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自上請罪表(1 / 1)
不能北伐?
那怎麼辦?
照理說,稱個吳王,幹就是了。按他說法,似乎還會引發分裂?
朱墨琢磨一會兒,感覺還是有點道理,畢竟,景王暫時還沒有可以討伐的理由。一者,他殺嚴,雖然慘無人道,但太祖昔年就車裂過胡惟庸,故而,也不能說就有什麼不可饒恕的過錯。二來,全天下的樞機的確就在幽州,江南雖然率先變法,可全國一盤棋,畢竟是鐵打的事實。這裡一亂,九邊豈能安靜?薊遼就更不用說了,另外還有邦交,友邦也將無所適從。還有那個圖們汗,也絕對不可小覷……
沉吟一會兒,朱墨又道:
“我就不信人人都信了他的假桃花源、真鬼故事……我看天下人還是盼著變的,想他那樣搞法,那不是閉起眼睛假裝看不見嗎?是先有變,而後才有人應變……他給全倒過來了,似乎就是你我二人攪亂了天下!我看,這套把戲裝不了多久,一定會穿梆……”
“那是自然……”
張居正喟然接道:
“可人心就是懼怕變動,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之人,怕的自然是天有不測風雲……景王狡猾過人,死死抓住了這個癥結啊……”
“他那是取死之道!難道李春芳不是活生生的人?就是他手裡的鬼畫符?什麼三代耕讀、一名驚人,娶尚書千金、做大學士,又是立碑樹傳,收納投獻?那都是騙人的把戲!”
朱墨一想到那副詭異圖畫就莫名惱怒。那是一種用唯美畫面調動人性之惡的套路,景王說了一大通,最後就是一個用理學面紗遮掩下的捲到極致的世界。張居正是不知道,其實那就是後來的清朝,可謂是卷得死死的……而且恰巧得很,那景王也是從遼東進來的,可見即便穿越,有些大的脈絡也仍然改變不了。
“我不信人人都是向著死的!就算要死,也要先拼一把!那就向死求生——”
嘩的一下,
說到向死求生四個字時,
他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脫口道:
“對!太嶽兄,我有個辦法!”
哦?
張居正初時以為此人只是小兒,後來見他雖然稚嫩,但大關節處絲毫沒有差錯,後來又見他鋪排諸般事務,亦從不魯莽,還頗有謀定而後動的定力,這才看得起此人。此時見他臉色異常,邊認真側耳。
“太嶽兄,老子云,將欲滅之,必先興之……他是個花架子、空皮囊,那就讓他使勁吹,等吹破了,把戲自然就穿幫了……”
“有道理……你是說?”
“我的意思是,乾脆咱們兩人就上表請罪!給他來個推秤認輸!”
張居正怔了一會兒,脫口道:
“還有呢?”
朱墨悄然在他耳邊巴拉巴拉一陣。
張居正臉色從驚愕到釋然,又到讚賞,最後是連連點頭,
“好,好,好個向死求生……”
……
一個月後,
京城,皇極殿。
景王已經上朝十餘次,嘉靖雖然端坐於中,可從來沒有開口,一切事務都是坐在龍椅左下手的景王決定。景王每次做了決定,又假意問“父皇妥否”,嘉靖也總是含笑點頭。
但今日,情形已經有些不同。
因為徐階和一干新拔擢起來的朝臣,已經收到了張居正、朱墨的請罪表。表,只有一份,卻是兩個人畫押,寫道:
“臣張居正、朱墨上陳:
臣等識淺力薄,錯判大勢,以為千年變局,內外牽動,必根本應對,而後可防不測之變。然臣等所籌江南諸務,乖張祖制,收效甚微,此誠所謂誤國誤民者也。其不學之狀,浮躁之行,皆足以警醒後世。故臣等請治必死之罪。”
這罪狀,說是罪狀,其實人人心裡也明白——
江南哪裡是這幅樣子?不要說江南,後來兩京一十三省都在推行,多數地方都很有效果。唯一讓人不滿的,是朱墨那套重典,根本就不讓人去分肥,更不讓人去把持,那自然就毫無意義了。
故而,多數人也是樂得嘲諷,上朝路上就在譏笑張居正、朱墨,自然是大讚特贊景王超群,朱墨跳樑小醜。
徐階卻是一番感慨,兩人這樣上表請罪,景王就等於是坐穩了,到時候會不會又大開殺戒呢?又搞出個誅殺張朱黨羽?
……
很快,時辰已到。
眾人肅立兩班。
景王明顯有點慌了,因為這份請罪表,不知何時,一夜之間就傳遍了京城。不消說京城,其實各地也都傳到了。在他看來,這表明著說請罪,實際上是擠兌……畢竟,人人所知,變法還是成功的,他們這樣自我抹黑,反而然景王頗感被動。
他準備今日散朝後,就暫停朝會,先找一批儒生來批駁這篇請罪表,從頭到尾一個字不差地批駁,做出誅心之論,然後不予許可。
這時,
他冷漠的眼光掃視全場,見大多數人也都安分守己,這才稍稍安心。而後,他又進入偏殿,照例要迎出嘉靖,而後才能開朝。
但奇怪的是——
偏殿那邊似乎沒有人?
景王猛地驚醒一下,給韓充使了個眼色。
韓充大步走進去,果然是空無一人!往日朝會,嘉靖一定早已坐在北面那個蒲團上了,而此刻,連影子都不見!
景王哼了一聲,又用那種凌厲狠毒得眼光掃視一遍,道:
“父皇今日偶染小恙……朝會,就暫停吧……徐閣老,這份請罪表,頗有蹊蹺,本王以為恐怕是假的……待三日後查清再說!散朝!”
他感覺事態不妙,急著結束被動局面。
但就在這時,
一個宮人匆匆跑來,進殿跪喊道:
“皇上有旨……”
譁!
嘶!
眾臣立刻把頭低下來,連看都不敢看景王一眼,眾臣皆知,景王最忌諱別人開口稱皇上,除了他自己,別人一概不能提皇上二字。可今日,這太監莫非要是找死不成?
景王心頭狂怒,但卻鎮定自若地罵道:
“慌什麼?父皇只是偶染小恙嘛!拿來……”
他一把抄過宮人手裡的絹帛,只見其上寫道:
“朕頃獲奸臣張居正、朱墨請罪之表,覽之不勝痛心。朕思御宇凡四十年,亦屢變祖制,致使天下陰陽失調、四維不張。朕自懺三清,皆內修不明、外用不當所致。書曰,萬方有罪,罪在一人。著明誥天下,朕即日不食,以待奸臣授首。果天意憐之,則羽化正所願耳。欽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