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卷三 望天涯 軒轅三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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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道漫漫,曲折蜿蜒。

似乎近在咫尺的山川,卻要上下求索,往往走上一整日都不見得能夠到達。

少年揹負著阿雪,攜馬而行,在鬱鬱蔥蔥的崇山峻嶺之間便彷彿一隻螞蟻般不起眼。

面對山河壯闊,一個人終究是渺小的個體。

放眼望去,無邊的山嶺便似凝結的波浪,長江大河便似流淌的時光。

進入蜀境已然半月有餘,李玄便在崇山峻嶺之間默默負重行走。

而今他來到一處斷崖邊,凝望著下方寬闊數十里的水波,不僅長出一口氣。

此處蜀人稱之為“斷情峽”,傳說上古之時,玄天大神在此鏖戰九幽冥主,為保愛人無虞,他毅然斷破山河,引來九天之水,形成天瀾江,把自己和愛人分隔兩岸。

此戰玄天大神最終與九幽冥主同歸於盡,他的愛人便在對岸的斷崖之上親眼看著畢生所愛為天下蒼生計,就此隕落,是以後人稱為“斷情峽”。

當然這不過就是個美麗的傳說而已。

即便是真正的神明,卻也未必能夠做到舉手投足間再造山河,開闢出一條如此波瀾壯闊的大江。

天瀾江被稱為大荒第一江,不論寬度、長度、水量,都在整個大荒首屈一指,也是自它而衍生出的水系,滋養著蜀地萬民,是蜀國真正如母親般哺育這一代又一代人的神聖河流。

李玄夙夜趕路,終於在半月之內來到了天瀾江畔,只要渡到對岸,便是蜀中腹地,隆中也就不遠了。

上一次入蜀還是年前,他與江嵐一路相伴,瞭解了許許多多蜀國的知識,尤其是山川地理之事沒少聽她提起。

江嵐將門之女,熟知蜀國山水走向,這也是軍中將官的基本素養,她祖輩都在蜀國為將,自然是家學淵源,在這方面知之甚廣。

李玄不過是聽她提起個大略,此時輪到實際使用,才發現她隨口的一兩句卻都是金玉之言,若無這些事先知道的地勢分佈在胸中,他此次入蜀勢必要多走不少彎路,只怕再有一月時間也未必能走到天瀾江畔。

此時天色正午,李玄遙望數十里外對岸的斷崖,只見高崖直上直下彷彿刀劈斧鑿一般,怪不得古人要編出玄天大神斷破山河的神話傳說來,這麼看去,還真有幾分意思。

不過這大荒世界,但凡雄奇險峻之地都或多或少有些與玄天大神有關的傳說。

想來古時,人們望險峻山川而生畏懼敬意,這才有人編造出了廕庇天下蒼生的玄天大神與一心滅世的九幽冥主之間那場可怕的大戰,才因此流傳下來無數美麗的傳說和史詩。

少年疲憊落馬,就在距離斷崖不遠處的平地上稍作休息。

兩匹駿馬日夜趕路,雖然他節省替換著馬力,但這般長距離的旅程,依舊在不斷消耗著馬匹的力量。

要想走到隆中,以後只能更加頻繁的停下休息,反正已然走到了蜀國腹地,此處再無大唐追兵、羌國強敵,對他來說,走的快些慢些都可以。

唯一讓他想要儘快到達隆中的理由,便是那裡有一個相對穩定的生活環境,阿雪深陷昏睡之中,陪著自己這般輾轉,他生怕少女有個好歹。

索性他一路上對於少女的照顧無微不至,至今雖然沒能喚醒少女,卻仍保得她無礙,連一場病都沒有生過。

解下縛在身後的少女,他在臨時的營地中搭建了一個簡陋的帳篷,在其中將阿雪安置躺好,看著她呼吸勻稱,一張小圓臉上紅撲撲地,李玄便覺心中滿足。

流浪了這許久,即便是鐵打的人也都會感到疲憊,雖然李玄少時有常年在外狩獵的經驗,但這種孤獨寂寥的日子,卻仍舊讓人難熬。

他一邊架起火堆,燒烤著隨手捕到的野兔,一邊坐在帳篷外面對著沉睡中的少女喃喃自語,便彷彿當初寂寞孤獨的少女對著無法講話的自己述說時一樣。

“阿雪,我還不知道你完整的名字,我還不知道你的姓氏。有時候我會想,當你醒過來的那一天,我會對你說什麼,會不會問你全名叫什麼,閨名叫什麼?但是後來想的久了,我才發現,那不是我在你醒來時要對你說的第一句話。”

他翻轉著手中的兔肉,看著金黃色的油脂被火焰炙烤出來,在肉的表面冒出細小的氣泡,發出令人滿足的“滋滋”聲。

“如果你醒來,我想告訴你,只要不是上九天攬月、下五洋捉鱉這種事情,只要是你想要的東西,就算是踏平縱橫絕地裡那座劍閣,就算是夷平明珠城裡的通天塔,我都會為你做到。”

他有些出神的說著,彷彿那一天已經來到。

“只是你可能需要多等等。”

他想起修行路的艱難不由有些黯然。

“等我能去通天塔為你搶來‘鎮魂珠’的時候,可能這個天底下已經沒有多少人能擋得住我了吧?只是卻不知到那一天,還要多久?”

一想到那些站在巔峰境界的存在,他便感覺到崖岸高遠。

從開鏡到虛界,他也不過用了區區兩年不到的時間,這在整個修行界中都是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

要知道多少人一生不得入門,又有多少人一輩子困守開鏡?

每一個境界的提升,都如大浪淘沙一般淘汰掉不知道多少人。

他能夠在短短兩年時光內從一個身無靈息的少年成長為如今虛界境的高手,在整個大荒都闖蕩出了自己的名聲,這簡直就像是一個奇蹟。

而上一個奇蹟,便是青山上的那位大師兄,那個讓他至今仰望而不知其高的存在。

有這樣的人物橫亙在他的修行道路之前,他不禁想到當自己積蓄夠了足夠的力量去挑戰對方,擁有了足夠的能力去清洗仇怨的時候,會不會空耗掉了太多的時光?

會不會當他喚醒阿雪時,她已然青春不在?會不會當他再臨青山去見那令他魂牽夢繞的一襲紅衣時,對方已然早就嫁做人婦,而今垂垂老矣?會不會當他殺到長安皇宮的王座之前時,昔日的仇敵已然命不久矣?

他不是沒有信心修煉到那一步,他是怕用掉了太多的時光,讓一切都變得來不及。

境界啊,就像是一座大山般,擋在他的面前,攔住他的雄心壯志,阻礙他的勇猛精進,讓他慢一點。

可是對他來說,為這些付出性命都可以,卻就是不能慢點再慢點。

回首看看昏睡中睫毛微微顫動的少女,他心中淌過一絲憐惜。

如今照顧了阿雪這許久,對於他來說,眼前潔白如一張白紙的少女面對自己已然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他就是她的手腳,就是她的眼睛,就是她的口舌。

長久以來深刻的感動已然漸漸轉變為一種親切和無法割捨。

她只是睡著,便能夠讓少年孤獨寂寥中逐漸狂躁的心漸漸平復下來。

她只是在身邊,就能讓對未來心有恐懼的少年生出無窮力量。

也許沒有阿雪,李玄都不敢再說有一天重新踏足青山,但是就算只為了這個少女,他也不敢有絲毫懈怠。

李玄伸手為少女掖了掖薄被,手指劃過被子下柔若無骨的嬌軀,心中一片柔軟。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是一種什麼情愫,也許只是時間久了相伴無言的依賴,也許只是日子長了填滿虛妄的一絲慰藉,就像面對如神女般的葉芸兒一般,他總有些自慚形穢。

也不知道自從他們走後,陰陽穀怎麼樣了?

也不知道打破虛界空間,從天而降的強大敵人又是哪一方的豪強?

也不知道那位刀子嘴豆腐心的玄陰姥姥是否還健在人世?

也許,只剩一片焦土了吧。

他有些悲涼的想道。

最後離別時,玄陰姥姥眼神中透露出來的決絕和對自己的託付已然說明她想到了最有可能的結局。

不然她怎麼會將阿雪託付給自己?又將陰陽穀的玉牌交給自己?

“阿雪,你會不會恨我?”

他喃喃說道:“遇見我,便彷彿是遇到了一個詛咒,你平靜的生活就這樣因我而一去不返了。”

沉睡中的少女忽然輕輕地“哼”了一聲,彷彿夢囈,又似哪裡不舒服。

李玄有些緊張地站起身來,挑簾來到帳篷中,跪坐在少女的身側,輕探她的額頭,又在她身周摸索是否有什麼讓她不適,確認過一切都沒有異常,這才放下心來。

旅程之中有過許多次這樣的畫面,每次他都緊張的不行,生怕少女有個好歹,卻同時也有些期待,期待她就這麼自己醒來。

只是他也知道這只是自己的痴心妄想。

少女的神意化作一個幻象,至今仍舊沉睡在他的神鏡之中。

那座黑色琥珀般的神鏡,便像是一個禁區,有葉芸兒和阿雪的幻象在其中,任憑他的神意如何試探,都不得而入。

按說虛界境修者,能夠開啟虛空界門,便能夠神意探入自身的神鏡空間之中,在其中冥思參悟。

然而李玄如今空有虛界境的實力上限,卻至今神意不能入自己的神鏡一步。

彷彿只要兩個少女在裡面,那就是他不能到達的地方。

便似這冰冷的現實。

阿雪就在身邊,卻不得轉醒;葉芸兒人在青山,卻不得再見。

便在他黯然神傷中,日頭漸漸偏移,這一歇便是一個時辰過去。

天瀾江前,不能日月虛度,早一日到達隆中,才能為阿雪迎來一個更加舒適穩定的環境。

李玄解決完兩人這一餐,簡單收拾一下,便準備再次上路。

只是此刻西方塵土飛揚,遠處驚起鳥雀無數,似有什麼人正在向自己這邊趕來。

如今已然在蜀國境內,所以李玄並沒有太過緊張,他不相信唐人能夠為了自己大張旗鼓在蜀境搜捕,所以來人只可能是蜀國人,只是就看是不是隆中的來人了。

他拾起放在腳邊的布套,取出其中的闊刃長劍,卻並沒有動用一直背在身後的神侯弓,稍作警戒,望著西面方向。

不一時有馬蹄聲遠遠傳來,極目所望,能夠看到大約百騎人馬裝容嚴整,儼然擺了一個前軍突擊的陣型正在向著自己這裡飛速趕來。

此處荒郊野外,最近的市鎮都在近百里開外,不用問也知道這些人是衝著自己來的。

只是不知來意。

李玄一揮手中長劍,靈息湧動間灌注而進,整個長劍都散發出淡淡的藍色流光,晶瑩剔透起來。

他單手持劍,另一隻手單手握術訣,猛然向前橫斬而出,一陣狂嵐驟起,便在眼前十五步外立起一道劍氣四射的靈息陣壁以為阻擋。

接著他朗聲喝道:“來者止步,入此陣壁者,不論身份,殺無赦!”

而今他早已今非昔比,胸有真正的靈海,戰力早已超限直逼蘊靈境的高手,這句話說出來自有一番威勢。

遠方的騎士顯然是聽到了,急奔之中頭前首領抬起右拳做了個手勢,果然隨著距離不斷接近,整隊人馬的速度都漸漸緩慢下來。

約莫半柱香後,一眾騎士來到限界之外各自收束戰馬停下,頭前那首領獨自提韁而行,遇到劍氣陣壁只是揮了揮手便輕鬆驅散,風輕雲淡之極。

雖然李玄並不精通劍術,剛才的劍氣陣壁也只不過是以自身強大的實力與深厚的靈息模擬而出,但能夠如此輕鬆揮散自己佈下的這道陣壁,依舊說明了來人極不簡單。

“大唐青衫客,前天下樓六公子,便是閣下?”

來人開口,出現的卻是一個異常年輕的聲音,似乎這人與李玄的年齡也不過就是差了三兩歲。

沒等李玄回答,那騎士頭領抬手掀起自己的面甲,露出一張略顯陰柔的男子面龐,雙目凝視著少年,神情頗堪玩味。

李玄聽出此人問話中的揶揄,但卻不以為意,當初選擇離開青山之時,他就坦然接受了自己會揹負叛徒之名的結果,這是他權衡再三之後的選擇,不是虛名能夠左右的。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便是李某人。”他雙腳不丁不八站立原地,身形如同一顆勁松,挺拔有力,回答也是不卑不亢。

“敢問閣下又是哪位?所為何來?”

那人微微眯眼,看著眼前的少年,目光上下掃過,最終落在了他身負的長弓之上,淡淡道:“聽聞你當世神箭無雙,卻為何要手持長劍警戒?莫非是個西貝貨?”

這話中挑釁的意味十分明顯,李玄不屑一笑道:“是不是西貝貨,試一試自然就知道,不過我輕易不張弓,張弓必殺人,你最好還是想清楚了再說話。”

他的回答卻出人意料的強硬,甚至可以說得上是霸道,便如他去歲入蜀之時所做一般。

當來人問出第一句話的時候,李玄就知道只怕是蜀國本地的青年才俊不知道如何發現了自己行藏,當面找上門來。

他昔日入蜀得罪過太多人,說過太多囂張的話,也做過太多囂張的事,如今碰到這種針對自己的人實在並不稀奇。

而且隆中茅廬和諸葛天機對待他的態度也太曖昧,難免會傳出各種說法,其中尤其以諸葛天機在天下樓前說過的那句話傳的最兇。

這就是讓萬千蜀國年輕人最為不服氣的地方。

憑什麼茅廬之主對一個異國人這般看重?

既然來的是蜀國的年輕才俊,以李玄一貫的行事風格,必然要從始至終貫徹自己的行為準則。

他本異國人,而今投奔隆中而來,如果一改往日霸道作風,只怕反而會泯然眾人矣,故此還不如在囂張霸道這條路上走到黑,反而讓自己成為一個異類,成為日後蜀國修者中一個別人不敢招惹的存在。

對面長相陰柔的男子被李玄的反應直接懟到臉上,不由面色微變,但他自恃身份,還是強壓怒火,緩緩道:“看來是我說話過分了,那麼自我介紹一下,在下蜀國西川郡軒轅世家長公子——軒轅三箭是也!”

他緊緊盯著李玄身後的長弓道:“聽說你從隆中帶走了神侯弓,不巧在下卻也是善射之輩,今日特意來見你,便是想借神侯弓一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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