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又一場匪夷所思之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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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應期、潘晟騎在馬上,讓官軍分派兩邊,而後快速巡視,對著一些家丁大聲喊道:

“你們是官軍?是陸總兵,還是史千總帶隊?說!”

但這時史福已經跑了,事先就有嚴令,決不能暴露身份,故而,所有人也只是杵著不動,並無一人開口。

範應期自然心知肚明,心裡罵了幾百遍,但也無可奈何,只好與潘晟馳往戰場前方,但見滿地屍身狼藉,對面柵欄下方,四五十門火炮猶自架著,火銃兵護衛,身後又是數千村民,卻並無什麼傷亡。

潘晟見現場不見了朱墨,又看看這邊不見了陸穩、史福,不由地暗自嘆息:這大明朝竟然能出如此詭異之事?明明是內戰了,卻都假裝成若無其事……

兩人稍稍數點,發現吃虧的還是嚴家一方,死了至少八九百人,另外受傷的也有五六百,而對面只有數十人傷亡。兩人自然也知道,那些火炮和火銃,都是朱墨的,但名義上卻屬於舟山公廨,說是來查案,實際上是包庇那些村民。

範應期很感激潘晟及時通報,便道:

“潘大人,如今事態已經鬧大了,又該如何上報朝廷呢?”

潘晟嘆道:

“範大人,我們還是來遲了一步啊。死了七八百人,其中雖然多數是家丁,可卑職以為,其中定然也有官軍,只要回營數點,應能查出是哪些人?又是何人調出來的?至於朝廷嘛,自然還是隻能說新老陶工械鬥……”

械鬥、械鬥……

範應期嘆了口氣,喃喃道:

“也只好如此了……幸好潘大人在場,也查驗過一番,否則我一個人還真說不清楚了。”

說罷,

他向潘晟一抱拳。

潘晟當然更想大事化小,當即叫來身邊的按察使衙門僉事,道:

“你帶人查驗現場,清點人數,此次械鬥,乃系新老陶工積怨所致!你們一定要辦妥,不可有絲毫差池!”

“是!”

兩個僉事帶著衙役,又點了一些兵丁,便分別到兩邊查勘現場。

範應期讓家丁軍全部後退,退到小樹林以外,又讓自己手下的千總王禹才帶人去清點,要分清楚哪些是官軍假扮的,到時候登記造冊,才好拿住陸穩、馬森的把柄。

但沒過多時,耳邊便聽得一陣沉重密集的腳步聲,轉過樹林,但見四五千官軍已經遙遙趕來。陸穩換上了鎧甲,臉上一派焦急之色,一馬當先,飛快趕過來,一見範應期,便大喊道:

“範大人,聽說此地發生叛亂!末將職責所在,不敢大意,故而調兵來此,請範大人恕罪!”

他戲精上身,裝得跟真的似的,好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馬不停蹄趕過來。

範應期心裡罵了一聲,卻只好無奈道:

“陸總兵來的正好,此地並無叛亂,乃是新老陶工械鬥……”

哦?

陸穩勒轉馬頭,揮鞭指著遠處狼藉的戰場,大聲道:

“範大人,有火炮!怎會是械鬥?末將適才在家,哨探回來包紙,說是朱墨叛黨發動了!此時一看,果然如此啊!範大人,你怎麼能說是械鬥呢?”

範應期恨不得上去抽他一耳光,但放眼望去,但見他手下至少有四千人,而自己只有兩千人,他要是真的進攻對面村子,那該如何是好?

正躊躇間,只見後隊又趕來一人,正是巡撫馬森,以及衙門裡的幾個僉事。

馬森自然知情,這時便道:

“範大人,為何還不打?朱墨叛黨發動了,你帶著官軍先趕到,怎地貽誤了戰機?”

他此時一臉懵比之態,搞得好像真是範應期有問題似的。

範應期哼了一聲,斷然道:

“安按察使潘大人已經在查勘現場!此地並無叛亂,乃是新老陶工械鬥!案情準確無誤,馬大人、陸總兵不可信口開河!”

什麼?

馬森、陸穩對視一眼,心想:他說了不能調兵,但此刻他既然先調來,我們自然也能跟進,此時再不率軍壓過去,把生米煮成熟飯,以後就沒機會了……

馬森當即道:

“範大人!你雖是欽差,可景德鎮謀反大案,案情十分複雜!朱墨叛黨蠢蠢欲動,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範大人請看,他們竟然搬出了火器,死傷已經數百人,這還會有假?”

陸穩附和道:

“範大人,叛軍氣勢洶洶,我們不可被流言所誤,此刻就要開戰,剿了叛黨的據點!”

範應期、潘晟只覺得渾身顫慄——

這大明朝太可怕了……

黑白能這樣顛倒!

但範應期雖是文人出身,平生卻性格激烈,此時深知若是攔不住二人,他們四五千官軍壓上去,定然是血流成河,到時候加上李明鳳、黃應的口供,太子就算是完了。此時此刻,他不挺住,那就沒有人能擋得住。

一念至此,

他大喝一聲,道:

“我乃欽差!你們二人為何相逼?到底所為何來?心裡到底還有沒有朝廷?”

他身在危機之中,此時鬚髮皆張,竟頗有一番威勢。

馬森反而慫了下來,看了看陸穩,陸穩卻是悍惡之徒,大聲道:“範大人,這是謀反大案,你一再敷衍,此刻又包庇朱墨叛黨,到底居心何在?”

轟的一下!

範應期但覺一口老血湧上腦門,氣得渾身哆嗦,身子晃了晃,竟差點栽倒下來。潘晟勒馬上去扶住他,急道:

“範大人,範大人!你可要挺住啊!”

範應期使勁搖了搖頭,情知今日就是生死之期,當即心頭平靜,哼了一聲,不再理會二人,而是對手下千總命令道:

“你們,將大軍開到中間!任何人敢再次挑起事端,就按違抗軍令論處!”

“是!”

這千總名叫宋盛銘,本是戚繼光手下,這時見雙方爭執,也聽出了一點奧妙,深知今日事態絕對不能再擴大,當即咬咬牙,帶著本部來到兩邊中間空地,立刻又散開,竟排成了雙面對敵的陣型。

範應期拉著潘晟,也策馬到中軍,擺出一副今日死也不讓一步的架勢。

馬森、陸穩再狠,此時也是嘆了口氣。

馬森道:“老陸啊,這仗是打不成了……他是欽差,那個潘晟又是張太嶽的人,真得罪了,那個張太嶽可不好惹……”

陸穩好幾次想衝,但想到一旦範應期也動手,就成了兩部官軍爭戰,到時候可就說不清楚了。那範應期反而有理由說江右官軍不服欽差號令。

馬森並無他那麼堅決,此時見他態度鬆動,當即道:

“老陸,如今事態已經不可謂不大了,你看,都死了七八百人,羅大人那裡也馬馬虎虎能交代了……我看算了?”

陸穩嘆口氣道:

“可是,馬大人,那範應期要查官軍假扮家丁啊!被他清點出來,登記造冊,咱們怎麼說?”

嗯嗯,

馬森也反應過來,道:

“我去跟他談……”

駕!

他策馬而過去,抱拳道:

“範大人,卑職和陸總兵也盤問過了……嗯,今夜的確是新老陶工械鬥……督陶官沈大人熟悉地況,就讓他去盤點吧?看看到底是哪些窯主的陶工,又是哪些勢家的家丁?範大人以為如何?”

範應期知道他們已經服軟,自也不能逼得太緊,雙方還是以和為貴,當即沉吟一會兒,道:

“也好,馬大人,就請你和沈大人仔細盤點,務必查清是哪些人指使陶工、家丁械鬥?如此才好上報朝廷嘛!”

嗯嗯,

馬森頭也不回,與陸穩當即押走了己方的人馬,想著回去後讓官軍回營,死傷的還要撫卹,至於那些家丁、陶工,則找幾個平時過不去的刺頭窯主,全都栽給他們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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