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馬六甲一戰之威(1 / 1)
十幾天前,
馬六甲港口,一片蕭疏陰沉。
這只是個臨時水寨,比歷港大不了多少,比起十年前的雙嶼,更是望塵莫及。佛朗機人的國旗在陰沉的薄暮中顯得暗淡無光。
俞大猷水師此時已經像鐵桶一樣死死扼住水道,鐵菩薩火炮面向的海域內,還有十幾條船將沉未沉。海中的佛朗機水兵大多數都上岸了,人人垂頭喪氣,在水寨岸上枯坐著,彼此無言以對。
俞大猷、林明國兩人,帶著一個嚮導,外加一百人火槍隊,高舉大明三辰旗,從水兵身邊走過。前面高大突兀的建築物,就是佛朗機人在東方最大的堡壘,也是這個時代全世界最有權勢的地方。
兩人打了一輩子倭寇,總是力不從心,幾十年的挫折感鬱積在心底,此刻卻全都釋放出來了。
林明國看著那些垂頭喪氣的水兵,感慨道:
“大帥,若非你見機快,料到佛朗機人必定開戰,我們恐怕就要吃虧啊……可他們怎麼也想不到,堂堂的海上霸主,一個時辰不到就投降了……可見,時勢比人強,任憑是誰,也總有從巔峰跌落的那一天……”
嗯嗯,
俞大猷答道:
“論本心,我們也不想打,可是老林啊,話又說回來,咱們要是不打,朱墨他們怎麼辦?非得吃了緬人的虧不可!何況,你也看到了,他們已經部署了陣型,就等我們傻乎乎地入套呢……”
他想起戰前遞上國書,竟被佛朗機總督隨手扔了,當真是勃然大怒。朱墨說那個索扎多半是獨自逃竄,看來還是料錯了。索扎多半說清楚了敗局,且已經得到將功折罪的機會,這才上岸去了緬國。
這一仗原是避免不了的,佛朗機人是兩手準備,岸上進攻金騰,海上以逸待勞。早已埋下陷阱。當時如果聽信他們使者的鬼話,真的把戰船靠在他們指定的海域,然後去參加和平宴席,那鐵定就要全軍覆沒了。
想到當時的圈套,俞大猷心有餘悸,嘆道:
“老林啊,這佛朗機人可比倭寇奸詐啊……待會進去,咱們也不用說什麼,直接問他們同不同意,如果不同意,我們立刻就鳴銃,讓老陳開炮,把他們的戰船全炸沉!”
林明國想起對方的奸詐,也怒道:
“就該如此!大帥,朱公子那邊恐怕也很險惡,咱們也不用拖延時間。他們要是不願意,我們就去打勃固城,圍魏救趙!”
嗯嗯,
俞大猷點點頭,望著建築後方秀麗的山巒,問道:
“鄭老哥,那座山叫什麼名堂?”
嚮導是他們從瓊州帶來的,叫做鄭亞四,曾在佛朗機船隊當水兵,十分熟悉南洋各港口。
這時,他感慨道:
“俞大帥啊,那就是鎮國山啊!還是咱們永樂爺賜下的名呢,佛朗機人卻管它叫聖保羅山。大帥啊,我少年時來此,蘇丹還每年朝貢呢,真是河山蒙塵,如今終於煥然一新了!”
嗯嗯,
俞大猷喃喃道:“鎮國山、鎮國山……不知何時才能復其名呢……”
說罷,
他長長嘆了口氣,讓火銃兵站在外面草地上,帶著二人大步走進去。
……
大廳名為市政廳,是佛朗機新設的滿加剌市,該市政廳同時也是東印度公司艦隊司令部所在,管轄這整個南洋的殖民地。
馬六甲曾是一個蘇丹國,國主哈茂德四十年前戰敗,退據柔佛,多次復國無望後,鬱鬱而終,附近蘇丹國也全部稱臣。到了如今,連總督都已經換了四任,當今這任總督叫做卡布拉爾,正是此人主導著整個南洋、東海的海商和私寇勢力,堪稱這個世界上最有權勢的人之一。
但此時,
他陰鬱的臉色,在空曠的辦公室裡,卻顯得倍加陰森。侍衛輕輕敲門,推開,恭敬道:“總督大人,明國海軍俞大猷司令官求見。”
嗯,
卡布拉爾擺擺手,臉色愈發陰沉。身邊的一個華人親信低聲道:
“總督大人,小人以為乾脆不要見……”
哦?
卡布拉爾漫不經心問道:“為何?你們這些華人又有什麼鬼主意了?”
他想到屢屢吃了華人的虧,不禁怒從心起。
華人親信湊到他身邊,道:
“大人,緬國正在攻打明國的雲貴省,俞大猷多半會提出撤軍啊……咱們拖上個十天半月,也許緬國就打下來了,到時候再來和談,豈不是更有利?”
哦……
卡布拉爾想了想,點頭道:“有理,告訴他!按照我國禮節,和談之前先要祈禱,就說總督去祈禱了……”
侍衛敬了個禮,轉身離去。
不料,
就這這時,砰地一聲,門再次被強行推開,三個華人已經大步進來。
俞大猷對鄭亞四道:“你問他,是不是總督?”
鄭亞四當即大聲喝問:
“我們元帥問你,誰是總督?站起來回話!”
他這樣問,羞辱的意圖自然不言而喻。
須知,
此房內也不過兩人而已,一個人站著,另一個人坐著,叫站起來回話,那還不是就等於直接點名了?
果然,
啪的一聲,
卡布拉爾當場暴怒,猛地一拍桌子,嘰裡呱啦就是一陣怒罵。門外走廊上一下子衝過來七八個侍衛,見是明朝將領,竟又退後幾步。
俞大猷、林明國根本聽不懂,鄭亞四也不敢翻譯,場面頓時尷尬起來。林明國見大案桌後面還站著一個華人中年文士,當即大聲道:
“你是何人?為何在此?”
華人文士一下子慌起來,聶諾道:“我,我是客人……”
鄭亞四卻道:“俞大帥,他就是馬六甲的華商林靖康,曾多次帶船隊到瓊州、月港,我見過他,他也認識索扎!”
好、好,
俞大猷道:“林靖康,你也是大明的人,我也不為難你,我問你,此人是不是總督?”
林靖康見佛朗機侍衛也不敢動,只好點點頭。
俞大猷又道:
“你翻不翻譯都沒關係……我只正告佛朗機總督三個條件,第一,立即命令緬國莽應龍撤軍;第二,立即釋放一切華人奴隸,無論老弱婦孺全都無條件釋放;第三,從今日後,一切海商易貨,均要到舟山公廨領取關文,但凡無關文之船隻,我水師一律擊沉,但凡無關文之商人,一律驅逐!聽明白了嗎?”
林靖康本也是福建人,只是少年即跟隨親戚行海商,因聰明好學,長大後通多門語言,不僅生意做大,還成了馬六甲市的華人議員,與歷任總督均私交極好,堪稱是華人在南洋的頭面人物之一。
這時,
他見俞大猷沉毅果斷,上午又親見明朝水師犀利無敵,當即萬念俱灰,心想佛朗機人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這大海上,原本就是堅船利炮說了算。
他為人善於見風使舵,方才也猜到了卡布拉爾多半有心求和,當即用委婉的語氣翻譯了一遍,說得很像是友好協商一般。
卡布拉爾其實早已膽寒,只是拉不下這面子,且他就算聽不懂華語,難道還看不出臉色?聽不懂語氣?
此時此刻,
面對窗**沉的天空,他終於長長嘆了口氣,揹負雙手,用佛朗機語對林靖康道:
“你跟他說,我佛朗機行遍世界,為的原本就是秩序……索扎乃是我國一個破落貴族,狡詐多智,因行賄要人而得職,我雖為遠東總督,卻也無力管束……上午海戰,乃是因為貴船已侵入我領海……至於緬人莽應龍之所為,我一概不知,我國政要亦一概不知……
有鑑於此,任何和談都應建立在以下基礎之上:第一,貴船需駛離軍港三十海里;第二,我本人應得到充分尊重;第三,貴方條件我可以答應,但一切正式條約,須兩國使節共同磋商。如果俞將軍同意我的意見,我會邀請其蒞臨今晚的禮賓宴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