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卷三 望天涯 送禮上門〔二〕（1 / 1）
那時，她險些便要脫口而出，去喊這人的名字，卻硬生生剎住，只是聲音微微顫抖道：“李……李兄？”
回過頭來，只見眼前一襲青衫，少年丰神俊俏，眉眼之間全是利落幹練之色，時光荏苒，故人昔辭，本以為此生再見困難，不想卻在此時，卻在此刻，這樣重逢。
同樣回望著他，李玄眼中滿是溫和的笑意，臉上的表情顯得謙和有禮，雖然是向那小攤老闆問難，卻也並沒有顯得如何咄咄逼人。
他抬手攬住少女的肩膀，便似真正好久不見的好兄弟在街頭重逢了一般，十分親暱道：“我這兄弟，人最是老實，你這小老闆不講道德，賣東西都已經交付清楚了卻臨時起意漲價，這是想鬧到衙門去讓官家老爺評評理嗎？”
那小攤老闆，本來就是因為江嵐付錢之時不小心露白，又看她面像和善，這才臨時起意加價的。
此處乃蜀國國都，似他這種市井之徒，最會察言觀色，早就看出來江嵐乃是外地人，只要不是本地貴胄，在他這等人看來，便是肥羊，有這個機會定然是要好好宰上一筆的，諒那些外地人卻也不敢在天都當街鬧事。
這廝的無賴心思，江嵐自然是明白的，但她身份敏感，又在天都城中，確實不敢鬧事，蜀國政治局勢波詭雲譎，她可不想在這裡被人拿住把柄，日後倒算在自己的父親頭上。
想到那個男人一生戎馬，辛苦戍邊，她不想再給他招惹任何多餘的麻煩了。
可恰在此時，李玄忽然出現，兩句話，反而將那個小老闆逼到了死角之中。
他說話聲音很大，以至於周圍的人聽得是一清二楚，人們先入為主的觀念之下，自然心便向著他們兩個，人群中有人認得小攤老闆的，甚至在旁幽幽道：“這不是薛老六嗎？聽聞去年在官道上賣茶，往水裡下蒙汗藥，趁機偷往來商客的錢，被官府捉個正著，判了半年勞役，這麼看是放出來了啊——”
這一句話便似是蹦入油鍋之中的水點子，一下子點燃了圍觀人群的熱情。
果然漸漸圍觀的人多了起來，人們指指點點，又有不少人認出了這廝的首尾，大聲分享出來，引得人們議論紛紛。
那薛老六，眼見好好的一筆生意，就這麼毀了，此刻自己不佔理，被圍觀人群更揭穿了老底，惱羞成怒，便要撒潑打人。
眼見他忽然從包袱中，拿出一個黃澄澄地銅製香爐，便嚮往李玄頭上打來，可還沒等他出手，卻只覺手掌一滑，那看起來有些年代的黃銅香爐便到了李玄的手中。
少年將這香爐在手中把玩了幾下，入手沉重厚實，可見用料紮實，做工也顯然有些講究，兼之看起來又有了一些年代，估計這還真是個不錯的小貨，這才笑吟吟說道：“老闆，你這麼做可就對了，知錯能改，甚至還要賠給我這麼一個香爐，可見你態度誠懇，既然如此，我便也退一步，不再追究了吧！”
說到這裡，他袍袖一拂，一股靈息早已暗中遞了過去。
那小攤的老闆只覺嗓子眼一堵，便似被人捏住了嗓子一般，張張嘴巴，竟然半個字都說不出來，只得眼睜睜地看著青衫少年摟著另一個少年，轉身瀟灑離開。
那青衫少年離去時，有說有笑，背上揹負著明顯的一弓一劍，腰間的身份牌子閃閃發亮。
薛老六定睛看去，待看清上面的字跡，心中一沉，冷汗不由出了一身！
茅廬之主座下使者？
那是何等樣神仙般的人物？
自己剛才到底招惹了什麼人啊？
他再也無暇去想那幾角銀子的事，只覺彷彿自己是一隻螻蟻，剛剛從人類疾馳的車輪邊上走過，倘若自己再往前一步，便是被碾得粉身碎骨的結局。
還好還好！
此刻四周圍觀人群仍在指指點點，有人不信邪，議論著：“這不像薛老六啊，怎麼今天卻轉了性子？”
李玄幾句話給江嵐解了圍，當然不可能跟她當街與這小販糾纏太久，找了個由頭便拖著她離開，兩人腳步看似不快，但李玄是什麼腳程？
他的節奏之下，江嵐都有些隱隱跟不上，眼看著轉到了一處人少的巷子中，江嵐也不在意他攀在自己肩頭的大手，輕聲道：“你慢些，我跟不上。”
李玄這才緩緩停步，放開手來，兩人面對面，四目相對，都有些驚喜的神色。
“真的是你？”
江嵐說不出的驚喜，渾然忘記了男女之防，抬手摸了摸李玄的眉眼，止不住地笑意爬滿了臉龐。
挑了挑眉，少年有些揶揄地看著她，向巷口努了努嘴道：“江公子，你失態了，給人家看見還以為你我是有男風之好的人。”
此刻少女的一顆心，早已經被當街偶遇故人的欣喜充滿，聞言抬起玉手便錘了他一拳道：“許久不見，你怎麼變得油腔滑調起來了？”
這動作神態之親暱，自然是有些超越了原本的關係，但天知道那日在隆中，李玄與葉芸兒告別之時，她心中是什麼滋味。
卞東一面，兩人不打不相識，李玄用自己一手箭術，擊碎了她的心防，讓她得以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卻也在她心中留下了一個無法磨滅的影子。
後來同路赴隆中，期間朝夕相處，又經歷路遇賊寇產生分歧一事，讓她深知眼前的男子看似冰冷無情，骨子裡卻是個極為善良的人。
再往後，隆中九臺山一役，少年僅憑一張玄弓，便壓服天下俊傑，將神侯弓拿回手中，也算是將往日大唐丟掉的一個面子，巧妙地拿了回來，那一刻，堪稱風光無限！
她看著他與葉芸兒兩個，璧人一對，那時心中不知道有多麼羨慕，又為他多麼傾折。
有些人，註定便不應該遇到。
因為，相見一面，便誤一生。
若不是李玄，她依舊是那個卞東邊城的校官，穿著一身男裝的女校。
若不是李玄，她依舊是沉默站在父親下首，想著未來一生都揮灑在這片疆場上的懂事少女。
若不是李玄，她塵封了多年的一顆心，卻不會再度散發出溫暖的溫度。
可是。
他便是一汪春水，剛剛融化了她心頭的堅冰，便飄然而去，從此天涯路遠，江湖難以再見。
當她看到他身邊的葉芸兒時，她便知道許多事情，不過是一場痴夢，而且她也不願與那個少女爭奪什麼。
“只是老天爺啊，你卻為什麼，讓我的心好不容易認清了現實，漸漸冰冷下來的時候，卻又一次挑-逗起我來了？