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天下三大鬼才的心思（1 / 1）
薊州。
牛信、羅龍文晌午時分進城，總督楊博卻沒有出迎。
兩人都是嚴家的絕對心腹，說起話來自然也沒有避諱。牛信便憂慮道：“老羅啊，楊博這官癮還真大，都這把歲數了，就是捨不得……呵呵，這人吶，好上哪口，那是至死也不會放啊……”
羅龍文哈哈一笑，
“他想不通嘛，等會見了面，咱們給他說清楚就是。那梁夢龍署理總督，但也給他加了太子太師嘛！說到底，老爺子不是不放心，是暫時逼不過他們嘛……楊博應該會諒解的……只要他卡上幾天，梁夢龍調不動兵，大勢也就不會怎麼樣了！”
嗯嗯，
牛信沉吟一會兒，嗤了一聲，道：
“他怕是也不看好咱們老爺子咯……”
駕！
說著，他一揮鞭。
羅龍文趕上，兩人很快到了總督府後院。楊博三十年來做了好幾任總督，先是宣大，後是薊遼。此人才智傑出，被嚴世蕃稱為天下三大鬼才之一。
庚戌之變後，他在大明朝首開私募家丁軍之先河。雖說也起到了權宜作用，但這十多年來，各地家丁軍軍紀廢弛，往往只要是個土豪，就會募集一支私兵，平時魚肉鄉里不說，甚至已經隱隱有了割據之勢。
這些年，不斷也有清流御史彈劾，尤其是針對他招募私兵的事，那是緊咬著不放。楊博也頗為狼狽，否則以他的功勳，可以說在嘉靖朝數一數二，若非這個汙點被咬著，早就位列臺閣了。
此時，
楊博聽了家丁回報，仍靜坐了片刻，才穿起布衫，緩緩踱到正堂。羅龍文、牛信都與他相識，當即起來見禮。
楊博作色笑道：
“禮重啦……楊博如今已是閒散之人，受不得總督大禮啦……”
兩人心頭嗤笑一聲：你這人倒是會裝……
羅龍文寬慰道：
“下官倒是覺得禮還輕了，如今虞公已經是太師，我二人倒是失禮了……哈哈……”
嗯嗯，
楊博一向最喜歡別人叫他“虞公”，因為他自號“虞坡”，以出將入相自詡，自視甚高。這時，羅龍文的話讓他心頭稍感快慰，便道：
“含章兄客氣了……嗯，都是自己人，就別來這套虛的，兩位來此，不會只是”來看看老夫吧……
羅龍文卻道：
“咦？怎麼不見梁侍郎？他還沒到任嗎？”
楊博也奇怪，本以為是一起來的，卻沒想到梁夢龍真的不在。他這時才意識到，羅龍文親自來，應該是有很要緊的事了。
“含章，梁夢龍從未來過薊州……”
啊？
羅龍文琢磨一會兒，猜到那人多半是被張居正派去先幹別的事了，那就更好了，反正遼東軍情最多拖個十來天，一定會有重大變故。如今梁夢龍既然不在，等他赴任，再拖他幾天，事情就成了。
他面露喜色，低聲道：
“虞公，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楊博當即拉著他來到後院，牛信卻假裝沒看見。
羅龍文知道此人已經有些動搖了，否則早就會出迎，這時見他神情還有些僥倖之色，當即道：
“虞公，是閣老親自吩咐我來的……呃，有一件事啊，閣老說了，一定要讓虞公心裡有數……”
他湊到楊博耳邊，用蚊子般細緻的聲音道：
“虞公，閣老說，他已經八十四了，後事才是最重要的……因為關係著大夥兒嘛……有一件事呢，是他親自過問的，小閣老自己做的，可謂是萬無一失，呃，那事嘛，虞公應該猜得到……”
哼，
楊博自然猜到是景王的事，唯一不確定的，是嚴家父子跟景王到底什麼關係，有什麼底氣吃得準？羅龍文這麼一說，他反問道：
“哦？什麼事？”
羅龍文用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景”字，眼睛緊緊盯著他。
楊博當然還是不放心，什麼叫萬無一失？這事還有萬無一失的嗎？當是騙小孩嗎？
他又作色道：
“不對吧，聽說是九爺下去帶來的……”
這？
羅龍文想不到他竟然真的有耳目能打聽到這些事，怔了一會兒，想到這事不能說破，又不能不點到。本以為楊博不知道多少，可眼下看，知道得已經很多，想要輕易糊弄已經不容易了。
踱了幾步，他見晌午的庭院中空寂無人，且已經很是寒涼，雖在白天也顯得鬼氣森森，自己和楊博的影子交織在一起，在青石板地上拉得長長的，更顯得詭異非常。
忽然一個念頭閃過，他莫名笑道：
“虞公，你看地上……虞公啊，我聽說有些人是沒有影子的……如果先前那人也在，或許就是個沒影兒的……”
他說著，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詭異笑容，兩隻眼睛透出詭誕之色，看上去十分滲人，一時竟像個吊鬼一般！
楊博呆了一會兒，忽然也明白了一點——
鬼，才是沒影的……
他什麼意思？
難道，那人是鬼？
鬼？
哦！
他一下子亮光一閃——
那人已經死了！
活著的是別人！
對！
就是這樣！
他忽覺一陣寒涼從後背襲遍全身，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
太毒了！
這特麼簡直太毒了！
怪不得老傢伙說萬無一失？
古有呂不韋賺秦，這父子還更勝一籌，竟然玩了個掉包！
不，
應該說鬼上身！
替代了！
他怔了好一會兒，才長長呼了口氣，拍了拍羅龍文肩膀，誠心道：“含章啊，倒是為難你了……楊博都明白了……這就去商議大事吧！”
重新回到正堂，牛信已經有些坐立不安。羅龍文給他點了點頭，這才安心下來。
楊博這時已經換了副臉色，姿態也不再作偽，直言道：
“含章、文穆，閣老的心思我已經懂了……眼下嘛，遼陽真要扛，還是能再扛住幾天……嗯，還有啊，李成梁一直不聽號令，早早就帶著本部部曲在卓山一帶了，也不知道在幹什麼……圖們汗嘛，應該是在這裡！”
他熟諳戰陣，這時指著地形上的義州西北一帶，接道：
“京營也分兵了，應該是在密雲衛、古北口兩翼防禦……老夫以為，遼陽失守的訊息一旦傳來，圖們汗就會伺機入塞！他手裡應該有五萬左右土蠻精銳……喜峰口、古北口、居庸關，三處皆有可能……”
兩人不知道他談這個幹什麼，一時竟接不上話。
楊博笑了笑，鋝須道：
“不能再拖了……老夫說這些，就是要個快字！閣老也等得心焦了嘛……我看，再援助遼陽已經沒有意義了，眼下最要緊的事，是防止圖們汗入塞！嗯，老夫想停了對遼陽的供給，分兵一旅，協同守軍突圍，再對錦州增援一些人馬……糧草輜重不夠啊……兩位不知，薊遼很是窮苦，如今大敵當前、京師岌岌可危，老夫也只有如此了……希望毅齋不要怪我啊……”
兩人這時才明白——
他已經決定放棄遼陽了，或者說，加速遼陽的失陷……
這，自然是給父子倆的一份大禮。
遼陽失守後，緊接著就是圖們汗侵塞，朝廷之危可想而知。到時候皇上也就沒有什麼籌碼了，只有讓景王繼位太子，到時候父子倆再用此內憂外患之局，拿住景王，朝廷就重回舊軌了……
而他楊博，再次展露其鬼才風範，又在最吃緊的關口上，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這一把了結，就該入相了，做了輔臣，一切就堪稱完美。當然，這一切都要在梁夢龍赴任之前就做掉，否則還要費一些周折。
羅龍文推敲一會兒，感覺已經差不多了，這個方略的確抓到了一個快字，回去應該能夠交差，當即深深一拜，道：
“有虞公主持遼東大局，那就無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