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一紙書信平瓦城(1 / 1)
當夜,
朱墨修書一封,讓思轟派親信交給猛勺,同時,再命令思轟做好一切準備,一旦猛勺及其他緬人兵將有任何舉動,即刻攻入行宮,等待大明官軍進城。
這封信也不難寫,朱墨草草寫就,讓人翻譯成了同行的驃文,其文寫道:
“明學士朱墨頓首:
嘗聞,地自有其人、物自有其主,今之瓦城之於閣下也。又曰,制天下之權者,必有以服天下之名,則蒲甘王是也。何則?以墨觀之,阿瓦之王,氣數已終,先有麓川斷其統續,復有令兄嗣其威權,則物換星移,天命不再也。
夫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烏足怪?然當此改易之秋,天數難定,不德其位者終必敗績,令兄是也。今僕率大軍十萬渡瀾滄,舟師三百攻麻六甲,風雲際會之秋,佛朗機人震悚束手,令兄亦驚遁白古。而兵臨瓦城,八百土司已待命,可知天意如此,攻城之角,又何足鳴哉?
僕秉昔年諸葛丞相之訓,攻城為下,實為免生靈之塗炭。而手書此信者,亦念閣下仁厚,不忍見莽氏之賢者與瓦釜同棄。為今之計,閣下唯有舉旗以復蒲甘,使天下諸侯知閣下非佛朗機之鷹犬耳。果如此,則諸緬萬民之幸,北方諸侯之望也。全緬既已太平,我上國自當扶持有德,使閣下以蒲甘王兼領緬中宣慰使,使瓦城復為使司行省,是則服天下之名也。此不世之勳,自不待言,閣下若能納之,則全緬萬民之慶也。僕當置酒於城北,以待閣下。墨。”
思轟也粗通華文,稍稍看過一遍,便自驚駭,看了幾眼朱墨,歎服道:“軍師真乃上國大學士,我看猛勺多半能從……”
嗯,
朱墨淡然道:“思轟啊,你先給他看信,再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我朱墨為人,天下所共知,他亦必能知曉。”
思轟方才也與幾個老臣商議了一番,眾臣都以為朱墨之策可行,他日明軍班師,猛勺孤掌難鳴,其兄若再來攻,則猛勺必不能守,這瓦城終歸還是麓川人的囊中之物。
想到這裡,
思轟不再猶豫,當即進城。
……
此時的瓦城,已經一片肅殺,明朝大軍已經圍城,而城中守軍又分屬不同部落,相互完全沒有信任可言,自猛勺以下,人人都各懷鬼胎,就等著明軍號令一響,就各行其是。
阿瓦舊宮,
深夜。
猛勺手裡捏著朱墨的書信,來回踱步,抬頭看看金碧輝煌的宮殿,想起天下大勢如此翻覆,不覺有些氣短。
他雖然不通華文,可身邊也有一個華人謀臣,名叫番奇,已經將書信翻了一遍,猛勺至此才明白:兄長莽應龍實在令人寒心,竟把自己穩在阿瓦當炮灰,他自己卻南下白古了,根本不是去邉羅搬兵……
一念至此,
他嘆了口氣,道:
“番奇啊,你怎麼看?”
番奇本是金騰之人,與親戚行商至瓦城,因善於營造,又中過秀才,就被猛勺收入幕府,負責修繕舊宮,後來又參與機務。
方才,他見書信寫得立意高遠、謀略深長,已經嚇得不輕,深感此次明軍統帥之人,實在非同小可,如果不答應,恐怕後患無窮,當即沉聲道:
“大將,我以為,此信深藏玄機,但誠意也十分厚實,如若不答應,恐怕外面的思轟,就要下手啊……”
說到這裡,
他聲音已經有些顫抖,深感明軍統帥朱墨實在太厲害了,這封信後面,就是麓川人的仇恨,哪裡還有考慮的餘地?
猛勺哼了一聲,道:
“麓川人暴虐無道,殘害僧侶,神明必不護佑!番奇啊,你說此信大有玄機,又是怎麼說?”
番奇方才不敢多說,只是稍微點了一下,這時想到事態嚴重,如果猛勺不同意,外面的麓川人多半就要提著刀子進來殺人了,自己一個外臣,多半難於倖免,當即嘆了口氣,道:
“大將啊,朱墨讓大將做了蒲甘王,目的是讓大將反對令兄……可是,東籲王朝如今風雨飄搖,大將如果落井下石,則令兄就更難了……那些諸侯、鄰國必定起而攻之,三五年中,霸業就要煙消雲散啊……朱墨此舉,實在是趨虎吞狼之計,狡詐無比,但考慮形勢如此,咱們也實在沒有什麼辦法啊……何況,此事涉及大將兄弟之情,番奇只是外人,又豈敢深言?”
猛勺點了點頭,道:
“番奇啊,諸臣之中,還是你能為我考慮……放心吧,我兄是何等人?我還不知嗎?你,再將此信詳細說說……”
嗯,
番奇稍加思索,便道:
“朱墨此信的意思是說,阿瓦王朝已經完了,氣數已盡,麓川人殺害其王室,令兄莽應龍又繼承了莽瑞體的大位,建立了東籲王朝,可見阿瓦已經沒有天命了……
就像華人的大秦那樣,阿瓦既然失去天命,那麼天下諸侯並起爭雄,就是有德者居之。他說,當此亂世,他率十萬陸軍南征,又派水師攻打馬六甲,佛朗機人已經投降,令兄也逃遁到了白古,這就是天意啊。
他說他尊崇諸葛亮的仁心,寧願扶持一個有德者,也不願意殺戮,而大將您就是有德者,又處於天下平衡的關鍵位置。
他勸說,大將如果能以興復蒲甘王朝為大旗,那就不僅能使瓦城免於戰禍,還能讓天下人知道大將並不是佛朗機人的鷹犬走狗,緬族百姓和北方那些土司就會服從,於是就能重建全緬太平。如此一來,這仗就不用打了,明朝不僅會承認大將這個蒲甘王,還會加封大將為緬中宣慰使,瓦城就再次成為全緬中樞……這是不世的功勳,大將如果諫納,就是全緬萬民之福。他朱墨在城北置酒,等待大將盟誓。”
哦……,
猛勺長長舒了口氣,終於明白了——
明朝的意思,是復興一個新的蒲甘王朝,以對抗兄長的東籲王朝,把佛朗機人的勢力驅逐出去……這就是所謂的“制天下之權”的本意了……
想到這裡,
猛勺也下定決心,道:
“番奇啊,我兄長凡事以佛朗機人唯命是從,雖能建成霸業,但終歸是不得人心……我自不同,我對佛朗機人美羅、索扎,均無好感!此等鷹犬之事,我恥為之!番奇,你給我回信,我念,你寫!”
番奇很是感念猛勺知遇之恩,忍不住提醒道:“大將啊,同意明朝自無不可,可是,還有麓川人怎麼辦……”
對這點,
猛勺卻看得比他清楚,笑道:
“番奇啊,那個朱墨,厲害是極其厲害,可公道也是十分公道的……你不明白啊,他讓我做蒲甘王,就是用來壓制麓川人的……你想啊,緬人將蒲甘奉若神明,自會支援於我!還有那些土司,歷來與麓川人不和,自然也都會支援我這個宣慰使。以後我只要多施行仁政,慢慢剪除麓川人羽翼,自然就坐得穩了……”
番奇琢磨一會兒,想想的確是這個道理,朱墨要的是一個聽命於明朝的緬中統治者,作亂的才是明朝的敵人。麓川人若不收起野心,說不定明朝還會敲打它一番呢……
當即點頭道:
“大將言之有理。好,我來寫!”
很快,
一封回信也已寫就——
“瓦城留守猛勺再拜:
蒲甘者,全緬之望也。而蒲甘王,則無天命不敢為之者。曏者,下藩困守瓦城,非為對抗天兵,乃為制緬中之安也。萬民所望,下藩為免反側,姑僭蒲甘王之名,究其實,則無有也。
今上國大軍東滅倭寇、南破佛朗機,威名重於天下。留守彷徨歧路,未曾少安,因念諸緬為吾兄所羈,素為佛朗機爪牙,悖逆之罪,思之震恐。至得學士之書,竟如撥雲見日,無有陰蔽,乃知白古東籲者,佛朗機之逆倀也;而蒲甘王者,宣慰之順名也。下藩感念學士大恩,願大開城門,以迎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