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卷三 望天涯 漫漫歲月有人陪(1 / 1)
不管怎麼說,清醒過來總要比昏睡在無邊黑暗中強。
有人可以靜靜傾聽心事,也比終年困守雪谷要好。
這一日之後,少女便天天都來照看李玄,時時探探他的腕脈,有時捉筆思考著寫下藥方,卻又塗塗改改許多遍,有時拿去不知何處,許久才回來,便會給他煎幾副藥服下。
對於這個名叫阿雪的白衣少女,李玄並沒有太多抗拒。
一來他本來就算想要抗拒也無從抗拒,口不能言、身不能動,也便無所謂了,另外能夠感受到少女懷著一種乾淨的善意,似乎是真的很關心他的傷情,在絞盡腦汁替他療傷,反正這副身軀便已經這樣了,讓她試試卻也無妨。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
雖然李玄仍舊彷彿一塊石頭般沉默,但有了少女的陪伴,偶爾聽她說起隻言片語的心事,時光卻也寧靜而緩慢。
這種溫柔而緩慢的時光,已經許久沒有享受過了。
似乎這位雪姑娘也並不急在一時,只是用些溫和的藥物,緩慢地調理著,無事便陪在少年的身邊說說話、寫寫字、看看書。
她的生活,乾淨得便像一張白紙,便像她這個人一般,纖塵不染。
這一日的午後,雪谷中持續了兩日的風雪停了下來,阿雪看看天色尚好,便叫來了幾個侍者,幫她一起,將李玄抬到了一座木質輪椅之上,固定住了他的身軀,推著他緩緩走出了暖閣。
外面的風,微微有些寒冷。
少女自有侍從獻上裘皮大氅禦寒,她卻注意到李玄的眼神裡有些畏寒,連忙喊著叫人去拿條毯子。
隔了半晌,她才反應過來,自語道:“我可真是昏了頭,忘記了這些下人還不如你這個石頭,聽不到也說不了。”
說罷便放開輪椅,走到一邊打起手勢。
李玄的目光掃過,只見她身前的侍從連看帶比劃,不時發出啞啞地“啊啊”聲,張開的嘴裡只有半條舌頭,居然是個啞子!
想起她剛才說過的話,似乎這些僕從不但啞還聾?
他的心中不由好奇起來。
這個叫做“陰陽穀”的地方,煙花四月仍飄雪,卻又住著這般乾淨的一個少女和這麼一班聾啞僕從,這一切都顯得有些過於詭異。
所以,這到底是是一個怎樣的所在呢?
聾啞僕從看懂了少女的手勢,自有人去拿了一條厚厚地毯子,蓋在了李玄的身上。
隨著輪椅被推動,他便第一次真正的走出了暖閣,向著雪谷中去。
谷中今日天晴,雖然微風帶著些許寒氣,卻陽光正好,曬到身上,暖洋洋地。
少女推著輪椅,輕輕踩雪,沿著暖閣前的小路,從高處往下走,沿路有頂著積雪的梅樹盛開了殷紅的花朵,潔白中點綴著紅色,讓這片天地看起來意外的乾淨。
前邊是一條氤氳淡淡的小溪,自山頂流下,沿路劃開厚厚的積雪。
走到溪水邊,白衣少女將他的輪椅固定在一側,微微吐出一口白氣,笑道:“這是谷中的地火靈泉,將後山的極炎帶到了前山來,陰陽穀中正所謂陰極化陽的變化,就是它的功勞了。”
捧起些許溪水,溫熱的水流沿著少女的指縫滴落,散發出絲絲白氣,在加上四周冰天雪地的映照和少女清透白皙的皮膚、一身素色衣裝,襯得她便似畫中出來的人物一般。
李玄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有些驚豔。
少女卻察覺不到這些,自顧說著:“這地火靈泉據姥姥說,可是世間難尋的,用它製成丹藥、熬煉藥汁,都能使藥效增幅一倍不止,卻是我輩醫者可遇而不可求的資源。”
一邊說著,少女推起輪椅,又將他帶到一片小小平臺之上。
雪谷中的山峰並不險峻,暖閣前的山路也頗為平緩,此刻這平臺便在半山腰處,上邊的積雪大約是被那些啞僕早就清掃乾淨了,露出些桌椅凳子之類。
停在此處,便可一覽下方谷中景色。
但見暖溪蜿蜒穿過山谷,注入一側黑沉沉地一方幽池之中,水面上氤氳升騰,溪水汩汩,卻永遠都不會溢位,卻不知那方池子是有多深,抑或者底下連通著其他出口。
雪谷下方,是一片好大的平地,遠山朦朧,不知面積有多大,但極目望去,也只見地平線遠端一條起伏的黑線,大約便是遠處看不真切的山頭了。
雪原遼闊,或有松林,期間隱約能見一些小動物偶爾出入,又有連成片的小小矮丘橫亙在遠處。
從這個角度望去,遠方連綿的小丘似乎是被人力刻意改造過,千迴百轉如同迷宮也似守在山前,若非是這麼去看,外來者絕想不到面前有一座鬼斧神工的迷陣在。
看到這些手筆,李玄心中一動。
想來這陰陽穀能借用大自然的山川地形加以利用而成迷陣,內裡又有前山雪谷、後山炎谷的地質奇觀,再加上地火靈泉若真如阿雪姑娘說的那般神妙,只怕此處的居客絕不簡單!
若非是什麼隱世高人,便是某些上古遺留下來的傳世宗門所在。
只是這許多天以來,他眼中所見,大多隻有此女一人,或有聾啞僕從,無論男女,都是面色木然、謹小慎微,行事十分認真。
而白衣少女口中的那位師長,被她稱為“姥姥”的存在,卻從未現身。
也不知道這陰陽穀中,除了少女和她的“姥姥”之外,還有沒有其他這一門的門人弟子。
這些日子以來,因為既不能與人交流,也無法控制身體,李玄更多地將時間放在了思考之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徹底廢掉了,是不是餘生只能成為這樣一個木頭般的存在,但他的腦子卻從未停止思考。
從少女不時對著他自語的那些話中,他多多少少還是得到了許多資訊。
比如他至少知道,這一門的門人,似乎都是專修醫術的,比如這名叫做阿雪的乾淨少女似乎為人極為善良心軟,還有許多,不一而足。
期間他見過那聾啞的僕從為少女送來受傷的小動物,每每看到,少女總是溫柔撫慰、施以藥石,但凡經過她手,不論是斷翅的雄鷹還是傷重的野兔,總能很快傷愈。
由此看來,少女的醫術竟然少有的精湛。
只是似乎自己身上的傷勢牽連了她最多的精神,卻遲遲沒有什麼突破。
想到這些瑣碎的事情,李玄的心緒很平靜,他一直很有耐心,當初抱著一死的決心反出青山時,他就已經想到了一切結果與可能。
而今還能苟且偷生一段時光,他沒有什麼不滿意的。
阿雪扶著輪椅,站在李玄的身旁,從這處平臺上望下去,幽幽道:“石頭人,雪谷其實也很美是不是?”
她轉過令人望之便生親切的那張小圓臉,嘆了口氣,似乎是說給自己聽:“可是望久了難免也會乏味。”
說話間,一旁平臺上有處不知什麼作用的架子上,有斷續的鈴聲響起,少女有些驚喜地望過去,卻見是標識著“酉乙”字樣的一支鈴鐺在不停顫動。
“看來是今年的第一支‘迴天令’回來了,既然鈴響在雪谷,莫不是專程求我來的?”
少女歪著頭想了想,忽然轉過身,笑望著李玄道:“石頭人,我們要去治病救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