勉,天下自有公論。”
“……”
幾個僉事、副總兵等下僚一起附和。雖然人人自責,卻也都是輕描淡寫,只顯得對遊居敬是十分的尊崇。
朱墨暗歎一聲:這些人都把遊居敬圍住了,他身邊這些副手、僉事,哪裡還有可用之人啊……
但面上卻笑了起來,道:
“各位,各位會錯意了……吾此來,主要是看看嘛。大夥也都聽說了吧?吾舟山公廨追捕佛朗機人索扎,就是為了防止其勾結莽應龍,沒想到,吾還是起身晚了,剛到地頭,莽應龍已經先動了。要說過錯啊,吾這個欽差才真是踟躕誤國啊……”
哈哈,
哪裡哪裡,
“朱大學士可千萬別這麼說。”
“朱大學士既然到了,我等定然馬首是瞻。”
“朱大學士見機於未萌!”
“……”
一番奉承話,更是讓朱墨深感這些人早已是鐵板一塊。
當即淡然一笑,隨口問道:
“沐公爺,吾與烏撒衛的衛軍同行,今日方到,沒有誤了軍國大事吧?”
沐朝弼微怔了一下,恭敬道:
“朱大學士,雲貴用兵,自來是巡撫大人召集。卑職只是個總兵,朝廷法度,原要受巡撫大人節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