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卷一 中南初見 六月廿三(1 / 1)
美麗似不食人間煙火的曲天歌,輕輕彈弄著手中的琵琶,就算是剛剛硬吃了少年少女合力一擊都沒什麼事的賈逸甄,也要收斂起自己的氣勢,站定而不敢妄動。
因為無邊落木蕭蕭而下,動則死,不動則生。
曲天歌只是彈奏了短短的一段,便瞬間將整個青山之巔變成了自己的領域,無邊落木之中,一切都由他支配。
“走吧,我師父終究不肯,只略微鬆了一絲口風。”
賈逸甄散去手中的靈息幻器,按了按自己的眉頭道:“這麼說我這半天在外面白打了?”
“也不算,師父說讓他們自己爭去,浩然與你差的不多,結果應該不會有差,你攔著這半天,總算有了這一點進展。”
點了點頭,賈逸甄看著自己面前無邊落木留出的一個口子,十分規矩地自那條細細地通道中走了出去,接過屬下遞來的外衣,披在了自己身上。
“那你這位小師妹怎麼辦,她此刻似乎不太妙,你看到的,我可沒有傷她。”
曲天歌斜睨了一眼葉芸兒,目光罕見地有些柔和,但卻依舊語氣毫無波動道:“既然參與這事,那這便是她自己的覺悟,她需要自己受著。”
“嘖嘖嘖。”賈逸甄搓了搓有些麻木的右手嘆道:“你還真是個好師兄,有這麼個惹人憐愛的小師妹也不心疼,就真由著她吃這苦楚?”
輕輕掃弦,曲天歌用一串明麗的尾音結束了自己隨意的彈奏,將琵琶背在身後,淡淡道:“該走了。”
賈逸甄看了看至今依舊被困在如雨落木中的少年男女,搖了搖頭,隨著曲天歌緩緩走上山道,消失在山道的拐彎處。
他們走了,朱應龍終於不用再面對給予自己極大壓迫力的男子,但是他也不敢隨意亂走,剛才隨著琵琶曲落下的無數落葉依舊在空氣中婉轉飄搖,看起來十分危險,並且也不知道何時才會散去。
他出聲警告著自己那些潛龍營的同伴靜待不要亂動,同時將目光投向此刻試圖站起身來的青衫少年。
“這落葉兇險,你不如再等一等。”
李玄咳嗽了一聲,吐出一口血痰,臉色異常蒼白道:“我等得,但有人等不得。”他費力地撐著地面,緩緩將上半身撐起,有飄搖地落葉劃過,無聲地在他那件昂貴地青衫上面切出一道口子。
但是一貫心疼這件衣衫如他,此刻卻看都沒看,仍舊緩慢地發力,漸漸將身體穩住,縱然雙腿微微顫抖,也慢慢站直了身體。
又有數片落葉劃過,他的青衫上留下了橫七豎八的幾道口子,有一片落葉擦著他的面頰飄落,帶起了一溜極細微地血線。
李玄恍若不覺,邁出了第一步,然後就是第二步,即使肩頭剛才微微品嚐到了一絲割裂感,他也只是確認了一下眼前落葉的路徑,便繼續穩定地邁出步伐,第三步,第四步!
他的眼力很準,執行力更加如同精確地機器,所以在承受過最初的微小傷害之後,他便很少再觸碰到緩慢飄落的落葉,除非是無法躲避的路徑,他也儘量付出更小的代價。
當他一步一步,走到葉芸兒面前的時候,那一身磊落青衫,已然破碎不堪,露出下面素白色的中衣,甚至還帶著幾道淡淡地血痕。
葉芸兒被籠罩在濃霧似地紛紛落葉之中,她手中的琉璃瓶早已經散去,此刻少女面色極為灰敗地跪坐在原地,單手勉強握了一個術訣,另一隻手卻怎麼都合不上訣,似乎全部的靈息都被用來對抗那些洶湧的寒劫之氣了。
李玄抬手扯下已然破碎不堪的青衫,舞成一團青影,強行穿過那片濃霧也似的落葉,終於來到了紅衣少女的身邊。
此刻青衫已然變成了萬千碎絮,他抹了下臉頰上剛才被刮破的一道血線,緩慢跪坐在少女身側,將她那隻怎麼也無法合訣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心。
葉芸兒的身體微微一顫,緊鎖地眉頭舒展了一下,緩緩吐出一口氣。
四目相對,即便此刻兩個人都狼狽如斯,少女卻看著他笑了起來。
“我好像想起來了。”李玄看著少女的眉眼認真地道:“你之前是否也強行催動過寒劫的發作?”
他的神情十分平靜,但握著少女的手卻很緊。
葉芸兒笑著啞聲道:“那都不重要。”
李玄沉默了一下,體內已然沉寂至無法呼叫的靈息,再次緩緩湧動起來,彷彿涓涓細流,透過兩人握著的手,緩緩探入少女的體內。
外人靈息入體,這對於修者來說絕對是一件兇險之極的事情,當別人的靈息探入你的經絡,如果對方有歹意,便能摧枯拉朽由內而外地損害接受者的生機,同時如果另一方驟然反擊,則會牽連對方的靈息,不知道會造成怎樣可怕的結果。
但面前的少年與少女,當他們彼此相視的時候,對於對方,都沒有一絲設防,所以靈息交匯,竟然異常的容易,就算是靈息之間不同的歸屬所帶來的敏感排異也被兩人無聲壓制,兩股靈息顯得親切異常。
感知到李玄靈息的進入,葉芸兒神鏡之內的廣寒天運瓶似乎一陣凜然,原本宣洩而出不受控制的寒劫立刻就開始收斂。
而有了李玄靈息的助力,少女靈池之上的冰蓋也逐漸融為一湖春水。
想不到李玄的幫助竟然這樣奇效,少女長久之後舒了一口氣,終於緩解了大半,只是當她將沉浸於內世界的精神拉回到現實的時候,卻見少年的眼目中,兩行淡淡地血淚劃過他削瘦的面龐,打溼了白色的中衣。
“不要再強行呼叫靈息了,你這是在尋死!”少女嚇了一跳,但很快就明白了李玄的處境。
“你尚未晉入開鏡,呼叫靈息根本不能圓轉如意,如此強行牽動精神,用之過甚,會變成白痴的。”掙脫他的手臂,少女緩緩抬起手,素手撫過他的臉龐,為他抹去臉上淡淡的血跡。
“這是在天下樓,你忘了我爹爹也已回來了,你這又何必?”
李玄只覺得眼前的畫面一陣模糊,神志有些恍惚,就像是醉酒的人一般,強打精神道:“退一步便有第二步,便有無數步,我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又怎麼能退;至於你,兩次為我強行激發寒劫,這才是真正凶險之事,即便為你變成一個白痴,我也心甘情願。”
葉芸兒心尖微顫,抬手抹了抹自己的眼角。
正待她說些什麼,遠處的朱應龍卻大聲道:“兩位要是沒什麼事的話,能不能看看如何幫我們脫困!這惱人的樹葉飄個沒完,何時才是盡頭?”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笑,李玄咳了幾聲才道:“朱兄,我看你皮糙肉厚結實的很,你便自己想想辦法吧,此刻誰有空暇顧著你?”
朱應龍咂了咂嘴,心說:“我就是看不慣你們兩個在那裡糾纏不清,果然男人沒一個好東西,見色忘義不過如此!”他撓了撓頭心中又道:“咦?媽的,我也是男子,怎麼連自己也罵了?呸呸呸!”
無邊落木一直持續了一炷香的時分方才消融,葉芸兒與李玄互相攙扶著起來,少女不過是寒劫被引動加之剛才動手大量消耗靈息,稍稍有些脫力,此刻寒劫為李玄體內的幽深洞穴所制已然老實,消耗的體力也恢復了一些,看起來情況倒還不錯。
至於李玄,前後兩次強行呼叫遠超自身實力所能駕馭的海量靈息,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被抽空,剛才又再次為少女渡去一口靈息,更是雪上加霜,相反體表那些淺淺的切割傷痕卻都並無大礙,倒是體內此刻空虛地厲害。
朱應龍好容易捱過了漫長的等待,更看夠了眼前男女眼中更無他人的樣子,簡單告了聲罪,便與自己的同袍們離去了。
青山之巔經歷了這幾段波折,此刻終於只剩一對男女,再無第三個人了。
葉芸兒扶著少年坐在道旁青石之上,助他梳理內腑一口逆氣,良久之後,李玄忽然張口“哇”地一聲吐出一口深紅色粘稠地血漿,胸臆之間那彷彿拉風箱一般的呼隆喘息聲終於淡了下去,似乎整個人都舒適了許多。
“現下感覺如何?”少女一手輕撫他的脊背,一手搭在他的頸側感知著他的脈搏。
由於這個動作的原因,兩人間距離極盡,此刻又正值盛夏,少女本也穿著輕薄,胸前的美妙曲線便幾乎貼到了李玄的臉上。
鼻端聞到少女身上淡淡的體香,李玄深吸了一口氣,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只不過由於兩人的位置關係,這個動作便顯得有些孟浪,任誰看到一個年輕男子俯身在少女的胸前深吸一口氣都要往歪處想。
所以就算是李玄自己,都不由得一怔,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問你話呢!你這是什麼表情?”少女卻似毫無所覺,只是看到李玄臉上微妙的神色,反而疑惑起來。
這種事情無法解釋,也無法言說,李玄訥訥不知所言,但看到眼前這對明亮且水波盪漾的眸子,忽然覺得如果忘記那些纏繞在夢魘裡的仇恨,忘掉那些不得不為之前行不息的理由,便這麼望著眼前人然後窮盡一生,似乎也是極好的。
葉芸兒於男女之間許多事知覺十分遲鈍,但有些事卻又異常敏感,少年的眸望向她的眸,這一眼之中望穿時間的情緒,她沒漏掉一絲,下意識裡便低聲脫口而出:“我也曾想過。”
說罷,指尖劃過少年臉龐上輕淺的傷痕,忽然朱唇一點,輕輕吻上!
這一刻,風停了,樹靜了,絕巔之上的陽光也不那麼刺眼。
李玄彷彿被時間凝固在了那裡,然後感覺到整個人就飄到了無盡高遠之處的雲端,天光柔和擁抱,微風送來甜蜜的花香,如果這不是仙境,又是哪裡?
當他從這種狀態中清醒過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已然躺在了小院的床榻上,掌中仍舊有少女身上淡淡的香氣,一切仿若如此的不真實。
窗外的蟲鳴,今日尤其起勁,不知怎的,他聽著那些歡欣鼓舞的聲音也並不覺得厭煩,日頭已然西斜,轉過這一夜,就是他與少女以及那位樓主約定的時間。
六月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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