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拜謝徐閣老為民請命(1 / 1)
轟的一下,
徐階腦門一脹,扯著嗓子吼道:
“胡說八道!你們這是要幹什麼?還有沒有王法了?”
衝進來的嚴家黨羽,既然已經破門而入了,又豈會放過他?加之,這時候家丁早已擋不住了,嚴府內內外外已經擠滿了人,氣氛極其亢奮,恨不得立刻就要把徐階捆綁出來。
這時,人群中有人再次喊道:
“請徐閣老到內閣擬票!”
咦?
什麼?
擬票?
擬什麼票?
眾官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人又喊道:
“唯有恢復內閣才能拯救大明!我等請徐閣老即刻赴任首輔大臣!擬票徹查江右謀反大案”
轟!
這一下,
所有人立刻明白了。
許多人暗自讚歎——
太特麼的厲害了!
這人是個人才!
眾人自也明白——
這時候要恢復內閣,程式上肯定是要皇上下詔,但這皇上一向都是最後一個露面的,怎麼可能會出面?但沒有詔書,就無法廢除太子監國,那所有大事也都是無從談起了。
這人的招,好就好在,乾脆百官強行恢復內閣,逼著徐階擬票,然後大家再帶著票擬,一起衝進西苑,又逼著司禮監來披紅,只要司禮監批了紅,內閣其實就算是恢復了。
而票擬的內容呢,自然是徹查江右謀反大案最好。因為這可以把太子逼到死路上,只要司禮監一披紅,太子實際上也就廢了。畢竟,這次鬧事,人人手裡捏著的小冊子,說的就是太子在幕後指使了整件大事。這,就是徹頭徹尾的無德、無道、暴虐,哪裡還有不廢的?
至於司禮監,批不批紅也由不得他們!大不了,也像現在一樣,逼著秉筆太監強行批了,要是不批,那就摁住太監,手把手讓他給批了……
這,
可謂是逼宮的新境界。許多人自是由衷的讚歎,於是紛紛附和起來——
“有請徐閣老!”
“徐閣老請吧!”
“大夥兒把徐閣老請到內閣吧!”
“走吧!”
“……”
喧譁之中,許多人已經笑了起來。
徐階這時又驚又怒,稍加思索片刻,忽然就嚇得魂不附體——
這是人偶啊!
這些京官要把自己搞成人偶,強行架在火上烤!
這麼一來,
他們強逼自己票擬,再去強逼司禮監,那就等於是強行回到了內閣時代了!
而票擬內容又是徹查江右大案,那就是逼死太子啊……
而自己呢,就成了有史以來最可笑的人物!
他活了一輩子,從未聽聞過如此歹毒之事,而偏偏又攤在了自己頭上,頓時氣得渾身哆嗦,顫聲道:
“你們,你們,你們喪盡天良!喪盡天良……”
李春芳在旁邊是乾著急,大聲道:
“你們這是謀反!謀反啊!”
人群中的嚴家人混在嘈雜的聲音中,高聲喊道:
“喪個屁!李春芳你特麼閉嘴!”
“怎麼還不請徐閣老起架啊?”
“有請徐閣老!”
“請啊!”
趁著高昂亢奮的情緒,幾個嚴家人衝上去,左右叉住徐階兩臂,大踏步就往門外走。
徐階的兒子徐瑛大喊道:
“住手!你們反了!”
他衝到前面攔住,旁邊的人卻哈哈大笑,幾下推搡,就把徐瑛推倒在地。眾人哈哈大小之中,架著徐階就來到門外。
李春芳眼見發生如此詭異怪誕之事,猶自緩不過神來,這時見徐瑛痛苦捶地,忽然反應過來——
徐階太慘了!
這簡直是慘無人道!
他頓時高聲嘶喊道:
“快去玉熙宮!稟報皇上!”
“快稟報皇上啊!”
徐瑛頓時醒悟,趕緊叫來轎子,拉著李春芳上了轎,飛快向宮城而去。
……
內閣值房,
徐階被眾人推搡著坐在太師椅上,氣得渾身哆嗦之外,兩眼也是不是發黑發暈。
這時,小小的值房裡,仍然擠滿了人,個個笑呵呵地看戲,只覺得這大明朝有史以來最好玩的就是今天了!徐階這個老狐狸,今日被燻燒出來,又被大夥兒推上架子,強行跟皇家做了個對頭,實在是太解氣了。
眾人想到上午被太子廷杖,殿衛們毒打百官,那是毫不留情,忽然又是一陣怨毒。有人喊道:
“請徐閣老擬票!”
“擬票!”
“快擬!”
“徐階,你是拯救大明朝的英雄!”
“徐階!你特麼還裝什麼蒜!”
“擬呀!”
“你倒是寫啊!”
“哈哈哈……”
眾人今日是發洩怨毒,饒是徐階修養再好,此時也如墮深淵,想到這票擬一旦擬了,自己就被他們強行綁架成了謀反之人。一念至此,他腦殼脹痛,緊緊咬著牙,兩手緊緊攢成拳頭,再也不肯有一絲放鬆。
嚴家黨羽見他意志堅決,便換了個法子,葛守禮、馮恩和幾個有名有姓的大臣擠過來。
馮恩溫言道:
“徐閣老啊,大夥兒也不是故意跟你為難……上午你是不在啊,太子命王廷秀毒打百官,那可是暴虐無比啊……大夥兒心裡有氣,這才著急了一些嘛……”
徐階是何等人?豈會不知這種軟刀子?當即怒目而視,鼻子中吹出氣來,雙唇都在顫抖。
葛守禮平靜道:
“徐閣老,這是民意嘛……上順乎天,下應乎人,中順乎百官之情……閣老就擬了吧……”
徐階仍是一言不發,這時乾脆閉起了眼睛。
白啟常一直在人群中起鬨,最是奸惡無比,這時便道:
“徐閣老啊,您老人家一直都是百官之首,大夥兒也最佩服您,今請你來,也是為了國家嘛……這江右發生如此暴虐之事,豈能不查啊?而陳以勤不僅不查,還反過來毒打百官?江右那麼多人捲入大案,死都死了一千多人啊,這筆血債總要昭雪吧?徐閣老啊,不是我們逼你,是時勢逼人嘛……百官和天下人自是看得清清楚楚,大明朝不能就爛在陳以勤、範應期、殷士儋這些人手裡……您老人家擬了票,那是為天下讀書人請命,千秋萬代之後,您老人家只有賢名……”
呼~~
徐階氣得都臉都青了,這時聽了這麼一通無恥至極的話,頓覺五臟六腑都在動搖,砰的一聲猛拍桌子,爆喝道:
“白啟常!你還是不是人?!你是個衣冠禽獸嗎?”
白啟常這輩子還真沒有被人這麼罵過,頓時不怒反笑,道:
“好,好好,徐階啊徐階,你敬酒不吃,偏要吃罰酒,那也就無可奈何了……”
他得到嚴世蕃親自首肯,自是膽大妄為,當即抄起案桌上的紙筆,學著內閣一貫的票擬,刷刷幾下寫了起來。
這些人都是兩榜進士,筆下自是十分來得,眨眼功夫就寫好了票擬,嘩的一下推在徐階面前,道:
“徐閣老,您老的舍人不在,下官就為您老人草就了……請徐閣老簽押吧……”
你!
徐階兩眼都要噴出火來。
白啟常卻抱拳對眾人說道:
“各位同僚,徐閣老深明大義,決意為百官陳情,為天下人請命!我等受此大恩,無以為報,只好向徐閣老叩拜為禮了!”
說著,
他竟真的跪下來,對著徐階就磕頭。
眾官立馬反應過來,臉上頓時露出會心的嬉皮笑臉,人人撲通撲通跪下,值房內外,竟是跪倒了一大片。人人高呼道:
“多謝徐閣老為民請命!”
“我等拜謝徐閣老大恩!”
轟!
徐階終於崩潰,兩眼飈出無比屈辱的淚水,哭喊道:
“你們這是要老夫的命啊……我徐階沒有對不起各位吧?這麼些年來,我徐階哪一次得罪過你們啊?何苦把我往死裡逼嘛……”
白啟常作色道:
“徐閣老差矣,我等感謝徐閣老還來不及,哪裡就逼迫於你了?徐閣老這麼說,置我等於何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