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不變應萬變(1 / 1)
將近午時,端門外已經擠滿了家丁。這是內圈,外圈則稀稀拉拉圍了許多膽大看熱鬧的百姓。兩廂加起來,人數怕不下三四萬人。
嚴世蕃脫去袍服,直接露著一身白衫,不僅披頭散髮,手裡還提著一把長刀,此時正站在臺上。眾人本來都是烏合之眾,但見小閣老如此英雄,人人也都敬畏,全場並無喧譁。
沒過多時,人群分開,嚴嵩下了轎子,趙文華、鄢懋卿幾個簇擁著,一起來到門樓下。他雖然老態龍鍾,但眉宇之間精光四射,一臉冷峻肅然,自帶數十年的威壓,所有人不自覺都退後了幾步。
“陸炳呢?怎麼不見?”
他方才大概掃了一眼,大臣來了幾個,六部衙門的大小官吏也都有個七七八八,大人物之中,唯獨就是陸炳不在。此人不在,事情就不算很妥當,畢竟,六爺是三十年的錦衣衛,他在場,就表明這是完整的民意官聲。
嚴世蕃從昨夜到現在都沒有閤眼,施展渾身解數,這才堪堪壓住局面,搞到今天早上,司禮監的家丁還被壓過一頭。但他畢竟也是五十歲的人了,精力畢竟不濟,方才竟然沒察覺,那陸炳已經悄悄溜了!
“爹,別管了!這人黏黏糊糊,本就是個軟蛋!”
嚴嵩點點頭,想要說幾句,可力氣實在不足,便道:
“嚴世蕃,你給大家說幾句……今日之事,乃是群臣和京城百姓扈駕……咳咳……”
“爹,您老先歇著,兒子理會得!”
嚴世蕃面對全場數千將近萬人,雙手擺開,待全場再無一絲雜音,他便大聲道:
“大明不幸啊……”
“先是有個謀反的裕王……如今又來了個暴虐無道的景王!”
“他們都是太子,所以,大明才不幸至此嘛……”
“一大早,朝廷已經得到急報,那景王這次回來的確是要謀反的!這個人,是個暴虐之人啊!大傢伙不知道,關外軍報說了,他在卓山射殺了數十萬頭牛羊,還活活溺死了兩三萬無辜百姓啊!”
“這是什麼人啊?那就是個暴虐無道的昏君啊!”
“如今,景王已經帶著兵殺回來了!他要幹什麼呀?他奪了京營的兵權,把李庭竹大人給抓了!李庭竹是什麼人?那可是李文忠的後人!忠臣良將啊!就這麼被他給廢了!”
“皇上年事已高……這些事都管不過來了……那景王就拿著這點,煽動了京城裡得地痞,到處殺人放火!為什麼呀?他這是故意鬧出大亂,他好帶兵進來大開殺戒啊……”
“嚴某人見不得如此暴虐之徒,這才讓大夥都出來自保……可現如今,那景王已經逼近京城了!閣老和群臣們商議,都說還是要勤王……只有皇上安穩了,大局才安穩!”
“你們都明白了嗎?”
譁!
嘩啦!
下面的家丁都是自己人,自然是歡聲一片。
“入宮勤王!”
“不準景王進京!”
“皇上覆位!”
“……”
這些詞也都是事先鋪陳好的,此時此起彼伏喊起來,也頗有一些聲勢。外圈圍觀的百姓,壓根兒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這時倒約略聽出了一些,大概是景王忽然反了嚴家,兩邊成了死對頭。嚴家先扶錯了裕王,然後又扶錯了景王,這才鬧得天下大亂……
但此時眼前佔滿的,乃是滿京城官家的家丁,百姓們自然是不敢吭聲,只是這回兩邊拿無辜百姓來鬥,也實在讓人糟心。
嚴嵩見氣勢已壯,大聲道:
“百官與老夫一起進宮!”
譁!
家丁往後退,身穿官服的一兩千人站出來,像上朝一樣,按照品級排著佇列,竟是一點也不慌亂。
……
與此同時,
玉熙宮,無論嘉靖有多大的威壓,宮裡也早早有了亂象。杜泰、李彬這些人雖然不敢明著來,暗地裡卻也在宮裡散佈流言,說景王要回京廢了皇上,自己當皇帝,還要殺盡一半的官兒和太監等等。呂芳、黃錦他們雖然也聽說了,卻是無力干預。
殿內,
嘉靖身穿道袍,頭戴星冠,與藍道行正在齋醮。
京城雖然大亂,藍道行卻不敢忘記,今日乃是下元節,一年中最重要的三個日子之一。小道士們敲著磬缽,藍道行踏著步虛韻,黃錦在旁念著青詞……一派祥和氣氛之中,呂芳卻渾然不知身在何處。
嚴字頭的家丁已經擠在午門外了,嚴世蕃提著刀子,凶神惡煞,那樣子不是要殺進宮裡,還會是什麼?可眼下,殿衛和御林軍已經派出去三分之二,都去保護徐階他們那些大官了,宮裡只剩下三四百人,拿什麼對付那些人?宮裡本來也有數萬太監,可皇上這些年大多數都裁撤了,剩下三四千人,昨夜也都派出去維持安定了。如今的宮裡,人手總共不會超過五百……
而對面呢,怎麼都有五六千,如果都是作亂的倒還好,一頓亂打就是,可偏偏還有一兩千官兒,領頭的還是當今的樞密臺大臣。這樣一擁而進,該如何阻擋?如果不阻擋,他們真逼著皇上下詔復位,又賜死裕王、景王,那可如何是好?
他好幾次瞅瞅嘉靖,卻見他渾然不覺,一臉淡然超然,似乎根本就沒什麼事,什麼都是自己在瞎想?可外面的聲音已經很大,隱隱地都能聽見了。
沒過多時,
幾個太監慌著腳步在門口揮手,呂芳摘掉星冠,匆匆出來。
“呂公公,那老嚴嵩帶著許多人衝進來了!”
“已經到了建極殿了!”
呂芳心情煩躁,揮了揮手,道:
“什麼衝進來了?胡說?朝臣進來奏事,你們不可亂嚼舌頭!”
兩個太監頓時啞然,但臉上卻是憤懣無比。很顯然,嚴家父子的所作所為,已經引起了公憤了。
但眼下可來不及說這些,呂芳慌忙進來,強忍住情緒,緩緩戴上星冠,又來到嘉靖右側站著,瞅著一卷青詞唸完才插嘴道:
“稟萬壽帝君,嚴閣老他們帶著幾千人呢,都進來了……說是要入宮勤王……”
嘉靖瞪了他一眼,啐道:
“朕在敬天,你囉嗦什麼!”
額?
呃?
呂芳頓時噎住——
這?
這都什麼時候了?
還敬什麼天啊?
人家都來逼你上火架子了,還在這裡敬天?
這京城哪裡還像個京城?
那嚴世蕃提著刀子,難道是來獻青詞的?
他使勁搖搖頭,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默默暗示自己:沒事的,沒有事,沒什麼事……
但唸叨著,心情又怎麼平靜得下來?大明朝二百年了,幾曾有過這種事?哪有帶著家丁進宮勤王的?他們要是逼著下詔書怎麼辦?那豈不是被他人家篡了位了?
他再次看著嘉靖,實在弄不明白,這個人怎麼那麼淡定?都報了好幾次了啊,他怎麼一點也不管?這可怎麼辦?要是嚴世蕃殺進來,怎麼檔啊?那嚴嵩要是自己坐了金鑾殿呢?眾眾胡思亂想,在這緊急關頭,一下子湧上來,呂芳頓時眼前有點發黑。不知不覺中,他後背已經被汗水溼透,額頭上也掉落了豆大的汗珠……
這時,
藍道行忽然在他面前停住,溫言笑道:
“呂公公,咱們都是閒散之人,敬天就好了,天下的事啊,自有天下人管呢……”
呂芳頓時醒來——
閒散之人?
哦……
原來如此。
皇上是完全不管了?
任誰來?幹什麼?
一概都不知道……
他忽然明白過來——
皇上已經沒招了!
如果光是嚴家,那還好辦,可景王已經帶兵回來了,那就徹底沒轍了……既然沒轍,那就乾脆不聞不問……
畢竟,
這裡是天子所在之地,別人要亂來,就讓他們來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