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圖們汗祭帳灰飛煙滅(1 / 1)
遼陽之所以能撐到現在,是因為西面二百里外的北鎮一帶,也有重兵屯駐。薊州雖不能出兵增援,但總督總覽全域性,仍能從外圍形成策應之勢。加之,明初修建得邊牆,也一直能發揮一些作用。
這些在山嶺之中的邊牆,能夠很好地阻斷敵人的大規模行動,雖說只是暫時的,卻能擠出一點空擋,讓糧草輜重從幾個城池運到北鎮、盤山驛等重兵屯守之地。北鎮距離遼陽雖然不近,但好在是平野,戰車出城策應,馬車疾馳之下,也能輸入供給。
但當夜楊博下令停止供應,次日午後,遼陽城內就已經譁變。先是民夫嚷嚷著出城謀生,緊接著是滿城的百姓,最後是新招募的兵丁。王治道、郎得功雖然想制止,可惜並沒有那麼大的威信。次日入夜,遼陽防禦就已經名存實亡。
當夜亥時,三路大軍從西門進城,王治道自刎而死,郎得功帶著少數人突圍,躲進了北鎮。
第三日拂曉,
景王才接到急報,當即率軍向北疾馳。但這時,圖們的祭帳到底在哪裡,仍然還不清楚。一千多人派出去才兩天,雖有陸續回報,卻仍不能鎖定。原因則讓景王非常意外——
土蠻的營地是流動的!
他們並不在一個地方待很久,即便是祭帳、王帳,住上一段時間就會離開。正因為如此,那麼多人出去打聽,得到的訊息卻全然是混亂的。
但此時,
大軍意外開拔,而山間迷霧重重,十分難行,加之去向尚且不知,郭琥、楊天臣自是焦急,連吳鼎都覺得不妥,但也不敢說出來。
景王不管不顧,一馬當先,沿著山腰向東向北而行。
這兩日,他冥思苦想,猜到圖們汗近期的祭帳,一定是在靠近東面平野的某個地方。因三路敵軍雖然都在遼河平野之上,但各自卻是依託自己的供給。女真人在遼陽以東以北,給養自是不缺;辛愛是客軍,裹挾著一部分喀爾喀人,給養應該是來自喀爾喀,那就是正北。
而土蠻本身就在西面,東遷之後,他們也不敢下到平野,多數都聚集在山間草場。他們既然敢出兵圍困遼陽大城,那就說明營地不會很遠,否則給養是供應不上的。眼下已然沒有時間了,景王自然就只能賭一把。
眾軍跟著他,只覺得前途未卜,深感這個年輕的景王確實有些瘋病,平時不動聲色倒罷了,還時不時搞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動作。眼下全軍開拔,卻連去哪裡都不知道,豈非兒戲?
景王見三將都面露憂色,卻反而笑道:
“三位將軍,何故憂慮啊?”
郭琥本不想答,但他為人很是顧念士兵安危,這時頗有一絲埋汰,
“殿下,末將以為,就算突襲,也可以再等等嘛……遼陽剛剛失守,敵軍動向不明,且土蠻乃是遊民,其王帳究竟在何處,打探清楚再開拔不遲嘛……如此突然,這仗,恐怕不是那麼好打啊……”
哼,
景王鼻子裡嗤了一聲,臉上卻笑道:
“三位,既然連你們都感到突然,那就說明本王此舉必定成功!你們放心吧,我知道王帳在哪裡!”
駕!
他一揮鞭,在山道上一路超越眾軍,竟跑到了最前面帶路。
郭琥搖搖頭,有一句話憋在心裡,直到此刻才說出來:
“兩位啊,這就叫做盲人騎瞎馬吧?呵呵……”
楊天臣、吳鼎卻不敢說話,只是低下了頭。郭琥無奈,只好分派兩人斷後,自己在中軍主持,大軍艱難而行。
……
行到午後,
郭琥忽見前軍一陣騷動,頓時驚恐,深知山道行軍最忌擾攘,搞不好就要把軍馬輜重給擠下山崖,當即大喊道:
“不可喧譁!”
“不準動!”
同時,快馬飛馳向前,還未走出中軍,卻見一人披頭散髮疾馳過來。
“郭將軍,找到了!”
“圖們汗的營地就在前方!”
景王內心狂喜,沿著山崖邊上衝過來,竟無一絲懼色,平靜道:
“郭將軍,本王所料果然不差,那邊——”
他揮鞭指著前方隘口東面,接道:
“那邊山谷有一大片草川,哨探已經看到了許多牲口,雖非王帳,卻是祭帳,帳頂是白色的!”
祭帳?
郭琥將信將疑。
其實,其實如果真的是祭帳,那就更好了。因為祭帳才是牛羊屯養之地,且不會離開王帳很遠。
他心頭也是興奮不已,與景王疾馳向前,繞過山樑,果然看見一大片緩坡草場,谷底還有一條小河,一片澤地。數萬頭牛羊在低處吃草,而坡地上,卻是密密麻麻的馬匹。坡地中間,遍佈著數百個帳篷,一座白頂大帳前方,豎著一根高杆,飄著一些五彩色帶……
“沒錯!殿下,圖們汗是信密教的!那就是風馬!”
郭琥再仔細察看,又見軍兵不多,約莫三四千人,都圍著祭帳風馬集結,想必是也已知道遼陽城破,等著移營的命令了。
他正要本能地命令全軍壓上,卻見景王已經翻身上馬,大聲道:
“郭將軍!王帳應該也不遠,你分派人手去找!”
話音落處,
他帶著吳鼎所部,已經衝下來山坡。
……
楊天臣帶著後隊趕上來時,景王喝吳鼎已經衝入馬群。
譁!
群馬驚慌奔跑,瞬間響起了轟鳴的馬蹄聲,雖在遠處,兩人和身後眾軍也聽得清清楚楚。抬眼望處,敵軍三四千人也快速迎上來,但旋即就被驚慌的馬群衝散,一陣踩踏之下,幾乎是眨眼間就潰不成軍。
緊接著,
兩人但見煙火騰起,數百個帳篷很快就燒起來,而那些馬匹、牛羊被趕到河邊澤地,擁擠一團,不停發出嘶鳴聲。而牧民們也驚慌奔逃,但許多人都被受驚的群馬給踩踏了。
楊天臣嘆道:
“好狠啊……”
他本想著會有一場激戰,卻不料景王竟利用地勢,從高而下,先驚擾了群馬,讓群馬踩踏下去,瞬息之間就滅掉了敵軍。
郭琥又驚又怕,也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只覺得這景王離奇得很,只要跟他有關的事,全都是摸不著頭腦的。
驚愕之際,楊天臣忽然叫起來:
“快看!箭!”
只見漫天箭簇猶如雨落,擠在河邊的牛羊馬人,一時間紛紛倒地,自又是一陣巨大的驚慌,許多牲口就陷在了澤地水中,仰頭絕望嘶鳴。景象可謂是悽慘無比!
“唉……可惜,可惜這些輜重軍馬啊……”
郭琥都看呆了,只覺得眼前的慘狀,竟是平生所未見,一時痴惘之中,戰場已經進入到了尾聲——
圖們汗的祭帳,幾乎已經灰飛煙滅!
連帶牲口都被殺戮殆盡了……
唉……
造孽啊……
郭琥搖頭長嘆,無奈道:
“天臣啊,隨他去吧……誰讓他是王爺呢……他說得也沒錯,王帳就應該在不遠處,你去找找吧……我下去勸勸景王,這樣搞,以後土蠻就要跟咱們拼命了……”
嗯嗯,
楊天臣也是長年在塞上作戰的,深知大明朝雖然與北方為敵,也有天子守國門的祖訓,但對一般平民,還是撫卹的。歷來的戰陣,也沒有那麼殘酷。加之,朝廷上的大臣們往往意見相左,時不時就有翻案整人的事。戍邊的眾將為了保全自己,也往往不願過多殺戮。
是以,眼前的慘狀,實在是多年不見。那些牧民淳樸,雖是兩軍為敵,卻也不會做得太絕。他們既然不屠城,明軍自也不能趕盡殺絕。
但這一幕,恐怕已經結束了這種長年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