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嘉靖以為時候遠未到(1 / 1)
對啊!
哪裡逼你了?
徐閣老這話就過了!
我等心裡只有感激!
請徐閣老再受我等一拜!
嘩啦一下!
值房內外再次跪倒一片,人人自是嬉皮笑臉,只覺得這事太好玩了,徐階簡直是比千刀萬剮還痛苦。
徐階這時已經由怒轉恐,心裡只剩下害怕,只覺得眼前的人,個個都是話本里的妖魔鬼怪,這簡直就是活吃人啊!
他閉上眼睛,心裡反而有了一絲平靜——
我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被他們這樣架著,又能如何?皇上要怪,自也怪不了我,只不過今日之事太過詭誕,就算傳之後世,恐怕也沒有人會相信……
他黯然嘆息之中,兩道清淚悄然滑落。
這時,
白啟常見他不肯就範,給葛守禮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左一右,衝到徐階身後,葛守禮摁著他肩膀,白啟常將毛筆塞進他右手,緊緊握住,使勁伸到桌面上,大聲道:
“請徐閣老簽押!”
徐階掙了幾下,哪裡又是這些四五十歲人的對手?竟是被死死摁在太師椅上,而白啟常年富力強,已經握住他的手,將筆觸伸到了那張紙上。
此時此刻,
值房內外,片喧譁,徐階頭暈目眩,想到今日已無可能逃脫了。這大明朝,自有內閣以來,皇家是不管的,任由內閣大臣自己處斷百官之事,且近日發生逼宮之事,皇家更是難於介入。
思前想後,
他終於不再掙扎,隨手寫上了自己名字。
白啟常鼻子裡嗤了一聲,大聲道:
“多謝徐閣老!”
譁!
內外頓時呼應一片。
葛守禮見事已辦妥,立馬就喊道:
“徐閣老已經擬了票,內閣已經恢復了!我等即刻就去西苑,去找司禮監披紅吧!”
“走!”
“這就去!”
“去司禮監!”
“去吧!”
嘩的一下,
上千號人,又很快消失得一個不見。
偌大的禁城一角,忽然之間就只剩下空空蕩蕩,徐階拖著極其沉重的身軀,扶著門走出來,緩緩一步步向宮外而去。
……
司禮監只是三間很普通的房舍,在禁城中毫不起眼,向西北方向走上一段,就是玉熙宮。宮裡人一般叫西苑值房的,就是一間不大的琉璃瓦房,裝飾也非常普通,猶如宮人所住的地界。
這時,
西苑值房裡坐著三個秉筆,日常無事,只是幫著處理禁城內的一些雜務。自從太子監國後,內閣形同虛設,司禮監自然也隨之失去重要性。重大而秘密的事情,都是呂芳、黃錦在辦,大多數都是瞞著的。故而,陳洪、杜泰、李彬三人也閒置了大半年了。
這時,
宮人和殿衛在西苑外高牆外擋住了百官,頓時一片喧鬧。
陳洪、杜泰、李彬素來與嚴世蕃交好,尤其是李彬、杜泰,更是深深介入了貢品走私。近期早已風聞嚴家有了最新舉動,且前幾日流傳江右大案小冊子的時候,他就知道嚴家要出手了。此刻聽聞成百上千的人在喧譁,立刻心領神會。
三人大步出來,李彬喊道:
“都在幹什麼呢?禁城之中,如此喧譁,成何體統?”
馮恩師老資格的御史,朝中素來很有名望,這時顫巍巍走上前,躬身道:
“三位公公,我等是來請司禮監披紅的……呃,方才,內閣值房裡,徐閣老已經擬了票,我等因事體甚急甚大,故而匆匆趕來……”
哦?
三人故作怒色,李彬又道:
“什麼披紅?如今太子監國,你們都不知道嗎?有事就去找陳以勤去,來此地作甚?”
葛守禮上前道:
“李公公,您老人家有所不知啊,陳以勤已經請辭啦……嚴東樓也告病,範應期下了江右,樞密臺也找不到人了……李公公啊,三位大駕在此,事體又緊急,還請三位看看,如果妥當,就給批了紅……這朝政可不能停啊……”
哼!
李彬哼了一聲,道:
“為什麼不去稟報太子?”
葛守禮、馮恩頓時怔了一下,回頭望了望眾人。
白啟常擠在人群中,這時高聲道:
“江右謀反大案,乃是奸臣陳以勤指使!百官要太子給個說法,太子卻包庇奸臣!今晨群臣上書,竟被奸臣唆使殿衛毒打!這大明朝,就得立刻恢復內閣!徐閣老贊同我等,也擬了票了,司禮監無需多問,按朝廷法度辦了就是!”
對對!
“司禮監接了吧!”
“不要推推搡搡,此乃國之大事!”
“請司禮監按朝廷法度辦事!”
“三位公公收了吧!”
“……”
人多膽大,許多人平常見了司禮監的人都不敢說話,這時卻七嘴八舌叫囂起來。
李彬、陳洪、杜泰三人,本來就是裝腔作勢,不做足戲碼,人家就會說跟嚴家有勾結。這時既然說到了江右大案,又說到了陳以勤,三人便做出了一番為難之色。
李彬躊躇一會兒,難道:
“這?我自是知曉各位大人的熱心,朝政大事嘛,又死了一千多號人,確實拖不得……可是,太子監國,乃是皇上的明詔,這又該如何是好啊?陳公公、杜公公,兩位以為呢?”
陳洪也道:
“是啊,皇上明詔豈能違抗?可這票,也是徐閣老擬的,唉,這又該怎麼辦呢?”
三人頓時焦灼起來,顯得是十分為難。
但這一切,自然都是戲精上身,那是做給人群中那些朝官看的。而其中的嚴家人自然是心知肚明,白啟常喊道:
“三位公公,乾脆這樣吧!你們跟呂公公說一聲,把百官的想法也通個氣!此地乃是西苑重地,我等可不敢幹擾了皇上仙修!明日午後,我等再來吧!”
好!
就是這樣!
“請三位公公通個氣!”
“這大明朝危在旦夕,三位也是食祿之人,我們信得過!”
“對!信得過!”
“不惹皇上仙修!”
“走吧!”
葛守禮、馮恩點點頭,對三人拱拱手,轉身離去。
李彬與嚴世蕃相交極深,上回朱墨查貢品走私,已經查到了他頭上,這時藉著百官逼宮,也乾脆豁出了。道:
“咱們三人這就去玉熙宮?”
陳洪、杜泰心想反正是三個人一去,就算皇上發怒,那也是沒辦法的事,誰叫皇家出了這等事呢?百官群臣有些說法,也很平常,卻竟然被太子毒打了,當然是有怨氣了,自己作為秉筆,也只有如實呈給呂芳。
兩人點點頭,當即到了玉熙宮。
玉熙宮是嘉靖的道宮,平常沒有人敢靠近,每次遇到急事,都是秉筆太監親自來打暗號,而暗號就是在殿外東南角上學鳥叫。
李彬捏著嗓子,啾啾地叫了幾聲,沒過多時,呂芳已經卷著袖子出來。
他一見三個人都在,心裡已經猜到了一些,輕輕招手,便又來到了宮外巷子口上。
這時,已經是天色將黑。
呂芳惆悵地望了望天邊,悠悠道:
“說吧……”
李彬素來知曉呂芳不喜繞彎,直言道:
“方才不久,群臣一千多號人帶著內閣徐閣老的票擬,來到西苑,說是要披紅……兒子們說了荒謬,讓他們去建極殿,可他們咬著說陳以勤是奸臣,說什麼幕後操縱了江右謀反大案……兒子們心想茲事體大,就,就來了……”
呂芳點點頭,卻道:
“你們沒有接吧?”
“沒有。”
呂芳沉吟一會兒,道:
“不接,那就對了……如今呢,我們都已經閒人了,管不了朝局的事,明日他們再來,就打出去!什麼也不要說,也不要問,總之啊,跟咱們無關……”
說罷,
他目光清冷地看了看三人。
李彬點頭道:
“是!兒子明白了。”
其實,
呂芳出來之前,已經悄悄問過嘉靖,嘉靖卻連眼睛都沒有睜開。這就說明,時候還遠遠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