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江南有餘波(1 / 1)
一場驚變,就像驟雨一般來去無蹤。
當夜,景王讓王國光、吳兌主持大局,兵丁遍佈街頭巷尾,又張貼太子監國令旨。民情在一夕之間也倒是緩過來了。到了夜間,街上稀稀拉拉已經有人出來觀望,見滿地狼藉之外,那些凶神惡煞的家丁也都不見了。加之,景王是名正言順的監國太子,告示自然很有分量,言辭也很簡明,只有寥寥幾句話——
“監國制曰:
大明律本為成憲,奈何京師軍民視若無睹乎?自今日始,太子著京營接管順天府諸務。凡我軍民,不可信謠傳謠,但有訴說者,皆往智化寺京師都督府,太子必秉公執斷、不避權貴。”
這道告示十分簡潔,那就是京營已經暫管京城了,一切事務都要經過臨時設立的京師都督府,而所有人也都已經知曉,這場大亂是景王帶著京營回來平定的……加之,這告示自帶一股威壓,對亂局十分痛恨,先不論責任,倒是說得人人都有責任一樣。百姓見了,深感畏懼的同時,也暗自生出欽服,只覺得他說不避權貴,那就一定能做到。
景王並未進宮,而是駐紮智化寺,命韓充派人告知徐階等朝臣:待京師安定,皇上安心,建極殿重修一新,而後便入主監國。
從次日開始,
景王組織班底連夜審訊嚴黨。因為先前韓充已經抓了不少,京師都督府成立之後,又按圖索驥,一共抓了不下六百人。嚴世蕃呢,則關在錦衣衛獄,待黨羽審訊完結,景王將親自過審。
大明忽然翻開了誰也沒料到的一頁,人人驚惶之中,但見景王威斷如神,手段殘酷,也再沒有人敢造次了。京師倒是難得的安靖。
遼東呢,
梁夢龍到了薊州,楊博見大勢已去,只好閉門不出。梁夢龍掌握局勢,與李成梁打聯手,俺答則從北面下來,迅速把辛愛逼到了牆角。辛愛畏懼其父,帶著五萬人逃到了高麗,尹元衡將其收為邊將,暫時倒也有個安生。
圖們汗在義州一帶重新聚攏部眾,堅守不出,從此也再無機會攻略遼東。俺答在回軍途中將六個部落首領沉水而死,內訌危機也一夜消散,繼續與明朝保持封貢關係。
景王對這事情不聞不問,終日在智化寺,不是閱讀案卷口供,就是參禪吃素,似乎大明朝已經沒有別事可幹了。
……
杭州,
秋天的西湖雖然也有衰殘之象,但並無北方那種肅殺之氣。畢竟,趙貞吉主持之下,大事都還在順當,但凡鹽業、織造、瓷器、農墾、鐵治諸項,雖也有所波動,卻還是日進斗金。
朱墨、呂坤、李贄前番雖也猜到京城發生了劇變,但朝廷停擺,也並無廷寄通報各地,一直到張居正途徑杭州,眾人才明白來龍去脈。
這日看完邸報,
幾人在湖邊漫步,對如此劇變自然是唏噓不已。
張居正身歷其中,此時回想起來仍感兇險莫測,嘆道:
“子玄啊,想不到嚴嵩權傾一世,卻被景王這個少年給反噬了……那少年神秘莫測,詭異至極,自古世事之奇,恐怕無出其右了……我至今想來,也似在夢中一般啊……”
眾人不擔心別的,只是擔心景王會不會繼續變法,還是像嚴家一樣徹底返回去?思來想去,那是誰也沒有頭緒,就連張居正也都是一頭霧水。眾人一想到那人暴虐非常,想要說話,卻又無從說起。
趙貞吉驚喜徐階沒死,哀痛李春芳之死,感慨道:
“太嶽,嚴世蕃竟會去殺了李春芳?我是怎麼也弄明白啊?你當日尚在京城,到底是何緣由?”
張居正回想那時圖們汗突然撤軍,稍後聽聞景王卓山大捷,還沒反應過來,半個時辰左右,就有人說李春芳被殺了,連帶徐階府上也被家丁圍住放火。若要說緣由,卻又說不清楚,只好憂疑道:
“依我看,嚴家與景王關係匪淺,殺李春芳,是在卓山大捷訊息傳來之後,約莫半個時辰吧……真是迅雷不及掩耳,至於箇中緣由,恐怕只有他父子二人才知道了……”
聽聞此言,朱墨和徐渭對望一眼,一下子想起了安陸的天香樓。朱墨念頭一動,再次想到了寧王三子朱學,脫口道:
“文長兄,會不會,那寧王三子朱學與那景王,倒又什麼牽扯不成?”
哦?
“有道理!”
徐渭也一直想不明白其中癥結,但他乃是畫魔,自有一種超人的靈感,忽道:
“莫非,嚴家認錯了人?”
他想起朱學跟那景王的確有點相似,接道:
“這二人我都見過,若是不甚瞭解,認錯人也不稀奇啊……”
啪的一聲!
張居正突然撫掌,嘆道:
“對!合該如此,只應如此!若非如此,又怎麼說得通?或者,父子倆以為景王就是朱學,待發覺有變之時,已來不及了……嚴世蕃這才豁出去,殺了李春芳,自是為了裹挾百官謀反……這就叫做當機立斷啊……”
對、對,
朱墨這時也忽然想起了後世明朝有一個“狸貓換太子案”,搞不好,嚴世蕃就是要搞這個,結果被景王反制了,又瞞過去了……嚴世蕃還以為那人一直就是朱學……等到他打了卓山,父子倆才發現被景王給反套了?
呼……
他長長嘆了口氣,搖搖頭,卻不想說出來。只覺得這大明朝實在太詭了,就算是最敢想的人,也實在想不到這出?假如真掉了包,如今就是嚴家一統天下了,那朱學身份本就是個大罪,哪裡敢聲張?就只有做了傀儡……
此時此刻,
他想明白前因後果,感覺大體不差。若非如此,景王又怎麼會那麼痛恨嚴世蕃?還有那首落款“景”字的詩,罪官之女宋銀兒,朱學……等等人物其實都是串在一起的。那景王大概是命大,又或者十分巧合的機會,逃過了一劫,又假裝自己是朱學,這才瞞過了嚴世蕃……
但雖然想清楚了,另一種強烈的擔憂卻從深淵起來——
那景王的經歷在歷史上從來沒有,其怨毒仇恨之深,可想而知!這人在卓山射殺數萬頭牛羊,可見心性已然有毒了。那些牛羊可是牧民的生計,繁殖如此之多,才能生養人口,但他卻斷了數萬人的生計……
回京後,他自然是大開殺戒,搞不好嚴黨就被一網打盡了……到時候他一個人獨領天下,又不知道會幹什麼呢?想來想去,還是張居正厲害,誰說此人工與謀國、拙於謀身?他這一溜,實在是無人能及……
“太嶽兄,還是你見機快啊……”
哦?
眾人一時都看著他。
張居正喟然道:
“李春芳那麼好的人都無辜橫死,他人又怎麼能活?驅了豺狼,卻來了虎豹……這大明朝啊,難說得很吶……”
這些話,本來是不該說的,但眾人都憋了許久,且事態也實在詭異,這時說開了,趙貞吉也憂慮道:
“徐閣老就苦啦……”
眾人一想到每次都是徐階捱揍,頓時不知是何滋味?
徐渭一向心直口快,想到徐階本就是個陰險小人,嗤笑道:
“景王自然要逼著他殺嚴黨……呵呵,這就叫聰明反被聰明誤!”
嘶!
呼……
幾人想到景王那麼陰毒,就算要殺嚴,也一定是讓別人沾血,且此人霸道非常,徐階那是連喊冤的地方都沒有了。
李贄是個天真爛漫的人,但有時候總是一針見血,忽然問:
“你們看,景王會不會弒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